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归期

暑假的最后十天,林柏舟开始倒计时,不是写在日历上的那种,是心里的——还有九天、八天、七天……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这个数字,算完了,才觉得这一天有盼头。他觉得自己像个等过年的小孩,但比等过年更急。过年是确定的,每年都有,不会跑。而他要等的那个东西,他还不确定它叫什么名字,是陆征,是开学,是那些两个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的日子,是每天晨跑时能看到他背影的早晨。这些加在一起,就有了一个名字——盼头。

四姐看出来他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了他好几次,没说什么,只是在给他盛汤的时候多舀了几块排骨。四姐就是这样,不追问,但她知道。林柏舟有时候觉得,四个姐姐里,四姐最像他——都不爱说话,都把事情藏在心里,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拿出来。

八月的最后一周,他终于坐上了回广州的火车。

这次没有人送他,大姐出差了,二姐带孩子,三姐在忙,四姐说“小弟你自己路上小心”。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进了站,检票,上车,找到座位,靠窗,和上学期一样。旁边坐了一个大叔,没剥茶叶蛋,在睡觉,打呼,呼噜声很大。林柏舟靠着窗,看风景从潮汕的绿色变成广州的灰色,他给陆征发了消息:“上车了。”

过了几分钟,陆征回:“我明天。”

“那你后天才到?”

“嗯。”

“我等你。”

“好。”

林柏舟到学校的时候是傍晚,宿舍楼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没回来。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开门,开灯,宿舍和他离开时一样——陆征的床铺着凉席,枕头摆得整整齐齐;他的上铺还是那床浅灰色的床单,落了一层薄灰。

他放下行李,先去洗了手,然后拿抹布把陆征的桌子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又觉得多余,明天他来了自己也会擦;但他还是擦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睡在宿舍里,上铺,浅灰色的床单,洗衣粉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他把手从床板缝隙伸下去——下铺是空的,没有人握住他。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手里攥着那颗玉珠,平安扣,被体温捂热了,明天,陆征就来了。他想。

第二天下午,林柏舟在宿舍里坐立不安。他擦了三次桌子,拖了两遍地,把陆征的枕头拍松了,又把他的拖鞋摆正……做完这些,他发现无事可做了,就坐在陆征的下铺上,等。

手机响了,陆征:“到广州了,在坐地铁。”

林柏舟的心跳快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校门的方向看,看不到,太远了。他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但他停不下来。

四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以前那种辨认——这次他不用辨认,他知道是陆征。那个脚步,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像他听了无数遍的晨跑声。

门开了。

陆征站在门口,手里拖着那个红蓝白条纹的编织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发白,头发比暑假前长了一点,快要遮住眉毛。他看到林柏舟坐在他的下铺上,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眼睛弯了、嘴角也弯了、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林柏舟没见过他这样笑。

“你到了。”林柏舟说。

“嗯。”

陆征放下编织袋,走过来,他走到林柏舟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窗外的光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亮晃晃的。

“你瘦了。”陆征说。

“你也瘦了。”

“家里的饭不好吃。”

“我妈炖了很多汤。”林柏舟说,“我还是瘦了。”

陆征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不是摸,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像试探水温。林柏舟没有躲,陆征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黑了。”陆征说。

“晒的,你呢?”

“我也黑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之后,宿舍安静下来。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

“林柏舟。”

“嗯。”

“我想你了。”

四个字,不是“我也是”,不是“我知道”,是“我想你了”,从陆征嘴里说出来,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凉的,甜的,带着井底的泥土味。

林柏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没有哭,但鼻子酸得厉害。他伸出手,握住了陆征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陆征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上学期暖了一点——也许是广州的天气太热,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也想你。”林柏舟说。

那天晚上,他们去小吃街吃砂锅粥。老板看到他们,笑了:“好久没来了。”林柏舟说“老样子”,砂锅粥,加虾,多放姜丝。粥端上来的时候,陆征开始剥虾,动作比上学期更熟练了——去头,揭壳,挑虾线,一气呵成。剥好的虾放到林柏舟碗里,一只,两只,三只。

“你在家剥虾了吗?”林柏舟问。

“没有。”

“那怎么技术更好了?”

