第四章｜兑现
第二天。
又是外语课。
老师还没进来以前，
林清禾其实就已经有一点心不在焉。
她好几次想直接转过去问：
“你写了吗？”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忍了回去。
昨天她才一遍又一遍地问沈予安：
“你确定？”
“不会空着？”
“全部做？”
现在如果一大早又追着她问作业，
好像……
真的越来越像老师了。
还是那种特别啰嗦、每天盯着人交作业的老师。
林清禾想到这里，
自己都有一点不好意思。
于是她低下头翻开课本，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算了。
不问了。
反正等一下老师检查，
自然就知道了。
可即便这样，
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沈予安那边飘。
沈予安倒像完全没察觉到她的纠结。
照常坐在旁边。
甚至还在画画。
林清禾几次想往她的练习册看。
最后都忍住。
直到上课铃响。
外语老师进来。
“昨天的作业，拿出来。”
林清禾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明明被检查作业的人又不是她。
老师还是从第一排开始。
一桌一桌往后。
越来越近。
林清禾低头看自己的课本。
余光却已经控制不住地飘向旁边。
终于。
沈予安把练习册从抽屉里拿出来。
摊开。
林清禾看见的第一眼，
心就定了下来。
写了。
真的写了。
虽然……
她仔细看了两眼。
字迹明显比平时潦草。
有几道选择题甚至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乱选的。
后面的句子也写得东一块西一块。
大概真的像她昨天说的那样——
不会的就上网看。
看不懂的就乱写。
但至少，
整页不再是一片空白。
林清禾盯着看了一会儿。
嘴角自己都没有察觉地弯了一点。
沈予安注意到她的视线。
侧头。
压低声音。
“看什么？”
林清禾马上看回自己的书。
“没有。”
沈予安看了她两秒。
“哦。”
老师已经走到她们这里。
先看林清禾。
照例没什么问题。
然后到了沈予安。
老师原本大概已经做好再次看到空白页的心理准备。
低头一看。
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她翻了一页。
又翻回来。
随后抬头看沈予安。
“你写了？”
沈予安：“……”
班里有人开始笑。
沈予安无奈。
“老师，我写作业很奇怪吗？”
老师毫不犹豫。
“奇怪。”
全班笑了。
就连林清禾都低下头忍笑。
老师又看了一遍。
当然看得出来很多地方写得不怎么样。
有些甚至错得离谱。
可她没有马上批评。
反而点了一下其中一道题。
“这个错了。”
“哦。”
“还有这个。”
“嗯。”
“这里也是。”
沈予安看着一页被指出来的错误。
沉默两秒。
“……这么多？”
老师差点被她气笑。
“所以平时叫你听课。”
沈予安老老实实点头。
“知道了。”
老师合上练习册。
这一次没有说“后面”。
只说：
“至少肯做。”
“继续保持。”
然后往下一桌走。
沈予安坐在原位。
一时间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
林清禾正在看她。
眼睛里有很明显的笑意。
沈予安挑眉。
“满意了？”
林清禾本来想装作没有。
最后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沈予安看着她。
忽然也笑了。
“学霸真难伺候。”
林清禾：“……”
“我才没有。”
“有。”
“没有。”
“昨天差点帮我写作业的人是谁？”
林清禾耳朵一下有点热。
“你不要说了。”
沈予安忍着笑。
终于转回去。
老师继续往后检查。
没过多久。
后面突然传来一句：
“周奕辰。”
全班顿时又有人笑起来。
沈予安下意识转头。
周奕辰坐在那里，一脸无辜。
老师手里拿着他的练习册。
“你昨天是不是说知道了？”
“是啊。”
“这是什么？”
“作业。”
“我知道这是作业。”
老师指着其中一页。
“为什么只写了一半？”
周奕辰非常诚实。
“写到一半睡着了。”
班里又是一阵笑。
老师气得拿练习册敲了一下他的桌子。
“至少比没写好。”
“剩下的今天补完。”
周奕辰立刻点头。
“好。”
老师终于放过了他。
他坐下来以后，下意识往沈予安那边看了一眼。
沈予安也正好回头。
两人隔着几排桌子对视。
周奕辰挑了挑眉。
像是在说——
我也没站。
沈予安轻轻抬了一下下巴。
然后转回来。
顾知夏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顾知夏。”
“……”
“你怎么又没写完？”
顾知夏趴在桌上。
声音越来越小。
“我有写……”
“写三题叫有写？”
“……有进步嘛。”
老师：“后面。”
“老师——”
“去。”
顾知夏抱着课本，一脸生无可恋地站起来。
经过沈予安旁边的时候，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沈予安忍着笑。
“加油。”
顾知夏咬牙切齿。
“你等着。”
林清禾低着头。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
在老师们那里，
沈予安其实不算难管。
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乖学生。
