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这个东西,一旦沾上,就像深夜的露水,不知什么时候就爬满了整片叶子。
风声传开的第五天,营销号们终于撕下了"匿名"的面纱。一组打了厚码的偷拍照被同时放出来:深夜的医院停车场,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身影,被标注成"苏荞";配文措辞暧昧,既不坐实,也不否认,只留一句"疑似秘密怀孕,深夜独自产检"。几个大V跟着转发,话题#苏荞怀孕# 一路飙升,逼近热搜前十。
苏荞的经纪团队,一夜之间乱作一团。
那天清晨,苏荞是被林筱的电话吵醒的。电话那头,林筱的声音都在发颤:"苏姐,上热搜了!好多营销号都发了,还有人在带节奏说你去医院是'产检',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
苏荞握着手机,坐在床头,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天光。她看着林筱发来的截图,指尖一点点收紧。评论区里,有人祝福,有人嘲讽,有人扒她的行程,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她背后有人"。那些字句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满她的屏幕,也爬满她的神经。
"先别慌。"苏荞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比她预想中平静,"沈蔚呢?"
"蔚哥已经在公关公司了,正在开会。"林筱说,"苏姐,他让我问你,要不要发声明澄清?"
苏荞沉默了几秒。发声明澄清"没有怀孕",就等于承认这件事牵动了她;不发,就等于任谣言发酵。无论哪一种,都是被动挨打。
"先不发。"她说,"让他先摸清楚,这次是不是陆砚辞在背后加火。"
挂断电话,苏荞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窗外天光渐亮,城市正在苏醒,她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栋正在倾斜的大楼里,脚下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她给沈蔚发了条消息:"查一下那几个营销号的账户,是不是同一批人在操作。还有,昨晚那条'产检'的照片,来源能不能定位。"
沈蔚回得很快:"已经在查了。我让人盯着一晚上,那几个号的发文时间几乎同步,用的都是同一个文案模板,太整齐了,不像散户自发。背后肯定有人统一指挥。"
"和上次那批呢?"苏荞问,"是不是同一拨人?"
"十有**。"沈蔚说,"手法一模一样,都是先放模糊料,再让大V跟进,等着正主跳出来澄清,然后一波'她急了'带节奏。这是老手。"
苏荞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凉。她几乎已经能确认,这一次,是陆砚辞在背后加了火。可确认了又怎样?她手里没有证据,就算有,以她现在的处境,也拿他毫无办法。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竟是这样无能为力。
当天下午,事情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先是品牌方的电话。一个合作了两年的代言,品牌总监亲自打来,语气客气,话里话外却全是试探:"苏老师,最近网上那些传闻,我们也看到了。我们当然是相信苏老师的,不过代言续约的事,可能需要……再观察观察。"
然后是剧组。一部正在谈的文艺片,制片人托人带话:"苏老师,我们当然想用您。但投资方那边有些顾虑……您看,能不能先缓缓?"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像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浇得苏荞心口发凉。她在这个圈子里浮沉多年,太明白这些"再观察观察""先缓缓"背后的意思了。在资本眼里,一个身上缠着"怀孕疑云"的Omega女星,就是一枚随时可能爆掉的雷,谁都不愿先接住她。
那天下午,苏荞照常去片场补拍几个镜头。她走进化妆间的时候,原本正在聊天的几个工作人员忽然安静下来,目光在她身上飞快扫过,又各自低下头去。化妆师给她上妆的时候,动作都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碰碎了她。
副导演更是难得地客气,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苏姐,您今天要是状态不好,那几个镜头,咱可以改天再补。"
苏荞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色,忽然觉得,这间她待了无数个日夜的化妆间,变得陌生了起来。她从前在这里,是被人捧着、敬着的"苏老师",可今天,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层她读得懂的、隔岸观火的意味。
她笑着应了副导演的"好意",坚持拍完了那几个镜头。那几个镜头其实不难,可她今天NG了好几次,总是入不了戏。导演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先休息。她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回放里自己那张笑不达眼底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拍完最后一条,她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议论:"你们说,她到底怀没怀啊?""我看八成是真的,不然干嘛躲躲藏藏……"
苏荞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些话她拦不住,也解释不清。在这个圈子里,一个Omega女演员一旦背上这种传闻,解释就是掩饰,沉默就是默认,进退都是错。
晚上收工,林筱跟在她身后,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直到上了保姆车,关上车门,林筱才忍不住红了眼眶:"苏姐,那些人凭什么那么说你……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在网上乱骂。你明明什么都没做。"
苏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林筱,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红了,就有人想看你摔下来。你身上有一点灰,就有人恨不得把你整个人都按进泥里。我早习惯了。"
"可你不该习惯。"林筱吸了吸鼻子,"你明明可以不用受这些的。"
苏荞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林筱这句话的意思——她明明可以接受陆砚辞的庇护,明明可以不用受这些。可她也知道,有些"不用受",背后要拿什么去换。
"开车吧。"她闭上眼,声音很轻,"回公寓。"
傍晚,苏荞坐在片场的休息室里,看着手机里那些已经不敢再接的电话,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她甚至开始想,如果当初她接受了陆砚辞递来的那部戏,如果她没有拒绝他那句"我等你",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遇事就想着"早知道就低头"的人了?
