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家人的刁难

雨夜寒凉,晚风卷着碎雨无休止地泼洒在狭窄巷弄里。

和方才那条路灯规整、路面干净的柏油大道截然不同,贫民巷的路本就坑洼不平,经暴雨一冲刷,遍地积水泥泞,一脚踩下去便能溅起浑浊的水花,脏污不堪。

两侧楼房老旧破败,墙面斑驳起皮,电线杂乱交错横亘在半空,缠绕成密密麻麻的蛛网。家家户户窗户紧闭,偶尔漏出几声粗鲁的争吵、碗筷碰撞的脆响,混杂连绵雨声,拼凑出独属于底层市井的嘈杂与窘迫。

这里是宋知寒从小到大,从未挣脱过的囚笼。

温知予所在的世界灯火璀璨,晚风温柔,满目皆是坦途与鲜花;而她的世界,只有泥泞、阴湿、永无宁日的争吵与无休止的压榨。

云泥之别,从来都不是一句虚词。

宋知寒敛下眼底所有方才在路口残留的柔软,重新竖起那层冰冷疏离的外壳。

她垂眸避开路面深水洼,脚步轻缓,一步步向着巷子最深处走去。帆布包紧贴后背,包里那一瓶牛奶与一块面包的重量,在此刻格外清晰。

那是昏暗人生里仅存的温存,也是她此时此刻,唯一的底气。

短短几百米的巷子,却像是横亘在她面前的万丈鸿沟。

推开老旧单元楼的铁门,铁锈伴随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刺鼻沉闷。楼道内没有声控灯,漆黑一片,只有窗外漏进来零碎微弱的雨光,勉强照亮崎岖狭窄的楼梯。

楼道里充斥油烟、霉味与劣质香水混杂的怪异气息,压抑得让人呼吸困难。

宋知寒熟门熟路扶着墙壁,踩着台阶上楼。

顶层,最靠里的一户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女人尖利刻薄的怒骂,还有少年吊儿郎当的抱怨,穿透门板,刺耳至极。

不用听内容,宋知寒也能猜到缘由。

多半是弟弟宋家乐在外惹事欠债,母亲刘桂兰束手无策,最后习惯性将所有压力,全部转嫁到她的身上。

她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早已掀起麻木的疲惫。

深吸一口气,宋知寒抬手,轻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客厅只开了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狭小逼仄的空间。家具陈旧老化,地面散落零食包装袋与废弃烟头,脏乱不堪,处处透露着拮据与粗俗。

房门被推开的动静惊动屋内两人。

沙发上坐着的中年女人刘桂兰当即转过头,三角眼死死锁住门口的少女,脸上堆叠着烦躁与戾气,语气毫无掩饰的刻薄:“你还知道回来?晚自习放学磨磨蹭蹭,外面鬼混这么久,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直白的苛责,毫无缘由的发难。

这是宋知寒每日都要承受的日常。

一旁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宋家乐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浑身湿漉漉的宋知寒,嗤笑一声,语气懒散又嚣张:“妈,你跟她废话什么,直接让她把我那两千块欠款补上就行了。反正她天天出去兼职,手里肯定攒了不少钱。”

“两千。”

简简单单两个数字,轻飘飘从少年嘴里说出。

对于整日挥霍享乐的宋家乐而言,不过是两笔游戏皮肤;可对于宋知寒而言,是她挤着午休、压缩睡眠时间,日复一日在便利店弯腰劳作,辛苦半个月才能攒下的全部收入。

宋知寒站在玄关,褪去被雨水打湿的帆布鞋,清冷的眸子平静看向两人,声线没有丝毫起伏:“我没有。”

她兼职的工资,勉强只够支撑自己一日三餐与学习资料费用,剩余的钱全部被刘桂兰以各种理由强行收走,她根本拿不出两千块。

“你说什么?”

