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解围
自从林清禾转来初三（二）班以后，很快就被班上的人记住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她长得清秀，皮肤白净，长发总是整整齐齐地披在肩后，鼻梁上那副细细的金丝圆框眼镜，更衬得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她不太爱主动讲话。
别人跟她说话，她会认真听；老师叫到她，她会站起来好好回答；同学找她借东西，她也几乎不会拒绝。
再加上成绩很好。
转来没几天，老师已经在课堂上夸过她两次。
这样一个新来的女生，自然很容易引起注意。
尤其是班里的男生。
最明显的那个，叫周奕辰。
周奕辰坐在教室后排。
平时喜欢和几个男生混在一起，校服领口经常松着，袖子也总是随手往上折一点。
他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坏学生。
至少不会欺负同学，也不至于惹出什么大事。
只是性格有点痞，说话随意，又很习惯跟谁都能搭上几句。
在班里也算吃得开。
林清禾转来的第二天，他就注意到了她。
……
那时候刚好是课间。
上一节课的老师才走出去，教室一下就吵了起来。
有人站起来换座位聊天，有人在后面追来追去，还有几个人趴在桌上争最后一包零食。
林清禾却没有动。
她低着头，正在把刚才的课堂笔记重新整理一遍。
沈予安坐在她旁边。
课本摊开着，却完全没有在看。
她手里拿着铅笔，低头在一本练习簿最后面画东西。
刚勾完一条线，桌前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新同学。”
林清禾抬起头。
周奕辰站在桌边。
她愣了一下。
“嗯？”
“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林清禾报了学校名字。
“B市初中”
周奕辰眉毛挑了一下。
“这么远？”
“嗯。”
“怎么突然转来A市这里？”
“家里的原因。”
她回答得很认真。
周奕辰又点点头。
“那你住哪里？”
这一次，林清禾明显停顿了一下。
手里的笔还握着。
过了一会儿才说：
“……附近。”
周奕辰笑了一下。
“附近是哪里？”
林清禾似乎没想到他还会继续问。
她抿了抿嘴。
“就……学校附近。”
沈予安一直坐在旁边。
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
铅笔依旧慢慢划过纸面。
她听得见。
但没兴趣。
她和林清禾才认识几天。
同桌归同桌。
别人来找她讲话，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上课铃响以后，周奕辰才回了座位。
林清禾也重新低下头。
沈予安没有问她刚才在聊什么。
林清禾当然也没有主动提。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至少一开始，沈予安是这么认为的。
……
第二天。
还是课间。
周奕辰又来了。
“林清禾。”
清禾正在做数学题。
听到名字，她抬起头。
“嗯？”
“你数学是不是很好？”
“还好。”
“我听老师说你上次那个练习全对。”
清禾有点不好意思。
“刚好会而已。”
“那以后我不会的可以问你？”
她迟疑了一下。
然后点头。
“……可以。”
周奕辰笑起来。
“那说好了啊。”
旁边的沈予安正仰头喝水。
瓶子挡住半张脸。
她看了一眼。
很快又收回视线。
没说什么。
……
第三天。
“林清禾，你放学怎么回？”
“家里人接。”
“每天？”
“嗯。”
第四天。
“你有没有微信？”
林清禾停了一下。
“有。”
“加一个？”
“我……平时不怎么用。”
第五天。
“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还有其他人的。”
“应该没空。”
“什么叫应该？”
“可能有事情。”
“什么事情？”
“……”
周奕辰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林清禾却从来没有真正发过脾气。
甚至连明显的不耐烦都很少表现出来。
她依旧会回答。
只不过话越来越短。
“嗯。”
“还好。”
“不用了，谢谢。”
“我应该没空。”
沈予安最开始真的没有在意。
周奕辰来，她就做自己的事。
有时候画画。
有时候趴着。
有时候转过去跟顾知夏聊天。
他们两个讲什么，她也懒得听。
直到有一天。
她忽然发现了一个很小的细节。
周奕辰又站在桌边讲话的时候，
林清禾原本正在写题。
笔尖停在纸上。
很久都没有动。
但指尖却捏的发白。
她还是抬着头，很礼貌地听。
偶尔回答一句。
“嗯。”
“我知道。”
“没有。”
等周奕辰终于被别人叫走以后，
林清禾低下头。
手里的笔才重新开始移动。
沈予安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
没说话。
……