可她也骗不了自己。就在这短短一天里,她心里那根原本还在摇摆的弦,已经不知不觉,被那通通电话、那些"再观察观察",拨向了陆砚辞那一边。
晚上,陆砚辞的电话如约而至。
"热搜的事,我已经让人压下去了。"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一剂恰到好处的镇定剂,"你不用慌,明天这个话题就会降下去。"
苏荞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她知道,陆砚辞出手压热搜,从来都不是免费的。果然,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网上的东西,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苏荞,有些事,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当面聊聊。"
苏荞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是摊牌的前奏。可她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他沉稳的呼吸声,却发现自己竟没有立刻拒绝的力气。她太累了。这一天里,那些品牌方的试探、剧组的观望、满屏的谩骂,已经快把她压垮了。而电话那头,是唯一一个此刻在替她挡着风浪的人。
她甚至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如果她去了,接受了陆砚辞的"帮助",那明天,热搜会降,代言会稳,剧组会回头。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她只需要……去见他一面。
这个念头让苏荞自己都觉得可耻。她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一个她最想躲开的人,来收拾烂摊子了?可她也清楚,这念头虽然可耻,却像一剂止痛药,在伤口最疼的时候,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好。"苏荞听见自己说,"明天晚上,我过去。"
挂断电话,苏荞坐在休息室里,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而身后那双手,正在一点一点,把她往回拉。
可她也说不清,那双手,到底是在救她,还是在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拽。
那晚回到公寓,已经将近午夜。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韩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图纸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她进来,像是松了口气:"回来了?饿不饿?灶上温着粥。"
苏荞站在玄关,看着她困倦却强撑着等她的样子,鼻尖忽然一酸。她忽然发现,她连她几点回来都不知道,却还是固执地留着灯、温着粥,等她回来。这间屋子的每一盏灯、每一碗粥,都在无声地告诉她:有人在等她。
"你怎么还不睡?"苏荞哑声问。
"怕你回来太晚,一个人冷清。"韩屿站起来,去厨房把粥端出来,"粥还热着,喝点再睡。"
苏荞坐在餐桌边,捧着那碗粥,看着热气在灯光下升腾。她忽然想,如果今晚她没有回来,这盏灯会亮到几点?这碗粥,会温到什么时候?她不敢想下去,只是低头,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第二天晚上,苏荞去了陆砚辞约的那家私人会所。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那盏亮着的落地灯,犹豫了很久。韩屿还没有回来。她不知道她今晚会几点收工,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自己今晚要去见谁。她最终没有留字条,只是把客厅的灯,又调亮了一档。
推开会所包厢门的时候,苏荞的心跳还有些快。陆砚辞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壶温着的茶。见她进来,他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而妥帖,像做了千百次一样。
"你脸色不太好。"陆砚辞看着她,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这两天,辛苦你了。"
苏荞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茶,直直地看着他:"陆总,你有什么话,直说吧。"
陆砚辞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苏荞,你知道吗?你每次绷紧下巴的时候,就是在准备拒绝我。"
苏荞一怔,下意识松了松下颌。这个细微的动作,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却被陆砚辞一眼看穿了。她忽然有些不安——这个男人对她的一举一动,熟悉到近乎可怕。
"我没有要拒绝你。"苏荞定了定神,"我只是想先听听,陆总要说什么。"
陆砚辞也不绕弯子,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那部双女主电影的合同。你的名字,我已经让编剧写进了第一顺位。只要你签了,我立刻让公关部发声明,说你是因为筹备这部戏、身体检查出了点状况,才去医院。热搜的事,一笔勾销。"
苏荞看着那份合同,指尖微微蜷了蜷。她知道,这份合同意味着什么——只要她签下名字,她就等于正式接受了陆砚辞的"庇护",也接受了他背后那张网。从此,她的资源、她的口碑、她的风浪,都会系在陆砚辞一个人身上。
"苏荞。"陆砚辞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郑重,"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一个人扛着Omega的身份,扛着这个圈子的风浪,扛着所有人的目光。你不需要这样。你只需要往前走,剩下的,我来替你扫平。"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份合同上,又落回她脸上,一字一句:"我不会亏待你。我说过,我等你。"
苏荞垂着眼,看着那份合同,心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签了吧,你斗不过他的,接受他的庇护,至少能安稳地活下去;另一个却在说:可这份安稳的代价,是你再也不是你自己的了。
她伸手,翻开合同,指尖在纸页上划过。条款写得漂亮,资源、片酬、档期,都是业内顶级的配置。她甚至能想象,一旦签下这份合同,明天的热搜就会反转,那些骂她的人会改口夸她,那些观望的品牌会重新围上来。她只是需要……在最后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偏偏就是那一个名字,她写不下去。
