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裂缝

五月的广州开始热了,不是干干脆脆的热,是黏黏糊糊的热,空气里像泡着水,呼吸都觉得沉。风扇从早转到晚,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林柏舟趴在桌上,手里拿着笔,面前的《文学理论》摊开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昨天家里打来的那通电话。

大姐打来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唠叨,这次是盘问。

“小弟,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林柏舟当时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到这话手一抖,衣架差点掉下楼去,“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加陈阿姨女儿的微信?人家都加你了,你忽略掉了。”

“我……没看到。”

“没看到?人家截图发过来了,你点了‘忽略’。”

林柏舟沉默,大姐的脾气他最清楚,她不是二姐,二姐念叨几句就过去了;她是大姐,是家里除了父亲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人;她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放手。

“小弟,”大姐的声音低下来,不是训斥,是那种“我是为你好”的低,“妈的身体不好,你知道吧?过年前去检查,血压高,医生说要少操心,你现在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你不多操点心,谁操?”

林柏舟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说“我操什么心”,想说“我才二十”,想说“我不是不孝顺”;但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在家人眼里,“孝顺”只有一种定义——听话:好好读书,找个好工作,娶个好老婆,生个儿子。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能偏,不能错。

“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吹了好一会儿风。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笑声很大,隔了几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听着那些笑声,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在阳光下,他在阴影里。

陆征从宿舍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罐可乐,递给他一罐,林柏舟接了,没喝,可乐罐子冰凉冰凉的,外面凝了一层水珠,他用拇指把那层水珠抹掉,又凝出来,又抹掉。

“你姐?”陆征问。

“嗯。”

“说什么了?”

林柏舟犹豫了一下,“问我是不是有对象了。”

陆征没说话,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拉开可乐的拉环,嗤的一声,气泡涌上来,他喝了一口,看着楼下打球的人。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说没有。”

陆征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风从南边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宿舍楼底下垃圾桶的味道,不好闻,但谁都没走。

“征。”林柏舟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陆征握着可乐罐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以后再说以后。”

“我不想听这种话。”

陆征转过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被光刺到了。

“那你想听什么?”

林柏舟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听你说你不会走”,想说“我想听你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在”……但这些话太长了,卡在嗓子眼,出不来。

“不知道。”他说。

陆征伸出手,把林柏舟手里的可乐拿过去,替他拉开了拉环。嗤的一声,气泡涌出来,比陆征那罐更猛一些,他把可乐递回去,林柏舟接过,喝了一口,冰的,甜中带苦,气泡在舌尖炸开,刺刺的。

“舟。”陆征说。

“嗯。”

“我不会走。”

林柏舟的手指在可乐罐上停住了,水珠从罐壁上滑下来,顺着他的指缝滴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不会走。”陆征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星期二”或者“明天可能会下雨”;但他没有看林柏舟,他看着楼下的篮球场,表情很淡。

林柏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的,像眼泪。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某种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第二天是周六,宿舍里的人都出去了,只有林柏舟和陆征在。这已经成了常态,他们在周末不安排别的事,就待在宿舍里,待在一起。林柏舟坐在陆征的床上靠着墙看书,陆征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床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

林柏舟拿起来一看——大姐,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弟。”

“嗯。”

“妈让你端午节回来一趟。”

“不是刚开学吗?”

“回来相亲。”大姐的语气不容商量,“陈阿姨那个女儿,你不见也得见,妈说了,你要是不回来,她去学校找你。”

林柏舟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我……”

“别说了,票我给你买,就这样。”

电话挂了,林柏舟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僵硬,像一张面具。

“舟。”陆征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

“嗯。”

“怎么了?”

林柏舟把手机放下,“让我回去相亲。”

陆征的笔停了一下,“你回去吗?”

“不回,我妈会来学校找我。”

“那你怎么办?”

林柏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条青筋,像河流的分支,“不知道。”

陆征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沉默了很久。

“舟。”陆征叫他,声音很低。

“嗯。”

“你去见一面。”

林柏舟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去见一面,见了,就说不行,然后就回来。”

“可是……”

“我不想你去,但更不想你妈来学校。”陆征的声音很平,但林柏舟注意到他的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她来了,看到了,就藏不住了。”

林柏舟知道他说得对,母亲来了,看到他和陆征住在一起,看到他们共用一张桌子、一个冰箱、一个衣柜,看到那些不该出现在室友之间的东西。那时候,就藏不住了,藏不住的结果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会是好结果。

“征。”

“嗯。”

“我见了她,说什么?”

“就说没感觉。”

“然后呢?”

“然后回来。”

“然后呢?”

陆征转过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倒影。

“然后我等你。”陆征说。

端午节前一周,林柏舟买了回家的票,陆征送他到校门口,出租车已经等在那里了。陆征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门。

“到了给我发消息。”陆征说。

“嗯。”

“别跟她吵架。”

“嗯。”

“见了面,就说没感觉。”

“嗯。”

陆征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林柏舟看着他,等着。

“舟。”陆征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风吹散,“我会想你的。”

林柏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没有回头。

“我也是。”他说。

车开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陆征站在校门口,一动不动的,越来越小,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是热的。

火车上,他给陆征发了消息:“上车了。”

“嗯。”

“到了跟你说。”

“好。”

然后过了很久,陆征又发了一条,林柏舟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舟,不管他们说什么,你是你,你喜欢的谁,那是你的事,别人说了不算。”

林柏舟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那里很热,热得像那个额头上被吻过的夜晚,热得像他们挤在窄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的夜晚。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征,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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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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