有时候上课讲话。
偶尔忘带东西。
外语作业更是三天两头空着。
可遇到班里要搬东西、布置教室，或者老师需要帮忙的时候，她又往往是最先站起来的那一批。
成绩也不算差。
只是偏科。
还懒。
尤其外语。
老师说过。
骂过。
罚过。
效果一直不大。
所以一个月前给林清禾安排座位的时候，
教室后排有空位。
窗边也有一个。
班主任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指了沈予安旁边。
一个成绩稳，做事认真。
一个脑子快，却总嫌麻烦。
让她们坐在一起，多少也有一点互相带一带的意思。
至于现在。
那本三天两头空着的外语练习册，至少第一次好好写满了一次。
—————
放学的时候，
沈予安把东西塞进书包。
林清禾还在整理课本。
予安忽然想起什么。
从抽屉里抽出外语练习册。
“啪”的一声放到她面前。
林清禾抬头。
“干嘛？”
“检查。”
“什么？”
沈予安一本正经。
“不是怕我明天又没写？”
林清禾愣了一下。
随即低头看她的练习册。
今天老师又布置了新的作业。
第一题已经写了。
第二题也写了。
虽然第三题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林清禾没忍住笑。
“这个不会？”
“嗯。”
“老师今天讲过。”
“没听懂。”
林清禾拿起笔。
在题目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这里要先看前面的时态。”
沈予安原本只是随口给她看。
闻言却没有把练习册拿回来。
反而重新坐下。
“然后呢？”
林清禾抬起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
把练习册放到两张桌子的中间。
就像一个月前，
沈予安第一次把自己的课本推到两张桌子中间一样。
“然后看这里。”
沈予安低下头。
“哦。”
窗外已经接近傍晚。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顾知夏站在门口。
书包都背好了。
等了半天。
“你们到底走不走啊？”
没人理她。
“沈予安！”
“等一下。”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外语吗？！”
“现在也讨厌。”
“那你还做！”
沈予安头都没抬。
“有人烦。”
林清禾转头看她。
“我哪里烦？”
沈予安终于抬起眼。
嘴角有一点笑。
“很烦。”
林清禾看着她。
安静了一秒。
也笑了。
“那你自己做。”
她把练习册推回去。
沈予安立刻按住。
“开玩笑的。”
门口的顾知夏：“……”
她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有一点多余。
而就在她准备继续催的时候，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还没走？”
顾知夏回头。
周奕辰背着书包，从后排慢悠悠地走过来。
“你不是早就收好了吗？”
顾知夏说。
“补作业。”
他说得理直气壮。
“老师不是让我补完？”
顾知夏立刻像找到同类一样：
“你也还没做完？”
“做完了。”
“……”
顾知夏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
“滚。”
周奕辰笑了一声。
走到沈予安她们旁边时，顺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练习册。
“哟。”
“真的开始学习了？”
沈予安头都没抬。
“滚。”
“怎么每次都这句？”
“因为对你够用。”
周奕辰“啧”了一声。
又看向林清禾。
“你教她的？”
林清禾点点头。
“她不会。”
周奕辰看了一眼那道题。
“这题我也不会。”
林清禾刚准备说话。
沈予安已经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一拉。
“自己回去查。”
周奕辰愣了一下。
“你刚才不会的时候怎么不自己查？”
“我现在学会了。”
“所以？”
“所以你自己学。”
周奕辰看着她两秒。
忽然笑了。
“行。”
“沈老师。”
沈予安抬头。
“你想死？”
顾知夏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林清禾也低下头，嘴角弯着。
窗外的夕阳从教室另一侧落进来。
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个站在门口催。
一个背着书包在旁边看热闹。
一个以前连抄都懒得抄的人，
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听另一个人告诉她，
这道题应该怎么做。
顾知夏又在门口催了一声。
“到底走不走啊？”
沈予安这才把练习册合上。
“走。”
她刚准备起身，林清禾又拿笔点了点刚才那道题。
“这个晚上再看一遍。”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
“知道了。”
林清禾：“……”
门口的顾知夏已经开始叹气。
周奕辰站在旁边笑了一声。
几个人这才一起往外走。
沈予安把外语练习册塞进书包。
昨天还是一片空白的那几页，
今天终于有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