她想起这半年里,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怎么熬过来的。想起那个会在深夜给她留一盏灯、温一碗粥的女人,想起她站在梧桐树下,把焐了四个小时的热汤递到她手里时,那双冻得发红的手。
她张了张嘴,那句"好"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后颈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是腺体在预警。连日的高压和疲惫,让她的发情期信号提前苏醒了。那点酸胀虽然不重,却像一根刺,狠狠扎了她一下。
几乎是本能地,她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眼前这个正在等着她低头的陆砚辞,而是那个此刻大概正在公寓里、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的韩屿。
她猛地惊醒过来。
"抱歉,陆总。"苏荞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干,"我今天不太舒服,这份合同,我想再考虑考虑。"
陆砚辞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最终,他还是温和地笑了笑:"好,不急。我等你。"
苏荞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会所。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她站在路灯下,喘了几口气,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韩屿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韩屿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的含糊:"喂?"
"韩屿。"苏荞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我在外面。你还没睡吗?"
"刚躺下。"韩屿像是清醒了些,"你在哪儿?要不要我去接你?"
苏荞听着她那句"要不要我去接你",鼻尖忽然一酸。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刚刚才从陆砚辞的包厢里逃出来,明明差点就要签下那份合同,可此刻,她满脑子想的,却只是回家,回到那盏灯下。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你来接我。"
挂断电话,苏荞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忽然发现,方才在包厢里,那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好",此刻竟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分不清这到底是腺体预警的功劳,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刚才差点做了一个,会让自己后悔一生的决定。
她靠在路灯杆上,闭着眼,让夜风一点点吹散脸上的燥热。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包厢里的画面——陆砚辞把合同推到她面前时,那副笃定的神情。他太笃定了,笃定到笃定她会签,笃定到连"等你"两个字都说得很轻,好像他早就知道,她迟早会走到他面前。
可他不知道,他算漏了一件事。他算漏了,那个会在深夜里替她留一盏灯、会在梧桐树下等她四个小时、会问她"要不要我去接你"的女人。
而此刻,电话那头那个人,正在朝她赶来。
韩屿到得很快。她像是匆匆披了件外套就跑出来了,头发还有些乱。看见苏荞站在路灯下,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才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韩屿问,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心。
苏荞裹着她的外套,感受着布料上残留的温度,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在会所里那点摇摇欲坠的意志,此刻全都有处安放了。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回家吧。"
韩屿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在她身侧,替她挡着夜风。两个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谁也没有说话。苏荞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比方才在包厢里那盏昂贵的茶,要温暖得多。
"韩屿。"苏荞忽然开口,"你怎么跑这么快?我挂电话才没多久。"
韩屿脚步顿了顿,老老实实回答:"我怕你等久了。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其实已经躺下了,一听说你在外面,就赶紧起来了。鞋都穿反了一只,到楼下才发现。"
苏荞低头,果然看见她脚上两只鞋,鞋跟的方向不太对。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嘴角:"那你刚才接我的时候,怎么没换回来?"
"看你脸色不好,光顾着看你了,忘了。"韩屿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反正也没人看我。"
苏荞望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都轻了一些。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最怕的,不是那些风浪,而是风浪来了,她一个人站在风口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而韩屿,总是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笨拙地、稳稳地站在她身边。
回到公寓,韩屿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坐在她对面,安静地陪着她。
苏荞捧着那杯热水,过了很久,才开口:"韩屿,如果我说,我今天差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让一切都不一样了的决定……你会怪我吗?"