午休的时候，周奕辰刚好又过来了一次。
等他离开以后，教室安静了不少。
林清禾低着头继续写刚才没做完的题。
沈予安本来趴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跟他很熟？”
林清禾停下笔。
转过头。
“谁？”
沈予安抬了抬下巴。
示意后排。
“周奕辰。”
“……不熟。”
“那他每天来找你干嘛？”
林清禾似乎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想了一会儿。
“可能……想交朋友吧。”
“哦。”
沈予安低下头。
本来事情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
她却安静了几秒。
又问了一句：
“你喜欢跟他讲话？”
林清禾的笔彻底停住。
她没有马上回答。
沈予安抬眼看她。
林清禾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轻轻摇头。
“……没有。”
说完以后，她像是忽然觉得这样评价别人不好。
又补了一句：
“也不是讨厌。”
“就是……”
她想了很久。
“有时候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沈予安看着她。
没讲话。
林清禾已经重新低下头。
可那句话却被沈予安记了下来。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
是不会拒绝。
……
下午第一节课前。
沈予安和顾知夏从走廊回来。
顾知夏手里还拿着一瓶饮料，吸管咬在嘴里。
还没走进教室，她就透过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说：
“他又来了。”
沈予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周奕辰正站在林清禾桌边。
“嗯。”
顾知夏又吸了一口饮料。
“最近天天来欸。”
沈予安收回目光。
“关我什么事。”
顾知夏转头看她。
安静了一秒。
“我有说关你事吗？”
沈予安：“……”
顾知夏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予安瞥她。
“你很烦。”
说完直接推开教室门走进去。
经过林清禾那张桌子的时候，
她的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一点。
……
周奕辰还在讲话。
“真的不去？”
林清禾握着笔。
“我应该……”
“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还有其他人啊。”
“可是我——”
“去一下而已嘛。”
林清禾张了张嘴。
话已经到嘴边。
却又没能说出来。
就在这时，
旁边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
沈予安回来了。
她把书包往桌边一放。
坐下。
周奕辰看了她一眼。
“哟，回来了？”
“嗯。”
沈予安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
然后没了。
周奕辰又重新看向林清禾。
“所以去不去？”
“我……”
“周奕辰。”
声音不大。
周奕辰转头。
“干嘛？”
沈予安终于抬起眼。
“你很闲啊？”
周奕辰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我跟她讲话，又没跟你讲话。”
沈予安点点头。
“是不关我事。”
她拿起笔。
笔尖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但是你站这里很吵。”
周奕辰：“……”
沈予安看了一眼林清禾桌上的习题。
“她要做题。”
停了一下。
又补充。
“我也要做题。”
周奕辰挑了挑眉。
“沈予安。”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沈予安连表情都没变。
“今天。”
前排突然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噗——”
顾知夏迅速低头。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沈予安瞥她。
顾知夏肩膀还在抖。
周奕辰看看沈予安。
又看看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林清禾。
他当然听得出来。
沈予安就是在赶人。
而且他也知道沈予安是什么性格。
朋友多。
人缘广。
平时虽然不至于到处找事，却也没人特别想跟她杠。
为了这点小事没必要。
“行行行。”
周奕辰站直。
“不给你们两个大学霸添麻烦。”
沈予安抬眼。
“我不是。”
周奕辰：“……”
顾知夏这一次真的笑出了声。
周奕辰懒得再跟她们说。
转身回自己的位置。
终于安静了。
?
