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迷局」

苏荞第一次真正心动的那个瞬间,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那是影展之后的第四天。陆砚辞忽然"消失"了。没有再送请柬,没有再派人探班,没有旁敲侧击的消息。连沈蔚都有些意外:"他这是……收手了?"

苏荞不信。以她对陆砚辞的了解,他从不轻易放手。可接下来一周,他真的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起初苏荞还暗暗松一口气,想着他终于消停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竟发现自己有些不习惯——不习惯手机安静得过分,不习惯片场外不再停着那辆黑色轿车,不习惯那个总是恰到好处出现的身影,忽然不见了。

她把这些归结为习惯使然,不愿深想。

直到第七天夜里,苏荞下戏收工,走出摄影棚,看见林筱正低头刷着手机,神色有些犹豫。她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陆总……"林筱迟疑了一下,把手机屏幕递过来,"陆总今天出了个小事故。他在邻市拍一支广告片,收工的时候被围堵的粉丝撞了一下,好像是伤到了脚踝。圈里都在传。"

苏荞心里莫名一紧。她看着屏幕里那张模糊的照片——陆砚辞坐在轮椅上,被助理推着上车,西装裤脚卷起一截,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脚踝。他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反倒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伤得重吗?"苏荞问。

"听说不严重,就是扭了一下,但医生让他静养几天。"林筱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苏姐,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荞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本该庆幸他终于消停了,可此刻,她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他坐在轮椅上、皱着眉的样子。

当晚回到公寓,苏荞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坐起来,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她翻到陆砚辞的对话框,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了一行字:"听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她几乎是立刻想撤回,可手指顿了顿,还是没有。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最想躲开的人,此刻却忍不住想知道他好不好。

第二天清晨,手机亮起,是陆砚辞的回复:"一点小伤,不碍事。倒是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后面还跟了一个温和的表情。

苏荞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停在屏幕上,半晌没有动作。她忽然意识到,陆砚辞"消失"的这七天,就像一条绷到极致又松开的弦,反而让她心底那个一直被她压着的念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她不得不承认,她有些在意他了。

可这个"承认"来得太快,快到让苏荞自己都觉得害怕。第二天拍戏的间隙,她坐在休息室里,反复回想自己昨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越想越觉得自己疯魔了。她明明是最该躲开陆砚辞的人,却因为一条"他受伤了"的消息,就乱了阵脚。

她甚至分不清,那份在意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这七天的空白忽然被填满后,心底生出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落差。

她把这归结为"习惯使然",又觉得这个解释苍白得可笑。她想起沈蔚说过的话:陆砚辞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在不知不觉里,把手伸进他的网里。而她,此刻正在那条路上,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近。

这种"在意"让苏荞很不安。她是一个把自保刻进骨子里的Omega,比谁都清楚,对陆砚辞这样的人动心,无异于把脖子伸进套索里。可她也骗不了自己——他给了她太多年没有人给过的"被需要"的感觉,那种"我可以护着你"的笃定,像一根细细的钩子,钩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接下来几天,陆砚辞的回复开始频繁起来。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步步紧逼,反而换了一种若即若离的方式。有时是深夜的一句"睡了吗",有时是随手拍的一碗汤药的照片,配一句"养伤的日子真没意思"。他不提感情,不提资源,不提那部戏,只是像朋友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

这种"退一步"反而比"进一步"更让苏荞难以招架。他不再给她压力,她就少了那层天然的防备,那些曾经被她挡在门外的、属于"陆砚辞这个人"的东西,反而一点一点渗了进来。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他的消息,他伤好一些了吗,他今天有没有出席活动,她每次都是快速扫过,又快速移开目光,可那份心绪,却越来越难以压制。

苏荞隐隐感到危险,却又无法说服自己彻底断开。

陆砚辞伤好复出的那天,是半个月后。

他没有再邀请苏荞出席什么场合,只是在那部双女主电影的开机发布会上,当着所有媒体的面,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苏老师是我一直很欣赏的演员,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在大银幕上看到她发光。"话是客气话,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就成了"苏荞和陆氏关系匪浅"的信号。