韩屿想了想,说:"不会。你做的决定,总有你的道理。我只怕你一个人做决定的时候,太苦。"
苏荞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热水,眼眶忽然就湿了。她发现,这个笨拙的女人,总能用最朴素的话,击中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张了张嘴,那句"其实我今天差点签了陆砚辞的合同"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怕说了,会把她拖进更深的漩涡里。
"韩屿。"她轻声说,"最近网上有很多不好的声音,你……别去看。"
韩屿看着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我不看那些。我只信你跟我说的。"
苏荞抬起头,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那杆原本还在陆砚辞和韩屿之间摇摆的天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悄悄偏向了这边。可她也清楚,这份"偏",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因为她还怕,怕自己一旦承认了这份偏爱,就会连累这个正在替她挡风的女人。
深夜,苏荞躺在床上,手机又亮了起来。
是沈蔚发来的消息,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苏荞,出事了。我今天让人跟着陆砚辞的人,发现他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在查你最近搬家的记录了。而且——"他顿了顿,"他好像,已经知道韩屿这个人了。"
苏荞握着手机,指尖一寸一寸凉下去。
沈蔚接着发来一条:"陆砚辞今晚见你的事,我的人看见你从会所出来。他约你,应该不只是谈合同那么简单。苏荞,你听我说,他下一步,很可能不是冲着你,而是冲着韩屿来的。他查不到你身边有Alpha,但他会怀疑。"
苏荞看着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来了。她可以自己扛着热搜,扛着舆论,扛着陆砚辞的步步紧逼,可她扛不住"韩屿被陆砚辞盯上"这件事。那个男人,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碎韩屿平凡的生活。
她想起韩屿那双常年握测绘仪器磨出薄茧的手,想起她蹲在野地里啃凉馒头的样子,想起她说"我笨,护不住你"时,眼底那份坦诚的自卑。她是那样一个普通的人,普通到一辈子都不会主动和"资本""财阀"这样的词产生交集。她凭什么要因为她,被卷进这场她根本不懂的战争里?
她甚至想过,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签了那份合同,回到陆砚辞身边,让韩屿彻底从这件事里摘出去。至少,那样她还能继续过她平凡安稳的日子。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涌起一阵强烈的抗拒,抗拒到她自己都害怕。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比想象中,更不愿意放开那个人。
深夜,苏荞没有回卧室,而是轻手轻脚走到韩屿的房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借着走廊的光,看见她侧躺在床上,被子搭在腰间,一只手还搭在枕边的图纸上,像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苏荞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她忽然想,如果她真的签了那份合同,回到陆砚辞身边,那么这个人,会带着这盏灯、这碗粥、这袋橘子,慢慢从她生活里退出去。她会继续过她的日子,早出晚归,蹲在野地里啃凉馒头,不会再有人半夜给她打电话说"你来接我"。
她以为她会松一口气。可此刻,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她心里就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轻轻替她掩上门,退回自己房间。
窗外,夜色浓重。苏荞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真的站在了一个不得不做选择的悬崖边上。
一边是她差点交付出去的心动,一边是她已经开始依赖、却可能因此被拖下水的安稳。而那个叫陆砚辞的男人,正用舆论、资源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逼着她做出那个他想要的"选择"。
她不知道,自己的天平,还能偏多久。
可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些选择,一旦想清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而她,正在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想清楚"的门口。
第二天清晨,苏荞是被玄关一阵窸窣声惊醒的。她推开房门,看见韩屿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双昨晚穿反的鞋,正低头认真地系鞋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笑了笑:"醒了?鞋昨天穿反了,今天出门前换回来,不然工地的人该笑我了。"
苏荞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系鞋带的背影,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她忽然想,这个人,连一双穿反的鞋都要记得换回来,却从来不记得,自己替她挡了多少风。
她回房间,拿起手机。热搜果然降了,话题被撤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存在过。品牌方没有再打电话来,剧组也没有再传话。一切,都在陆砚辞那句"我已经让人压下去了"之后,恢复如常。
可苏荞知道,这一切的平静,都是被什么东西换来的。而她,还欠着那笔她不知道该怎么还的账。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韩屿拎着图纸、迎着晨光走远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听得模糊的话:"韩屿,你再等等我。等我……想清楚。"
她不知道,这句话,她到底是想说给韩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只知道,在这一切都还模糊不清的时候,她唯一确定的,是那个人不能有事。至于她自己最后会站在哪一边,她还要等,等这场风波真正把她逼到角落,等那个再也退无可退的时刻。
窗外的城市,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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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