林清禾看着他走回去。
过了一会儿，
慢慢转过头。
沈予安已经低下头继续画东西。
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几秒以后。
林清禾轻轻叫她。
“沈予安。”
“嗯？”
她没有抬头。
“谢谢。”
沈予安手里的笔没有停。
“不是说了不用一直谢谢吗。”
林清禾怔了一下。
她记起来了。
自己刚成为她同桌的那一天，也是这样。
她说谢谢。
沈予安告诉她：
——不用一直谢谢。
林清禾低下头。
嘴角却不自觉弯起来。
“可是这次是真的想谢谢你。”
笔尖停住。
只有一下。
很短。
然后予安才说：
“……哦。”
继续画。
林清禾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刚才赶人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
现在反而好像比自己还不自在。
……
其实林清禾不是讨厌周奕辰。
也不是讨厌别人找她聊天。
只是从小到大，
她一直不太擅长拒绝别人。
别人问：
“可以吗？”
她很难说“不可以”。
别人坐下来和她讲话，
哪怕她已经没有什么想说的，
也总觉得突然结束话题很没有礼貌。
所以她习惯了听。
习惯了点头。
习惯了笑一下。
习惯了把一点点不舒服藏起来。
以前似乎也没人特别发现。
至少，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你喜欢跟他讲话？”
林清禾偷偷看向旁边。
沈予安还在低头画画。
神情淡淡的。
好像从来没有注意她。
可就是这个看起来最“不管闲事”的人，
偏偏看出来了。
原来有人可以在她没有说“不喜欢”的时候，
也知道她其实并不喜欢。
那种感觉很奇怪。
没有多么轰轰烈烈。
只是在心里的某个地方，
忽然暖了一点。
……
林清禾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拿新教材以后，
顾知夏几乎是在她刚走出教室的时候，
就转过身趴到了沈予安桌前。
“沈予安。”
予安继续收自己的东西。
“干嘛？”
顾知夏盯着她。
“你最近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不是最不喜欢管别人闲事吗？”
沈予安把一本练习册塞进抽屉。
“他太吵。”
“哦——”
沈予安抬头。
“你又哦什么？”
顾知夏一本正经。
“没有啊。”
“就是第一次发现……”
她故意拖长声音。
“我们沈予安还有这么强的正义感。”
下一秒。
一本书直接拍在她手臂上。
“滚。”
顾知夏笑着躲开。
“恼羞成怒。”
“顾知夏。”
“走了走了。”
她笑着跑回前面。
沈予安低头继续收东西。
过了一会儿。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
位置空着。
林清禾还没有回来。
沈予安看了一秒。
又收回目光。
没觉得有什么。
……
几分钟后，
林清禾终于抱着几本新教材回来。
书有点多。
她把东西放好以后，
坐下来。
随后像想起什么似的，
伸手摸了摸校服口袋。
拿出一颗糖。
放到沈予安桌上。
沈予安看着那颗糖。
“干嘛？”
“给你的。”
“为什么？”
林清禾想了一下。
“谢谢你。”
沈予安抬头。
“又来？”
林清禾忍不住笑。
“最后一次。”
“你刚才也说这次是真的。”
清禾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
她伸手。
准备把糖拿回来。
“你不要就算了。”
手才刚碰过去。
沈予安已经先一步把糖拿走。
林清禾愣住。
予安把糖随手塞进口袋。
“都给了还拿回去。”
“你不是不要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林清禾看着她。
安静了两秒。
然后突然笑起来。
不是之前面对陌生人时那种礼貌的小笑。
而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予安看了她一眼。
很快又移开。
“笑什么。”
“没有。”
“你每次都说没有。”
“本来就没有。”
沈予安没再理她。
低头继续收东西。
口袋里，
多了一颗糖。
……
放学的时候，
楼梯口挤满了人。
顾知夏已经在前面催了好几遍。
“快点啦！”
沈予安把书包甩到肩上。
“来了。”
林清禾抱着书，跟在旁边。
几个人一起往楼下走。
沈予安走路一向快。
下了几级台阶，
她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
林清禾还在后面。
迎面有人上楼，她侧过身体让别人先走，手里又抱着几本教材，所以速度明显慢了一点。
沈予安没有叫她。
也没有说：
“快一点。”
她只是站在原地。
等了两秒。
林清禾避开人群走下来。
刚走到她旁边，
沈予安就像刚才根本没有等人一样，
转身继续往下走。
这一次，
林清禾注意到了。
她看了一眼沈予安的背影。
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加快一点脚步。
从原本跟在她身后，
慢慢走到了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下楼。
顾知夏已经跑到下面去了。
楼梯间里都是学生说话的声音。
阳光从转角的窗户照进来，
在台阶上落下一块很亮的光。
谁都没有发现，
她们之间原本那一点点陌生的距离，
已经比几天以前，
近了一些。
……
晚上。
沈予安回到家。
她把校服外套随手丢到椅背上。
口袋里的东西碰到桌角，
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停了一下。
伸手进去。
那颗糖还在。
沈予安低头看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
最后没有拆。
只是顺手放在了书桌旁。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已经暗了。
桌上的那颗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予安当然不会知道，
很多年以后，
她会记不得初三时做过多少道数学题，
记不得某一天老师讲了什么，
甚至记不得那颗糖到底是什么味道。
但她记得，
那是林清禾第一次主动给她的东西。
只是现在，
沈予安知道，
为什么自己没有把它吃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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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