发布会结束,苏荞的经纪团队就接到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圈内人旁敲侧击打听她和陆砚辞的关系。连之前那个说"苏小姐气质真好"的投资方老总,都托人带话,说愿意投她的下一部戏,只要"陆总点头"。

苏荞握着手机,看着那些消息,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陆砚辞太懂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了——他甚至不需要直接开口,只需要在公开场合释放一点信号,整个圈子就会自动把他和她绑在一起。他想让她明白:在这个圈子里,她能不能往上走,往上走多远,全都取决于他陆砚辞愿不愿意抬一抬手。

而更让苏荞心寒的是,她发现自己对这套"被捧"的感觉,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全然排斥。那天在片场,当几个制片人因为那句"苏老师是我一直很欣赏的演员"而对她的态度明显热络起来的时候,她竟有一瞬间,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虚荣的松动。

她把那点松动狠狠压下去,却压不住心底越来越强的恐慌——她正在变成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这期间,她和韩屿之间,也悄悄发生着变化。

影展那晚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韩屿依旧每天早出晚归,只是家里的饭菜越来越丰盛,桌上的纸条也越来越细碎。某天苏荞收工回来,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一盆绿植,叶子翠绿,长得很好。韩屿在厨房里探出头:"路过花市看见的,说这盆好养,放屋里添点生气。"

苏荞看着那盆绿植,忽然觉得,这间原本只被她当成避风港的屋子,真的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第二次发情期,来得比上一次更汹涌。

那天下午苏荞正在拍一场情绪极重的戏,演到中途,腺体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酸胀,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热潮。她心里一惊,知道发情期又提前了,强撑着演完最后一个镜头,几乎是逃一般回到休息室。

林筱一眼看出她不对,连忙扶住她:"苏姐,你是不是又……我这就联系韩屿!"

"等等。"苏荞攥住林筱的手腕,声音发紧,"我自己……先缓一下。"

她靠在沙发上,咬着牙,任由腺体里的热度一点点蔓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林筱。也许是害怕又一次沉溺在韩屿的信息素里,害怕自己越来越依赖那种安稳,害怕下一次亲密之后,她就再也骗不了自己。

可热度根本压不住。几分钟后,她浑身都在发烫,白桃茉莉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来,连休息室的空气都变得黏稠。林筱急得直跺脚,也顾不上她刚才的犹豫,直接拨通了韩屿的电话。

等韩屿赶到公寓的时候,苏荞已经蜷在沙发上,全身都在发烫,白桃茉莉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浓得化不开。

"对不起……"苏荞看见她进来,声音发颤,"又麻烦你了。"

韩屿没有说话,只是像上次一样,缓缓释放出松木信息素,温沉地包裹住她躁动的气息。她扶着她回卧室,动作依旧克制,没有半分逾矩。

可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苏荞在昏沉之中,没有像上次那样反复告诫自己"这只是交易"。她的理智在信息素的灼烧下变得模糊,身体本能地往韩屿怀里靠。当她感觉到她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时,她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襟。

"韩屿……"她声音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别走。"

韩屿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松木信息素更浓地包裹住她。这个动作,让苏荞在发情期的混沌里,忽然落下了一滴泪。

那一夜,比上一次更长,也更难以自制。苏荞的意识在信息素的交织里浮浮沉沉,却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她温沉的气息如何稳稳地压住她腺体里乱窜的火,她粗糙的指腹如何轻轻擦过她汗湿的额角,她低低的声音如何一遍遍安抚着发颤的她。

她甚至分不清,那些身体最深处的战栗,到底是发情期的本能,还是别的什么。

她自己都不清楚,那滴泪是为谁落的。为被逼到绝境却还要强撑的自己,为那个始终守着她却从不索取的Alpha,还是为那个明明让她心动、却注定是她劫数的陆砚辞。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

苏荞醒来的时候,韩屿已经不在身边。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颗解热的糖。她看着那两样东西,鼻尖忽然一酸。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竟说不出"昨夜谢谢你"这样的话了。因为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昨夜她的身体,她的情绪,都越过了那条她亲手划下的、名为"交易"的线。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冷静地说"这只是契约之内该做的事"的苏荞了。

她不能再骗自己了——可她也分不清,这份"不能骗",到底是爱上了韩屿这个人,还是只是绝境里、对一根浮木的依附。她依赖她的信息素,贪恋她的安稳,可这种依赖,和爱情之间的距离,她说不清,也不敢去量。

午后,苏荞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街道发呆。韩屿收工回来,看见她坐在那里,没有打扰,只是把手里一袋新买的橘子放在茶几上,又进屋倒了杯水。她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脸色还不太好,要不要再歇会儿?"

