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课的铃声穿透嘈杂的教室，清亮绵长，将所有人涣散的注意力尽数收回。
高三一班的第一节课是枯燥且难度极高的理科数学课。
讲台上，戴着黑框眼镜的数学老师语速极快，粉笔在黑板上飞速游走，密密麻麻的公式与解题步骤瞬间铺满整块黑板。对于大部分学生而言，高三的课程本就晦涩难懂，稍一分神，便再也跟不上节奏。
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以及老师平淡无波的讲课声。
靠窗最后一排。
宋知寒坐姿依旧端正，背脊绷得笔直，没有丝毫松懈。
她听课极其专注，漆黑的瞳孔映着黑板上复杂的函数图像，指尖捏着一支外壳磨损严重的旧圆珠笔。这笔是她用兼职攒下的零钱，咬牙买下的，也是她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学习物件。
她没有多余退路，只能拼命学。
周遭的一切喧闹、流言蜚语、原生家庭的窒息压力，只有试卷上稳步上涨的分数，才能给她一丁点安全感。
身侧咫尺之隔的位置，温知予同样低头看着课本。
少女姿态慵懒松弛，和紧绷到极致的宋知寒形成鲜明反差。
她的课本崭新平整，页边干干净净，彩色的高档水笔整齐排列在桌面，随手一拿皆是精致。不同于班里其他人手忙脚乱抄写板书，温知予只是简单勾画重点，神态从容，轻而易举便能消化老师讲授的知识点。
外人眼里完美无缺的大小姐，从小到大接受最顶尖的私教资源，学业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救命稻草，只是锦上添花。
两人并肩而坐，距离不过十几厘米。
中间隔着窄窄一条课桌缝隙，却是云泥之别，隔着一整个世界的阶层与人生。
整整半节课，两人依旧没有任何交流。
宋知寒刻意忽略身侧人的存在，习惯性封闭自己的感官；温知予也没有贸然打扰，只是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向身旁清冷孤僻的少女。
她能清晰看见女孩纤细修长的指尖，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单薄校服下瘦到让人心悸的肩胛骨。
安静、倔强、隐忍。
像寒冬里独自扎根冻土的野草，拼尽全力野蛮生长。
温知予心底的那点怜惜，愈发浓重。
片刻后，老师讲到一道拔高压轴题型，综合性极强，融合多种函数知识点，全班大半学生都面露难色，笔尖迟迟无法落下。
温知予看着题目，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
这道题她本身已经有解题思路，但她忽然侧眸，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宋知寒。
一个念头，悄然萌生。
与其被动旁观，不如主动靠近。
温知予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挪动椅子，拉近两人之间细微的距离，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开口。
“抱歉，打扰一下。”
清冷温柔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气息裹挟着淡淡的雪松冷香，猝不及防闯入宋知寒的世界。
宋知寒执笔的指尖猛地一顿，紧绷的身体瞬间僵硬。
这是落座之后，温知予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她僵硬几秒，才缓慢侧过脑袋，漆黑淡漠的眼眸看向身侧的少女，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警惕。
“这道题，我有点没看懂你的解题步骤。”温知予将自己的练习册轻轻推向两人中间，指尖点在压轴题的位置，眉眼弯弯，语气礼貌又温和，“可以麻烦你，给我讲一下吗？”
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没有人注意角落的动静。
近距离之下，宋知寒能清晰看清少女精致的眉眼，长而密的睫毛，瞳孔澄澈温润，眼底没有半分轻视与同情，只有纯粹的请教。
宋知寒的心，莫名乱了节拍。
从小到大，所有人要么鄙夷她贫穷，要么同情她窘迫，要么想方设法从她身上索取。从来没有人，会放低姿态，温和耐心地向她请教问题。
尤其是温知予这样的人。
云端之上的天之骄女，本该轻而易举就能弄懂所有题目，现在却来问她。
荒谬，又莫名蛊惑人心。
宋知寒收敛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那点无措，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依旧冷淡：“哪里不懂。”
她的声音偏清冷沙哑，音色很轻，像落雪坠地。
温知予唇角笑意加深，顺势往她那边凑近一点，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近，呼吸交织：“第二问的辅助线，你的思路和标准答案不一样，我想听听你的解法。”
两人近距离靠在一起，画面安静又微妙。
这一幕，恰好被斜前方的两个人尽收眼底。
前排的张萌假装低头写题，余光却死死盯着最后一排，眼底写满不可思议与嫉妒，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桌，小声嘀咕：
“搞什么啊？温知予怎么主动找宋知寒说话？还问她题目？”
“谁知道，”同桌低声回道，“温知予平时谁都不爱搭理，怎么偏偏对宋知寒不一样？而且宋知寒那个人，不是从来不搭理别人吗？”
“装清高罢了，”张萌撇撇嘴，语气酸溜溜的，“指不定是故意勾着温知予，想攀高枝呗，毕竟她家那个烂摊子，谁不清楚。”
阴暗的揣测在小声交谈中滋生。
而斜侧方，一直默默关注宋知寒的李越，也看见了这一幕。
少年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眉头紧紧皱起。之前他主动邀约宋知寒一起刷题，被对方冷冰冰拒绝，连一丝余地都没有。结果现在，宋知寒居然愿意耐心给温知予讲解题目，甚至没有半点排斥。
落差感扑面而来，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酸涩的烦躁。
教室里暗流涌动，猜忌、嫉妒、不甘交织。
但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宋知寒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习题册的题目上，她尽量忽略身旁温热的气息，拿过温知予的水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辅助线，条理清晰，简单直白地拆解解题思路。
“这里拆分定义域，换元法简化函数，避开标准答案的繁琐步骤。”
她说话简洁，没有多余废话，字字精准。
温知予认认真真听着，视线一半落在草稿纸上，一半落在少女清冷认真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落在宋知寒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