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接站

火车减速的时候,林柏舟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信号满格。他给陆征发了条消息:“快到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我在出站口。”

林柏舟盯着那五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心有点出汗。窗外,广州的夜色正浓,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铺开,像谁打翻了一盒碎钻。火车滑进站台,发出长长的叹息,终于停了。

他拖着行李箱下了车。二月的广州不冷,但夜风还是带着凉意,从站台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动。他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检票口,闸机,楼梯,通道。他的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找。

然后他看到了。

陆征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不是柱子旁边,是正中间。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的眼睛也在人群里找。两个人的目光撞上的那一刻,林柏舟觉得周围的声音忽然变远了。广播、人声、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响,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像隔了一层水。

他走出闸机,陆征迎上来,两个人在人流中面对面站住。

“等很久了?”林柏舟问。

“没有。”

“你又骗人。”

陆征没否认,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他们的手在拉杆上碰了一下,林柏舟的手指顺势滑过去,在陆征手背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放开。

“走吧。”陆征说,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里,走在林柏舟左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步子不快不慢。

“你怎么来的?”林柏舟问。

“地铁。”

“你一个人?”

“嗯。”

“宿舍就你一个?”

“嗯。”

林柏舟转头看他,陆征的侧脸在地铁站的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林柏舟问。

“初六。”

初六,比林柏舟早了三天,他在宿舍一个人待了三天。

“你一个人待三天,不无聊吗?”

“不无聊,等你。”

陆征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林柏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错的影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琴弦,嗡的一声,余音很长。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行李箱竖在前面,林柏舟靠窗,陆征坐在他旁边。车开动的时候,车厢晃了一下,陆征的手臂贴过来,挨着他的。隔着棉服的布料,感觉不到温度,但能感觉到形状。

“征。”林柏舟轻声叫了一句。

“嗯。”

“你这几天都干嘛了?”

“收拾了宿舍,把你的床单洗了。”

林柏舟愣了一下,“你洗了?”

“嗯,上次你走的时候没换,落灰了。”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走?”

“你告诉我的,初八。”

林柏舟想起自己确实说过,随口说的,陆征记住了,不但记住了,还算了日子,提前把床单洗了,等他回来就能睡干净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块淡淡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不疼,但摸得到。

“舟。”陆征也压低了声音。

“嗯。”

“你寒假过得好吗?”

“不好。”

“为什么?”

林柏舟想了想,“太长了。”

陆征没有接话,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响起来,下一站是他们的换乘站。两个人站起来,陆征拖行李箱,林柏舟走在他前面,换乘通道很长,灯很亮,他们的影子被拉成细细的两条,一前一后。

出地铁站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比站台上凉。林柏舟缩了缩脖子,陆征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不用,你戴。”

“我不冷。”

“你手凉。”

“天生的。”

林柏舟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上还有陆征的体温,暖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

校门口那棵榕树还在。路灯从叶缝漏下来,碎碎的,和他们离开前一模一样,门卫大爷在保安室里看手机,头都没抬。他们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校道上回响。宿舍楼的灯亮着几盏,大部分是黑的,还没到开学的时候。

上楼,开门,开灯。

陆征果然把林柏舟的床单换了,浅灰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塞进床垫底下,棱角分明,像军训时要求的那样。枕头上放着一瓶水,林柏舟常喝的那个牌子。

“你铺的?”林柏舟问。

“嗯。”

林柏舟站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新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皂角似的,和陆征枕头上的味道一样。

“谢谢。”他说。

陆征摇摇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你吃饭了吗?”陆征问。

“在火车上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陆征看了他一眼,没说“泡面没营养”之类的话。他从柜子里拿出两罐可乐,拉开一罐递给林柏舟;林柏舟接过来,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刺刺的,甜中带苦。

两个人坐在陆征的下铺上,肩并肩,窗外的风吹着树枝,沙沙响。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可乐罐里气泡上升的声音,像很小很小的雨。

“征。”

“嗯。”

“你一个人待这三天,想家吗?”

“不想。”

“为什么?”

陆征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这里也是家。”

林柏舟握着可乐罐的手紧了一下,他转过头看陆征。陆征没有看他,看着前方,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说的‘这里’,是指学校?”林柏舟问。

陆征没有直接回答,他喝了一口可乐,咽下去,然后说:“你在的地方。”

林柏舟的呼吸停了一拍,这种话从陆征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重。因为他不说假话,他说“你在的地方是家”,那就是真的把那里当家了。

“征。”

“嗯。”

“以后我们的家,你来布置。”

陆征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铺床比我整齐。”

陆征的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的笑了,很小,但林柏舟看到了。

那罐可乐喝得很慢,喝了快半个小时,两个人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但沉默是好的,是那种不用说话也不会尴尬的沉默。就像两棵树,长在同一个院子里,根在土里缠在一起,不需要每天打招呼。

后来,该睡了。

林柏舟爬上上铺,躺在那片浅灰色的床单上。洗衣粉的味道从枕头漫开来,干净的,皂角似的,和陆征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把平安扣从领口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玉珠被体温捂热了。

“舟。”下铺传来陆征的声音。

“嗯。”

“明天晨跑?”

“跑。”

“六点。”

“好。”

停了一会儿。

“征。”

“嗯。”

“谢谢你提前回来。”

下铺沉默了几秒,“不是提前回来。”陆征的声音很低,“是心没走。”

林柏舟把平安扣攥得更紧了,心没走,一直在宿舍的这张下铺上,等他回来;像一棵树,落了叶,根还在土里,没走。

他伸出手,从床板缝隙往下探,下铺的手伸上来,握住了他的,凉的,骨节分明的,握起来有点硌的手。但这一次,林柏舟觉得那股凉意是好的,像夏天的井水,像冬天的雪,像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个温度。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停了,树枝不刮玻璃了。他听到下铺的呼吸声,平稳的,绵长的,像一个人在海边,听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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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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