苏荞回过头看她。午后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她忽然想,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陆砚辞,他会说什么?他大概会说一堆动听的关切,会许诺资源,会让她觉得被珍视。可韩屿只是问她,要不要再歇会儿。

就是这么一句笨拙的话,让苏荞眼底又有些发热。她摇了摇头:"我没事。"

"那……"韩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指了指那袋橘子,"吃点水果,补充维C。"

苏荞看着她转身进厨房的背影,忽然想,也许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漂亮话和资源,而就是这样一句"要不要再歇会儿",和这样一袋随手买的橘子。

可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她又被自己吓住了。她是一个在悬崖边上走惯了的Omega,太清楚"动心"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那天晚上,苏荞坐在客厅里,韩屿在厨房洗碗。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韩屿,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很奇怪?"

韩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她,老老实实回答:"有。"

"怎么奇怪了?"

"你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韩屿说,"有时候看你一眼,你半天都没回过神来。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苏荞怔了怔。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笨拙的女人,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一直没说破,一直默默守在她身边,等她自己想通。

"那你怎么不问?"苏荞问。

韩屿想了想:"你要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你要是不想说,我问了,你反而为难。"

苏荞低下头,半晌没有说话。她忽然发现,韩屿给的这份"不问",比陆砚辞那些恰到好处的追问,更让她觉得安稳。陆砚辞太想知道她的一切,好把她的软肋攥在手心里;而韩屿,却愿意等她自己开口。

"如果我说,我遇到了一个很难的选择题呢?"苏荞轻声问。

韩屿擦干净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认真看着她:"那你就想。想多久都行。反正我在这儿,跑不了。"

苏荞望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张了张嘴,那句"如果我要选的那条路里,可能没有你呢",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完了。

沈蔚那边,也传来了新的消息。

那天下午,沈蔚约苏荞在咖啡厅见面。他关上门,神色比以往凝重许多,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苏荞面前。

"我查了那批Omega抑制剂召回的事。"沈蔚压低声音,"不是生产质量问题。有人给了药厂压力,让他们主动召回,理由含糊。我顺着查下去,发现背后牵涉到一家投资公司——那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陆砚辞的影子。"

苏荞的指尖凉了下来。她早就猜到是陆砚辞的手笔,可真正坐实的时候,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他为了逼她就范,连这种下作的手段都用上了——先断掉她的药,让她无路可退,再等她主动低头。而那条"我等你"的暗示,那句"那部戏一直留给你",都和这被召回的抑制剂一样,是他精心织好的网里的一环。

"还有。"沈蔚又拿出一叠打印的资料,"我顺着他这几年的商业往来查了查,发现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好几年前,他旗下的艺人,有几个Omega,都'自愿'和他签过一些……不清不楚的协议。其中有一个后来销声匿迹了。这里面有猫腻。"

苏荞看着那叠资料,眉头紧锁:"你想干什么?"

"苏荞。"沈蔚直视她,"我一直没跟你说透。你跟他硬碰硬,是碰不过的。但如果我们手里握着他的把柄,至少能让他投鼠忌器。这些东西,我还会继续查。你别管,也别掺和,就当不知道。等我查实了,再给你一个交代。"

苏荞沉默了很久。她当然知道沈蔚这是在铤而走险,也知道一旦被陆砚辞发现,沈蔚会面临什么样的风险。可她更清楚,如果手里没有一点筹码,她和韩屿,就永远只能活在陆砚辞的影子底下。

"你自己小心。"苏荞最终只说了这一句,"陆砚辞这个人,手很黑,一旦被他发现你在查他,你会有危险。"

"我知道。"沈蔚把资料收好,压低了声音,"我做这一行这么多年,知道怎么藏着。你放心,不到万无一失,我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倒是你——"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着苏荞,"你自己也要当心。你最近的状态,不太对。"

苏荞没有接话。她知道沈蔚指的是什么。他大概看出来了,她最近,有些魂不守舍。

与此同时,一个让苏荞措手不及的风声,正在悄然扩散。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苏荞收工回公寓,刚进电梯,林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急切:"苏姐,出事了!网上有人在传,说你……说你秘密怀孕了!"

