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的火车站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林柏舟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艰难地挪动。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廉价香水味,还有小孩子哭闹的声音,尖细的,像指甲刮黑板。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不时有人从后面撞他的箱子,轮子磕在地砖上,发出不情愿的声响。有人在喊“让一让”,有人在打电话——“妈我到了”“爸我上车了”“亲爱的我想你了”——最后一种声音让他心里紧了一下。
他上车后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三个人一排的座位他坐最里面。把箱子塞进头顶行李架的时候,手臂酸得发抖,一个中年男人坐他旁边,一坐下就开始剥茶叶蛋,味道浓烈,卤汁溅到林柏舟的袖口上。林柏舟没说什么,把袖子卷起来,靠窗坐下。
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告别,一对情侣抱在一起,女孩在哭,男生拍她的背,嘴唇动着,不知道说什么。林柏舟移开目光。
手机震了。
陆征:“上车了吗?”
“上了。”
“几点到?”
“晚上八点多。”
“我去接你。”
林柏舟愣了一下,他打了一行“不用了,太晚了”,没发出去;又打了一行“你明天才回来,怎么接”,也没发出去;最后他打了两个字:“真的?”
“真的,我明天早上的车,今晚住学校。”
“你不是初十才回?”
“改签了。”
林柏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改签了,改签是要花钱的,退票有手续费,改签也要补差价,陆征不是大手大脚的人,他的衣服都是基本款,书包背了三年,编织袋磨了毛边还舍不得换。他改签了,因为他知道林柏舟今晚到,不想让他一个人回宿舍。
林柏舟攥着手机,窗外有什么东西模糊了。不是雨,是别的什么。
他发了一个字:“好。”
火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灰色变成郊区的绿色,再从绿色变成田地的黄褐色,南方的冬天不太冷,田野里还有零星的绿意。林柏舟靠在窗边,听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那个声音让他想起陆征晨跑时的脚步——均匀的,稳定的,不急不慢。他想,如果闭上眼睛,是不是能听出那个节奏和心跳一样。
旁边的大叔吃了三个茶叶蛋,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林柏舟把目光转向窗外,远处的山被雾遮住了,只露出一截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他拿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面有陆征发的那张自拍——黑色围巾包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看了几秒,关掉;又打开,又关掉。
他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宿舍,帮你把床单换了。”
林柏舟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像冰在温水里慢慢塌下去。他想起上学期期末,他躺在陆征的下铺上睡着了,醒来时陆征站在床边看着他。那时候他心跳很快,现在也是。
“你不是明天才回来?”他问。
“明天回来就来不及换了。”
他没问“来不及”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陆征的意思是:你到了,就能直接睡了。干净的床单,铺好的被子,不用自己动手。林柏舟想起开学时四个姐姐帮他铺床的场景,想起陆征帮他整理书桌、在便签条上写字。陆征和姐姐们不一样——姐姐们帮他是因为他是弟弟,是“香火”,是全家唯一的指望。陆征帮他,没有原因;或者说,有一个原因,但谁都没说出来。
那个原因像一根蜡烛,在风中燃着,火苗摇摇晃晃的,但没灭。
时间过得很慢,林柏舟看了一会儿书,看不进去;听了一会儿歌,听不进去;睡了一觉,梦到了什么,醒来就忘了。旁边的大叔换了一拨,又换了一拨,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从灰变黑。
手机快没电了,他省着用,每隔一段时间看一眼时间,算着陆征到宿舍了没、铺好床了没、吃饭了没。他给陆征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然后关掉了手机:“我还有一小时到。”
他没等到回复。
火车终于进站了。
广州的夜风比潮汕的冷,是那种干冷,不湿,但打在脸上像刀子。林柏舟拖着行李箱出站,人流汹涌,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小跑。他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路灯很亮,人很多,他一眼就看到了陆征。
不是因为陆征站在显眼的位置——他站在柱子旁边,靠着墙,不起眼。但林柏舟的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自动找到了他。就像铁屑遇到磁铁,不是选择,是本能。
陆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他看到了林柏舟,从柱子旁边走出来,走过来,没有挥手,没有喊名字,就是走过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
“你怎么来了?”林柏舟问,问完就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
陆征没回答,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转身往地铁站走。林柏舟跟在他身后,看到他后脑勺的头发长了一点,快要遮住衣领。肩膀比上学期宽了?也许没有,只是棉服显得厚。
他们没说话,但林柏舟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他走在陆征身后,脚步比他的慢半步,踩着他的脚印走。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行李箱竖在面前,陆征的手搭在拉杆上,林柏舟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的手指离得很近,近到林柏舟能感觉到陆征手背散发的热气,那只手,凉的,骨节分明的,握起来有点硌的手,就在他手边,一掌的距离。
他没有握上去。
车厢晃了一下,陆征的手臂贴过来,挨着他的,隔着棉服和卫衣的布料,感觉不到温度,但感觉到了形状。陆征没有移开,林柏舟也没有。
地铁报站,一站一站,像倒计时。
出地铁站后走了一段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林柏舟忽然想起什么,“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饺子。”
“食堂的?”
