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将药放到了床头,她俯身给女孩掖了下被角,如往常一般与她聊起了闲事。
“娘今日去药房抓药时,听见人们谈论那文府好似近日出了事。”她道。
林潭燕露出一个温婉恬静的笑,拿过药碗抿了一口道:“过两日便要去牧州了,娘怎么还惦记文家。”
大娘也笑了下,道:“毕竟曾有恩于咱们,可咱们却什么都做不了。”紧接着她叹了口气,带了些无能为力的味道,继续说着,“世事无常,谁能知那富贵寻州的孙小姐,今日便要毙命闸刀下呢。”
女孩的手猛地一抖,汤药都洒了大半,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眼前的老妇,整个人像被电着了般,一句话断断续续发不出音,“怎、怎么回事?”
大娘被她吓了一跳,道:“怎的了这是?”
林潭燕却不回她,像被魇住了一样,固执地问:“文染芙,文府的孙小姐,她怎么了。”
“六日前文府出了命案,孙小姐主动签了认罪书,本是要秋日问斩,但好像触怒了圣上,今日午时便要行刑了……”
犹如当头一棒,击得她脑中混沌,甚至眼前都是一片漆黑,天崩地裂,尘土飞扬,她被挤压其中,呼吸生涩,虚空中无形的手撕裂着心肺,周围的空气被抽走,整个头皮都在发麻。
“什么……”干涩至极,哑到甚至没发出音来,像是嗓子里被塞了个四方寒铁。
什么意思,她主动签了什么?
午时行刑,要斩谁?!!
对谁行刑?!!
她不是说她能自保吗?
林潭燕猛然翻身,摔下床来却又自己踉跄爬起,她扯开母亲要来扶她的手,用婆娑涨红的泪眼看向了母亲。
这些日子她内心煎熬不已,如同在油锅上滚了一圈,不得上下,不死不活,背地里害怕地落了几次泪,本都以为平安无事了,未曾想竟是有人要替她去死。
她握住老妇人皱巴巴的手,道:“娘,女儿做错了一件事,我……必须由我来拨乱反正,您别跟着我,我要……我要自己去。”
说罢,她跪在地上,向跛脚的老母亲磕了三个头。
临了,她起身冲出房门,扯了件单衣披在身上,赤脚奔向刑场。
已经巳时了,日将近午。
耽搁不起了,甚至不敢耽搁。
万一去晚了呢,闸刀落下,她不敢想。
今日在刑场上受刑的,本该是她啊。
跑着跑着,心头一片酸麻,脑中难以抑制地想起郑秋锱与文小漾两人对她的嘲讽。
她们站在高处,如睥睨蝼蚁般,轻飘飘地吐了四个字:“自不量力。”
是了,确实自不量力,胆敢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可那又如何?
她心甘情愿。
一如花朝节那晚。
所有人不择手段地用最难听的话去侮辱逼迫这个瘦弱的女孩,极尽嘲讽。
每一句饱含恶意的贬低讽刺,每一只死在她包里的蛇鼠虫蚁,每一桶兜头而下的冷水,都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将她踩在尘土里,最后泥泞不堪。
到后来,她总会下意识地躲避别人的眼神,分明先前是那样明媚的一个少女,如今却无比惧怕看到那种鄙薄的神情。
直至娘的铺子被砸,命运逼她走投无路逼,逼她散去所有胆怯,孤注一掷地握起那把森寒的孤刀,却刺伤了那人。
烈日灼眼,毒辣的阳光洒在人身上,文染芙并不觉得难受。好似只是一个平常的正午,她仍旧在文府当她的嫡孙小姐,干般呵护,万般宠爱,阿爷还会看着她与文汲启嘻笑逗嘴,垂青会站在身后看她闹,院内芙蓉花依旧。
她手上戴着镣铐,从容地走向了刑场,台下有很多人,可文染芙并不去看。午时的太阳太烈,晒得空气都有些干,此时她才觉得有些遗憾,为什么不是个雨天呢,能闻到雨水,泥土,青草的味道。
那傻姑娘应该离开寻州了吧,毕竟她可是花了重金去聘请刀英阁的人一路护送呢,寻个安逸的地方吧,像只燕子一样,轻快,自在。
看见文染芙被人按着跪下,潇愿栖垂在身侧的右手紧握成拳,眉头轻蹙,他在等,等那一块赦免牌,而余子安等的是那道圣旨。
郑楷栎看向文染芙,眼底没什么情绪,转而目光又落至满眶酸泪的文老太爷身上。
刽子手已待命,他抽出木筒中的斩牌,却听到一声尖锐的“慢着!”
“何人如此大胆!”官吏怒喝道。
众人目光齐聚到到那人身上。
只见这个女孩披了件素色麻衣外衫,瘦得已脱了相,面皮惨白,**的双脚上满是灰尘,磨破的地方渗着血,与脏泥混在一起,好不可怖,一双乌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知府大人手上的斩牌。
文染芙狠狠一愣,随即对她大喊:“大胆!谁人给你的胆量,胆敢叫停行刑!”
林潭燕却没理她,她兀自掀袍跪下,朝向坐于主位的知府大人道:“大人,小女有冤情要诉!小女知道全部真相,郑文二人绝非文染芙所杀!”
怎么是她?!
余子安赶紧拉住潇愿栖的胳膊,低声喝道:“你干什么去?”