“在脑子里练的。”

林柏舟愣了一下,“什么叫在脑子里练的?”

陆征没回答,低下头喝粥。林柏舟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他忽然懂了——在脑子里练的,就是想他。想和他一起吃砂锅粥,想给他剥虾,想看他吃下去的样子,那些事在脑子里练了一百遍、一千遍,所以回来的时候,技术就更好了。

林柏舟低下头,把碗里的虾吃了。虾肉很鲜,但更鲜的是别的什么——是说不出名字的、藏在虾壳里的、需要剥开才能吃到的东西。

吃完砂锅粥,他们没有直接回宿舍。

“走走吧。”陆征说。

他们沿着学校外面的路往前走,没有目的,只是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路边的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远处的楼房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谁摆了一整面墙的积木。

“暑假你干嘛了?”陆征问。

“没干嘛,在家待着,偶尔帮四姐带孩子。”

“你四姐有孩子了?”

“嗯,女儿,一岁多。很可爱,会叫舅舅了。”

陆征笑了笑,“你会带孩子?”

“不会,她就让我抱着,不哭就行。”林柏舟顿了顿,“你呢?你暑假干嘛了?”

“帮我爸干农活,玉米地里除草,热得要命。”

“你以前干过吗?”

“小时候干过,后来读书了就干得少了。”陆征看着前面的路,“我爸说,‘你是读书人,不用干这个’,但我看他一个人在地里,不忍心。”

林柏舟沉默了一会儿,“你爸……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陆征说,“就是话少,跟我妈吵架的时候也不说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完了进屋,该干嘛干嘛。”

“那你像他。”

“嗯,你也像你爸。”

两个人又沉默了,但沉默是好的,是那种可以一起走的沉默,不用说话,不用担心冷场。走了很远,远到路边的店铺越来越稀疏,灯光越来越暗。

“回去吧。”陆征说。

“好。”

往回走的时候,林柏舟的手背碰到了陆征的手背,碰了一下,没有分开。两个人都没有动,就让手背挨着手背,在走路的时候轻轻摩擦。皮肤的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传过来,不烫,不凉,刚刚好。

回到宿舍,灯还没开。走廊的光从门缝挤进来,在黑暗里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们站在那条白线的两端,林柏舟在门边,陆征在床边。

“我关灯了?”林柏舟问。

“关。”

灯灭了,黑暗涌进来。林柏舟没有走到自己的上铺,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征。”

“嗯。”

“你过来。”

他听到陆征的脚步声,不轻不重,不急不慢,朝他走过来。黑暗里他看不清陆征的脸,但能感觉到他走近了,近到呼吸可闻。陆征的呼吸是温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怎么了?”陆征问。

林柏舟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了陆征的手臂。从手臂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后颈。他感觉到陆征的皮肤在他手指下微微发烫。

“我想……”他说。

他没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想抱他,想吻他,想把这两个月的空白一次填满……太多了,太满了,满到他不知道该从哪一件开始。

陆征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林柏舟拉进了怀里。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的拥抱,是结实的、用力的、紧紧的。陆征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一只手扣在他肩胛骨上,另一只手按在他腰后。林柏舟的脸埋在陆征的颈窝里,闻到他皮肤上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皂角似的,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更近,近到能感觉到它下面的温度。

林柏舟也伸出手,抱住陆征,他把脸埋在陆征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短袖,心跳声互相传导,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不知道抱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

陆征先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手还搭在林柏舟的腰上。

“林柏舟。”

“嗯。”

“你说的那些‘以后’,我们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是什么?”

“第一个,”陆征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先把大二过完。”

林柏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把脸重新埋进陆征的颈窝,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分开睡,林柏舟躺在陆征的下铺上,陆征躺在他旁边。一米二的窄床,两个人挤在一起,翻个身都会碰到对方,陆征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一条胳膊搭在陆征的腰上。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刮玻璃,吱呀吱呀的。

“你挤到我了。”陆征说。

“那你睡上面去。”

陆征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覆上林柏舟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握住。

“晚安,柏舟。”

“晚安。”

林柏舟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陆征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带着他的手臂也跟着一起一伏。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他听着那个呼吸,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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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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