“嗯。”
林柏舟想说“食堂的不好吃”,又没说,因为陆征说“吃了”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这不是重点”的表情。重点不是吃什么,重点是他在等。
校门口那棵榕树还在,路灯从叶缝漏下来,碎碎的,和他们离开前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了,林柏舟说不上来,是空气,是风,是心跳。
宿舍楼很安静,大部分人还没回来。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陆征走在前面,脚步声很轻,林柏舟跟在后面,心跳很重。
门开了。
宿舍没开灯,走廊的光从门缝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陆征走进去,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
林柏舟的床——上铺——换了新的床单,浅灰色的,枕头上放着一瓶水,是他常喝的那个牌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陆征铺的那样,棱角分明,像豆腐块。
“你铺的?”林柏舟问。
“嗯。”
林柏舟站在床前,看着那片浅灰色。他伸手摸了一下,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皂角似的。和陆征枕头上的味道一样。
“谢谢。”他说。
陆征摇摇头。
宿舍里没有别人,两张空床,四张有人但主人还没回来。只有他们俩。窗外的风在吹,树枝刮着玻璃,吱呀吱呀的。
“你明天打算几点晨跑”林柏舟问。
“六点。”
“那么早?”
“嗯。”
林柏舟想说“那你早点睡”,又不想让这句话结束这个夜晚。他站在床边,陆征站在他的下铺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床架的距离。灯很亮,照得人无处躲藏。
“林柏舟。”陆征忽然叫他。
“嗯。”
“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林柏舟看着他,陆征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像那条河——他梦里趟过的那条河。河水很深,很静,他走到一半,水没过了胸口,没过去,也没回头。就站在那儿,不上不下,不进不退。
“有。”林柏舟说。
“说吧。”
林柏舟张了张嘴。他想说:我这一个月每天都在想你;想说:你发的那张自拍我存了;想说:你改签了车票,我很高兴;想说:我不想只做你的室友……想说的太多,挤在喉咙里,像春运的火车站,所有人都在挤,谁也出不去。
陆征等了一会儿,“不着急。”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林柏舟手心里,是一个平安扣,红绳编的,坠着一颗小玉珠。玉珠温温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我妈去庙里求的,一人一个。”陆征说,“这个给你。”
林柏舟握着那颗玉珠,红绳硌着手心,“你妈知道你给谁吗?”
“不知道。”
“那你还给我?”
陆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林柏舟不敢细看。
“收着吧。”他说。
林柏舟把平安扣攥在手心,玉珠被体温捂热,很快就热了,像一直被握着,“那你的呢”他问。
陆征从领口拉出一根红绳,绳头露出一颗一模一样的玉珠。两颗珠子,两条红绳,同一双手从庙里求来的,林柏舟看着那颗珠子,心里那根蜡烛的火苗忽然旺了一下,烧得他胸口发烫。
“陆征。”
“嗯。”
“我……”
陆征看着他,没催。
林柏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有路灯的光,有远处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像开学那天晚上一样,很远,拖得很长。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躺在上铺,把手贴在冰凉的墙上,这次他在下铺旁边,面对面。
“我想你了。”他说。
不是“我也想你”——是“我想你了”,没有“也”,是完整的、独立的、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三个字。
陆征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柏舟,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林柏舟的手腕。不是牵手,是握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他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
“我知道。”陆征说。
没有“我也是”,他说“我知道”。
林柏舟不知道这算不算回答,但他不想追问了。窗外有风,树枝还在刮玻璃,吱呀吱呀的,像老旧的摇篮曲。宿舍的灯还亮着,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中间没有缝隙。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陆征松开他的手腕,说“睡吧”。林柏舟爬上上铺,躺在那片浅灰色的床单上。洗衣粉的味道从枕头漫开来,干净的,皂角似的,和陆征的味道一样。他翻了个身,把平安扣从手心里拿出来,放在枕边玉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往床下看了一眼,陆征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面朝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林柏舟把手从床板缝隙伸下去,没有目的,只是伸下去。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下铺伸上来,指尖碰到指尖,凉凉的。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林柏舟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那里很热。
他闭上眼睛。
火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呜——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说不完的话。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还在那列火车上,还在往南走,还在靠近一个人。
那个人就在下面,隔着一块床板。
这个距离,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