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的冬天不像冬天。
树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没那么精神。风从海上吹过来,湿湿的,凉凉的,算不上冷,但渗进骨缝里,穿再多衣服也挡不住。林柏舟站在阳台上,看对面人家的阳台上挂满了腊肠和肉脯,红红的一串串,像鞭炮。楼下有人在烧纸钱,灰烬飘起来,落在晾衣绳上。
腊月二十八,家里开始忙年了。
大姐在厨房卤鹅,二姐在擦窗,三姐在贴对联,四姐在杀鱼。林柏舟被安排的任务是——站着别碍事。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家里忙成一锅粥的时候,他只需要待在房间里别添乱就行,不是他不想帮忙,是四个姐姐不让他帮忙。他是弟弟,唯一的弟弟,是“少爷”——大姐开玩笑这么叫的,后来全家都这么叫了,但林柏舟不喜欢这个称呼,因为少爷意味着他什么也不用做,也意味着他什么也不能做。
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征的消息。
“到了吗?”
林柏舟回了一个字:“嗯。”
“过年怎么过?”
“在家过,你呢?”
“一样。”
然后沉默,但沉默不是空白的。他们之间的沉默从来没空白过,像一张写满字的纸,纸是白的,字是看不见的。林柏舟盯着屏幕,想从这两个字之间读出点什么。他读不出来,但他知道陆征也在想他,不是猜的,是知道的。像知道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一样——不需要证据。
除夕夜,林柏舟家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卤鹅、蒸鱼、白切鸡、炒粿条、蚝烙、血蛤……他在学校的时候想念这些味道,真坐下来了又吃不下,不是不饿,是心里有事。那件事压着,像块石头,压在胃上。
大姐夹了一筷子鹅肝放到他碗里:“吃。”
二姐往他杯子里倒可乐:“喝。”
三姐给他盛了一碗汤:“趁热喝。”
四姐没给他夹菜,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吃饭。四姐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林柏舟有时候觉得,四个姐姐里,四姐是唯一一个真的看见他的,不是看“弟弟”,是看他这个人。
“小弟,”大姐放下筷子,“妈说了,过了年你就二十了。”
“十九。”林柏舟说。
“虚岁二十。”大姐纠正,“二十不小了,有合适的姑娘可以处一处了。”
林柏舟咬了一口鹅肝,没说话,鹅肝很香,在嘴里化了,但他尝不出味道。
“隔壁陈阿姨那个女儿,加了微信没有?”二姐接过话头。
“加了。”他撒谎了。
“聊了没有?”
“聊了。”
“聊得怎么样?”
“还行。”
全家安静了一瞬,父亲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放下筷子,看了林柏舟一眼。那一眼很沉,像问了很多问题,林柏舟躲开了。
母亲在旁边叹气,那种“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的叹气,不长,就一声,但比说十句话都管用。林柏舟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他低下头,把碗里的大米饭拨来拨去,一粒也没吃下去。
窗外有人放烟花,一声巨响,天空亮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年夜饭还在继续,大家开始聊别的话题——大姐夫的生意、二姐的小孩、三姐的婆家。林柏舟像坐在水底,声音从水面上传下来,模模糊糊的,隔了一层。
他在口袋里摸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征:“年夜饭吃了什么?”
林柏舟:“鹅肝、鱼、鸡、粿条——你呢?”
陆征:“饺子、酥锅、炸藕盒,我妈包了硬币,我吃到了。”
林柏舟:“那你是明年运气最好的。”
陆征:“不信这个。”
林柏舟:“那你信什么?”
这一次陆征隔了很久才回,久到林柏舟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手机又震了。
“信自己。”
林柏舟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关了,放回口袋。
零点的钟声响了。
烟花在窗外炸开,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照得像白天。林柏舟站在阳台上,仰头看那些光在黑色幕布上盛开,然后碎成无数火星,坠落。他的脸被映得一明一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不止一下,四姐发了红包:“小弟新年快乐”,大姐、二姐、三姐也发了,都是红包,都是吉祥话。他没点开,他知道点开之后还要回“新年快乐”,然后她们又会问“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看上的姑娘”,他累了。
陆征发了一条:“新年快乐。”
林柏舟也回了:“新年快乐。”
然后他补了一句:“你那边烟花多吗?”
“多。”
“拍了没?”
过了几分钟,陆征发来一张照片,天太黑,烟花太亮,拍糊了,只能看到一大片光晕,像打翻的调色盘。但林柏舟还是放大了看,好像在那些模糊的光点里找什么。
他给陆征发了一条:“我这边也有。”
然后他举起手机,对着天空按了一张,他没检查拍得好不好,直接发出去了。发完之后他看了看——拍歪了,半个阳台栏杆占了画面的一半,烟花在右上角,缩成一小团。
“拍得不好。”他说。
“好着。”陆征说。
林柏舟把那张拍歪了的照片存了下来。
大年初一,走亲戚。
林柏舟家里来了很多人;叔公、婶婆、堂哥、堂嫂、表姐、表姐夫……他叫不出所有人的名字,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林家那个儿子”,那个“宝”。亲戚们围着他坐了一圈,话题从“学习成绩”转到“有没有对象”,像一条流水线,无缝衔接。
“大学生了,可以谈恋爱了。”婶婆笑得满脸褶子。
“有没有看上的姑娘?带回来给我们看看。”表姐夫拍他肩膀。
“没有。”林柏舟说。
“没有?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婶婆不信。
“学习忙。”
“学习再忙也要谈恋爱啊,你看看你堂哥,大一就谈了,今年孩子都生了。”(牛逼,吓哭了)
堂哥在旁边哄孩子,婴儿在哭,哭声尖细,像猫叫。林柏舟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孩,心想:你是香火,你也是。他站起来,说“我去倒水”,逃进了厨房。
厨房里没有人,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他靠在灶台边,深呼吸。灶台上供着一尊灶王爷,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袅袅的,熏得他眼睛疼。他拿出手机,给陆征发消息:“你在干嘛?”