刘桂兰瞬间被激怒,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快步冲到她面前,眉眼凶狠,“宋知寒我养你这么大,让你给你弟弟还点钱怎么了?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我告诉你,今天这笔钱你必须出。你弟弟要是被外面的人找上门,我们一家人都别想好过!”

宋知寒脊背紧绷,指尖攥紧帆布包的背带,极力克制心底翻涌的厌烦与窒息:“我的兼职收入,上个月、这个月,都被你拿走了。我手里一分多余的钱都没有。”

“那是你的问题!”刘桂兰蛮横打断她,脸色狰狞,“谁让你是姐姐?姐姐给弟弟花钱天经地义!没钱你就再去多打几份工,熬夜、逃课我不管,明天早上我必须看到两千块。”

“不然你也别想好好读书,我直接去你们学校闹,让你们老师同学都看看,你宋知寒是怎么冷血自私,连亲人死活都不管的。”

威胁的话语直白又卑劣,精准拿捏住宋知寒唯一的软肋。

她太清楚,宋知寒极其看重明德中学那份来之不易的平静,极其在意仅存的学习环境。

一旦刘桂兰去学校闹事,所有人都会知晓她不堪的家事,鄙夷、嘲讽、异样的眼光,会彻底碾碎她短暂安宁的生活。

一旁的宋家乐更是肆无忌惮,挑眉起哄:“姐,你就别倔了,不就两千块吗?再说了,你长得不差,实在不行,随便找个有钱人接济一下,这点钱还不是轻轻松松?”

话语低俗不堪,字字句句都带着**裸的冒犯与轻视。

从小到大,她在这个家里,从来不是女儿、不是姐姐。

只是一个免费的劳动力,一个随时可以被压榨、可以被牺牲、用来供养宋家乐的工具人。

爱意从未拥有,亏欠与生俱来。

窒息感如潮水般将宋知寒包裹,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积压已久的委屈、疲惫、愤怒缠绕在一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

无数个瞬间,她都想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牢笼。

可下一秒,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道温柔的身影。

雨夜之下撑开黑伞的少女,偏过来温柔的眉眼,伞下贴近时温热的呼吸,还有那句轻声的叮嘱——路上小心。

温知予。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瞬间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她不能出事,不能被家人拿捏软肋,更不能让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暴露在温知予面前。

她想要留在明德,想要安安稳稳坐在最后一排,想要继续待在那个人身边。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做同桌,哪怕只能远远看着,也好过彻底坠入深渊。

宋知寒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戾气与酸涩,棱角紧绷,沉默良久,哑声妥协:“我尽量。”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多余的反抗。

平淡的三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刘桂兰见她服软,脸色才稍稍缓和,冷哼一声:“这才对。早点听话,也省得我跟你置气。”

说完,她懒得再管宋知寒,转身重新坐回沙发,继续和宋家乐数落她的种种不是,言语难听,不堪入耳。

宋知寒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提着帆布包,转身走进狭小逼仄的次卧。

房间不足十平米,没有窗户,阴暗潮湿,只有一张老旧单人床、一张掉漆书桌。狭小的空间,是她在家里唯一能喘息的角落。

房门关上,隔绝外面所有嘈杂刺耳的怒骂声。

世界终于归于安静。

压抑的情绪在此刻轰然爆发,宋知寒背靠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少女微微低头,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积攒已久的疲惫席卷全身。

十几年来,她熬过数不清的黑夜,扛过家人无休止的压榨,熬过饥寒交迫的日子,从来没有一刻像今晚这样难熬。

也从来没有一刻,像今晚这样充满希冀。

她缓缓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指尖小心翼翼从内侧夹层里,拿出那一瓶纯白包装的牛奶,还有那块包装精致的蛋奶面包。

微凉的触感落在指尖,淡淡的奶香萦绕鼻尖。

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温柔,是泥泞囚笼之外,独属于她的救赎。

宋知寒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的牛奶瓶身,漆黑沉寂的眼底,慢慢亮起细碎的光。

窗外雨势未歇,囚笼依旧冰冷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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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寒知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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