潇愿栖被他拉回了神志,他的眉头狠狠地皱紧,他们二人站在高处,盯着下面的情形。
那个平日里懦弱极了的姑娘在此时音量拔得很高,咬字清晰,她虽跪在地上,却仰头直视着知府大人,爆发出此生前所未有的勇气,甚至有些歇斯底里之感。
“小女出身低微,那年听闻文府办学堂便求情充入其中,与各位公子贵女共处一室,可久而久之……”她深吸了一口气,认命般地自揭伤疤,“郑文二人欺辱于我,谩骂不绝于口,轻则言辞羞辱,重则上手打骂,甚至砸了我娘的铺子。”
“花朝节那夜,小女实在气不过,便挑了块石头尾随至文府,将她们二人杀害。”她的指间冰凉,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不知是怕的,还是恨的。
记忆里,她尾随至郑秋锱客居的厢房,待那婢女阿菱出去后,她满腔怒火地推开了门,在郑秋锱惊讶又不屑的眼神中扑了过去,发了疯地用石头砸她的脑袋,一下,一下又一下,石头上的血染红了她的双目。
林潭燕猛地愣住,巨大的后怕裹挟着她,她不可置信地摇头后退,踉踉跄跄地撞开了门。
月色清凉,微风习习,她又闻到了熟悉的芙蓉花香。
文染芙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身后站着被吓呆了的垂青。
天人之姿,如月清辉。
到那一刻,她心里想的竟是孙小姐长得真的很好看。
那双眼睛没有一丝嫌恶,也没有怜悯,要说有什么,好像也只有淡淡的悲伤罢了。
和初见那夜般,雨愈下愈大,她被引至嫡孙小姐的房内,身上染血的衣服被换了下来,套上了件丝绸衣裳,绣着燕子花纹,唯一变的只有那风铃不再挂在檐角,而是挂在了窗前,窗下是一盆新的、淡粉色的芙蓉花。
她摸着她的脸颊,轻声道:“对不起。”
娘的铺子被砸时她没有哭,砸晕郑秋锱害怕到六神无主时她没有哭,而在听到孙小姐的一句“对不起”时,泪珠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划过脸颊,烫得惊人。她抱着文染芙,好似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铺天盖地的委屈终于被诉诸于口。
“我真的……真的好难受……”
“我不想被骂,不想被打,不管怎么做她们还是会欺负我。”
“我不要去学堂了,我再也不想来了,我活不下去了,为什么都讨厌我,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我,我不敢死啊……我,我还有娘,娘怎么办啊。”
说的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却都是这几年在学堂暗里咽下的苦。
文染芙安抚着哭得几近晕厥的女孩,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是我不好。”
是我将你引了进来,却未曾照料好你,叫你在文府受了委屈。
最后她给林潭燕罩了件黑色斗篷,给了一大包细软,叫她离开此地,说:“此后寻州万千烦恼事与你再无干系,这件事由我处理,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去吧。”
夜色朦胧,周围却漆黑地叫人安心,垂青跟在林潭燕身后,家丁轻而易举地将人错认成文染芙,出了文府,她忽觉天高地阔,自己从未如此安心过。
哪怕回去发热,在病梦里梦见的也是文染芙的笑脸。
直至边渡将郑文二人的死讯带到。
回首往事,她只觉可笑至极,连片刻的安宁都是偷来的。
时至如今,她不知郑秋锱是否为她所杀,文小漾怎么死的她也不在乎,她也觉得没人会在乎,于是她慢慢地站了起来,露出了一个简单的笑。
遗言对想说的人都说过了。
“拦住她!”潇愿栖大吼。
“不要!!!!”少女的嗓音竟凄厉至极!
林潭燕奔向坚硬冰冷的灰白石墙。
空中乍现一颗石子以蛮横的力道将她的头砸向另一边。
顷刻间,血光迸溅!
林潭燕的身体缓缓倒下,无神的眼睛望向无尽的苍穹。
“若有来生……”浓稠的血从嘴角溢出,“我只想做一只小燕,在燕巢里……”
“……不管人间琐事。”
罢了,其实不来人间也是好的。
临了临了,她还是想看一下她的眼眸。
她偏了一下头,看见了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的清润眼珠。
而她惦念的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眼中尽是血丝,再也含不住泪水,不复往日的矜贵优雅。她抱着她,呜咽地哭着。
“我不开心。”她道。
初见时懵懂如幼鹿的林潭燕盯着她的侧脸,天真地问:“你是不开心吗?为什么?你在为你的姑母难受吗?”
胆大极了。
那时的文染芙回她:“我不会为她难受。”
而如今的文染芙哽咽道:“我难受。”悲愤至极,字字泣血,手足无措。
她的手腕被精铁锁链锁着,在剧烈的动作下,腕子被磨得血肉模糊。
她慌乱地堵着林潭燕头上的血,可怎么也堵不住,糊得她手上、衣服上,满身都是血。
呜咽声破碎在风里,再也压抑不住,直入肺腑,呼吸都夹杂着痛。
此时潇愿栖赶来,伸手一探鼻息后,松了一口气,道:“幸好赶上了。”
方才察觉到林潭燕要撞墙时便掷了颗石子,本是要打上麻筋,未想女孩的动作快到竟无法打中,不过好在留了一口气。
周围的衙役百姓们乱作一团,好不容易才将文染芙与林潭燕分开,文染芙似是还没反应过来,空洞的眼神眨掉泪,她疯了一样扑上去,想和那群官兵们抢夺林潭燕的“尸体”,全然没有往日里端方世家小姐的模样。
最后是文汲启与文踞华二人扯住拦下了她。
“啪!”
文踞华重重地甩了她一巴掌。
少女的脸被扇地偏向一边,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脸颊,看见亲人的面孔后难以自抑地扑向了阿爷怀里哭了起来。
文老爷终是不忍再斥责她,他轻摸着染芙的头,抱住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少女,心疼地说不出话。
“来了。”余子安道。
一顶奢华的小轿款款而来,落地后仆从们跪伏在地,轿内那人掀开了帘子,踩着下人的背落脚,他捧着明黄色的卷轴,扫视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声音尖细。
“圣旨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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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潭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