苏荞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几个营销号同时发的,说拍到你去过医院,说你现在状态不对,疑似有孕。"林筱的声音都在抖,"虽然还没上热搜,但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

苏荞握着手机,站在电梯里,脸色一点点白下来。她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最近去医院,是去做什么的?"

"就是上次你腺体不舒服,去做检查。"林筱说,"只是常规检查,但被有心人拍到了。"

"谁拍的?"苏荞问。

"查不出来。"林筱压低声音,"营销号说照片是从一个'匿名人士'那里拿到的,问不出来源。而且那几个号,是同一时间一起发的,像是……有人统一安排的。"

苏荞的指尖收紧。她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巧合。她刚拒绝陆砚辞递来的那部戏的资源,拒绝了他"我等你"的暗示,转头就传出这种风声——这是试探,也是警告。陆砚辞在告诉她:你躲不开我。你连"怀孕"这样的谣言,我都放得出去,你还有什么底气跟我耗?

她几乎能想象出陆砚辞在放出风声时,那副温和而笃定的神情。

"先压住。"苏荞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别让它上热搜。让沈蔚想办法,把那个'匿名人士'查出来。还有——"她顿了顿,"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我的具体行程。尤其是,别让韩屿知道。"

"为什么?"林筱下意识问。

"她一旦知道,肯定会坐不住,冲去找陆砚辞。"苏荞闭了闭眼,"我不能让她卷进这件事里。"

挂断电话,苏荞站在电梯里,望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一边是陆砚辞让她心动的温柔与步步紧逼的攻势,一边是韩屿给她的安稳与愈发难以压制的感情,而那张"怀孕"的谣言,就像悬在她头顶的一柄剑,随时可能落下。

她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隐忧,压得她喘不过气。上次发情期,她和韩屿之间,并不只有信息素安抚那么简单。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那这条"怀孕"的谣言,就不再只是谣言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刺进她心里。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想。

第二天,沈蔚那边有了回音。他压着声音,语气沉得发紧:"那几个营销号,是一个团队养的,背后资金往来查了半天,绕了好几层,最终指向一家和陆氏有合作关系的公关公司。"

苏荞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果然是他。

"苏荞,这件事不能拖。"沈蔚说,"现在风声还小,压得住。但如果陆砚辞再加一把火,把它顶上热搜,就麻烦了。他这是在试探你的底线——看看你会不会因为害怕,先低头。"

"我知道。"苏荞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就按你说的,先压住,别让它发酵。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苏荞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处可逃的窒息。她忽然想起顾冉那天在露台上说的话——"你别看他现在温柔体贴,真到了要你表态的时候,他一点余地都不会留。"

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

陆砚辞的温柔,从来都是有代价的。他给她的每一次心动,背后都藏着一柄看不见的刀。而她要在这场迷局里活下去,就必须先学会,不被那点心动蒙住眼睛。

可偏偏,她最近,心动得厉害。

可就在她心绪最乱的时候,家里那盏灯,也第一次没能稳住她。

那是风声传开后的第三天。苏荞因为营销号的事,连续几天都回来得很晚。每次进门,她都在门口站一会儿,调整好表情,才推开门。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那天晚上,她刚放下包,韩屿就从沙发上抬起头,开口问了一句:"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荞的动作顿住。她下意识地否认:"没有。就是戏多,忙。"

"你以前忙,回家不会站在门口半天不进来。"韩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糊弄的认真,"你手机响的时候,也总是躲着我接。苏荞,我不是要打听你的事。我就是……怕你一个人扛。"

苏荞站在玄关,灯光从客厅照过来,落在她脸上。她张了张嘴,那句"其实有人造谣我怀孕了,而那个造谣的人,可能是我自己都差点动心的人"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真的没事。"她垂下眼,"你别多想。"