过了一会儿:“走亲戚。”
“烦不烦?”
“烦。”
两个人都被亲戚围着,在两个不同的省份,不同的方言,不同的菜系,同一个问题:“有对象了吗?”林柏舟想笑又想哭,笑的是,他们确实有对象了,只是不能说,哭的也是这个。
他又发了一条:“我想回去了。”
不是回潮汕,是回学校。回那个六人间,回那张上铺,回那个暖气管道微微发烫的墙角。
陆征回了一个字:“等。”
初二的晚上,家里终于安静了。
亲戚走了,姐姐们回婆家了,父亲在客厅看新闻,音量开得很大,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脆响。林柏舟一个人在房间里,坐在床沿上,床单是新的,大红色的,他妈说要喜庆。他坐在那片红色上,像一个不该出现在婚礼上的人。
他给陆征打了电话。
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这个冲动。可能因为家里太安静了,可能因为红色太刺眼了,可能因为他今天叫了二十几声“婶婆”“叔公”“堂哥”“表姐”,没叫过“陆征”,他想叫一声。
响了三声,接了。
“喂。”陆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有点哑。
“你睡了?”
“没,在看电视。”
“什么电视?”
“春晚重播。”
“好看吗?”
“不好看。”
林柏舟笑了一下,他听到陆征那边也有电视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北方的狗叫声和南方的不一样——南方的狗叫得短,北方的狗叫得长,拖一个尾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你那边冷不冷?”林柏舟问。
“零下八度。”
“那是不是很冷?”
“还好,屋里烧暖气。”
“暖气是什么样的?”
“铁管子,里面走热水,摸着烫。”
林柏舟“嗯”了一声,他想起宿舍墙上那道裂缝,想起暖气管道经过的地方微微发烫,想起他把手贴上去的那个晚上。那时候还没供暖,墙是凉的,但现在有了。他想象陆征把手贴在暖气片上,手掌变热。那只手是凉的,他记得,骨节分明,握起来有点硌。他想被那只手握住——不是借力站起来的那种握法,是认真的、用力的、不会松开的握法。
“你什么时候回去?”林柏舟问。
“初十。”
“那么晚?”
“我妈让我多待几天。”
“哦。”
沉默……
电视声、水声、狗叫声,填满了那个沉默。
“林柏舟。”陆征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林柏舟攥紧了手机,是的,他有话想说。有很多话。从他第一眼看到那个编织袋上的“山东临沂”就想说了;从陆征把早餐放在他桌上就想说了;从那本《百年孤独》里的铅笔线就想说了;从那个雨夜共撑一把伞、他的左肩湿了陆征右肩湿了就想说了……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说出来会怎样?会吓跑他吗?会变成笑话吗?会……变成真的吗?
“……没有。”他说。
陆征没追问,过了几秒,他说:“那早点睡。”
“嗯,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林柏舟躺在那张大红色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墙面刷得很白,白得像空白的纸。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胸口,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脏,是别的什么,比心脏更重。
大年初六,四姐回娘家。
四个姐姐里,四姐嫁得最近,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她回来得最勤,也最不声张——不像大姐那样提前打电话要人接,也不像二姐那样带一堆礼物。四姐回来就是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或者一袋水果,进门先喊“妈”,然后直接进厨房帮忙。
这天她来时,林柏舟一个人在房间里翻手机。四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甜汤。
“喝。”
林柏舟接过来,红枣桂圆汤,甜的,烫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桂圆煮得软烂,在嘴里化开。
四姐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她总是这样,不急着开口,等他自己说。
“姐。”林柏舟忽然开口。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姐夫?”
四姐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爸妈定的。”
“你喜欢他吗?”
四姐想了想,说:“一开始谈不上喜欢。过久了,就习惯了。”
“那你幸福吗?”
四姐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小弟,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柏舟摇头,“随便问问。”
四姐没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小弟。”
“嗯。”
“有些事,姐帮不了你。”她没回头,“但你得自己扛住了。”
门关上了。
林柏舟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碗甜汤,汤已经不烫了,温的。他一口一口把它喝完,碗底有几颗桂圆核,光滑的,褐色的,像什么种子。他把碗放在桌上,躺回床上。
窗外的天灰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又像是雨已经下过了。潮汕的冬天不下雪,雨也不大,就是那种湿湿冷冷的天气,说不上是雨是雾,总之人的心情也跟天气一样,灰蒙蒙的,散不开。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征的对话框,往上翻。从开学第一天,翻到现在;那些简短的对话——几个字,几个标点,有时候只有一个“嗯”。他把它们连起来读,觉得像一首诗。一首只有两个作者、看不懂也不怕别人看的诗。
他打了一行字:“我初九回去。”
发出去。
很快有了回复:“我初十。”
“那我先到。”
“等我……”
“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的那一瞬,他似乎看见了学校门口那棵榕树,树影婆娑,路灯的光从叶缝漏下来,碎碎的,像谁打碎了一面镜子。那个人站在树下,背挺得很直,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