韩屿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早点休息。"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把灶上温着的汤端出来,放在桌上,又退开了。

那碗汤冒着热气,苏荞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难以下咽。她第一次发现,隐瞒一件重要的事,比独自扛着它,更让人难受。她宁可韩屿追问她、逼她,也好过她用这样沉默的方式,把担忧咽回肚子里。

她忽然有些害怕——如果有一天,韩屿发现她瞒着她的事,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地等她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第一次,对这段契约婚姻的未来,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恐慌。

那晚之后,苏荞刻意和韩屿维持着表面的正常,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悄悄裂开了一条缝。直到第四天傍晚,苏荞实在撑不住,提早收了工。

电梯门打开。苏荞走出电梯,看见韩屿正站在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菜,像是刚买菜回来。看见她,她自然地打了声招呼:"回来了?今晚想吃什么?"

苏荞看着她,忽然眼眶一热。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快步走过去,在她诧异的目光里,轻轻抱住了她。

韩屿愣住,手里的菜差点掉在地上。她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她把脸埋进她肩窝,感受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轻:"没事,我在呢。"

"韩屿,我有点怕。"苏荞闷声开口。

"怕什么?"韩屿问。

"怕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苏荞说,"怕我选错了,怕我后悔,怕我最后,既护不住自己,又连累了你。"

韩屿沉默了一会儿。她想了想,才用一种笨拙而认真语气说:"我笨,不懂你们圈子里那些弯弯绕。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你最后选了哪条路,只要你还没想清楚,我就站在这儿,不催你,也不走。"

苏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带着压抑的颤:"你就不怕,我选的那条路,会把你拖下水?"

"怕。"韩屿老实承认,"但我更怕你一个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苏荞靠在她怀里,过了很久,才闷声说:"韩屿,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外面传什么风言风语,你都先相信我。"苏荞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水光,却异常坚定,"别让别人说动你,别让别人把我推开。"

韩屿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信你。"

韩屿的声音很稳,像一块她可以安心踏上去的实地。苏荞靠在她怀里,听着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摇摆和恐惧,在这个拥抱里,都暂时被挡住了。

深夜,苏荞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陆砚辞发来的消息,很短:"听说圈子里传了些不干净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以后有什么事,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苏荞看着这条消息,握着手机的手,僵了很久。他处理了?他亲手放出去的风声,转头又来"帮她处理",再轻描淡写地把"来找我"三个字递到她面前。他甚至在用这条谣言,给自己搭了一个让她"投奔"他的台阶。

苏荞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疲惫。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关了,放回枕边。

她翻过身,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心里那根被陆砚辞撩起的弦,在这一刻,忽然不那么震动了。她忽然想,也许顾冉说得对,陆砚辞的一切温柔,都是明码标价的。而她要走的那条路,从来不在他递来的那个台阶上。

那晚她睡得很沉,难得没有做梦。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枕边放着那袋橘子,已经剥好了一个,放在小碟子里,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多吃水果,别熬夜。"

苏荞捏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湿。

她坐在晨光里,把那个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橘子很甜,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她却觉得,这比陆砚辞递来的那杯香槟,要真实得多。窗外,城市正在一点点苏醒。她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安稳。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被自己问住了。她想要的,究竟是这种安稳,还是那个正让她心动、却危险万分的陆砚辞?她分不清,也不敢往下想。

她也知道,自己此刻还站在岔路口,进退不得。一边是她差点交付出去的心动,一边是她已经开始依赖的安稳。她原本以为,只要等大浪打来,就能看清哪一个才是她的岸——可现在她发现,浪还没来,她已经先乱了。

陆砚辞那条"我来处理"的消息,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罩在她头顶。而韩屿给她的那双"从不收紧的手",她又怕自己攥得太紧,会把她一起拖进漩涡里。这中间的取舍,她想不明白,也不敢想明白。

而那条被她亲手收进抽屉最里层的红本,和那张"多吃水果,别熬夜"的纸条,此刻并排躺着。她望着它们,只觉得心里那团雾,越来越浓——她既看不清陆砚辞,也看不清韩屿,更看不清,那个正在一点点沉下去的自己。

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属于苏荞的迷局,才刚刚露出它真正的獠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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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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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间荞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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