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青右腿扯住了筋,加上曾经的旧伤也没怎么长好,只是倒下去的时候崴了一下,一时间竟麻痹得几乎没了知觉,只在搬动的时候会有隐隐的钝痛。
这种时候,若是强行移动带他去医院,没准反而会加重伤势。
许砚和当机立断,背着他就去了一楼门厅的休息室。当下正值饭点,上午来的宾客大多离场,而下午场尚未到时间,休息室里基本没人。
角落里有铺着毯子的长条沙发,专门为辛劳操办葬礼的家属准备。许砚和将程小青抱到沙发上,扶着他躺下,蹲下来替他检查伤势。
“才多大年纪,就落下一身伤病。”他低声念叨着,替程小青脱了鞋,撩开裤腿。
所幸他有些变形的小腿依旧苍白细瘦,没有明显外伤或是肿胀的痕迹。
程小青没有说话,只是慢慢阖上眼,把脸侧过去对着沙发靠背。
许砚和猜想他或许是有些疲乏或惊吓,便不再多与他说话了。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他替程小青仔仔细细按摩着每一处肌肉,只是一些很基础的推拉揉捏,但应该会让他好受一些。
也许是过度操劳兄长的事情有些伤神,也许是医院里的伙食并不合口味,许砚和顺着他的下巴向上看去,程小青的脸颊似乎又凹陷了一些。
“怎么又瘦了。”他忍不住低声叹道,用手背轻抚着程小青的鬓角,“若是一直维持这般状态下去,也不知能不能养好伤。”
程小青依旧闭着眼,蜷缩着肩,声音气若游丝:“不打紧的,每到夏天就这样,多少容易疲乏。等到了冬天就胖回来了。”
许砚和俯下身,盯着他的睫毛看得失神:“我倒想看看你胖了是甚么样呢。”
程小青是那种天生面皮单薄轻盈的容貌,五官精致清峻,骨架纤长小巧。兴许是历经了太多苦难,本应是柔和的眉眼间,夹杂着藏不住的厚重心事,仿佛稍微没有看住,就像水一般从指缝里淌走了似的。
这副易碎的容貌,若是太过于消瘦,反倒会有些过犹不及,显得太过于憔悴;若是皮肉丰满一点,就会在原本的风姿绰约上平添几分灵动,美得雌雄莫辨、芝兰玉树。
许砚和看得过于专注,以至于身后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都毫无察觉。
“二位是在?”袁千兰探头打量着,确认里面没有旁人后才悄悄走进来,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许砚和立马起身致意:“抱歉,只是他有些不舒服,便借用一下休息室了。”
袁千兰摆摆手:“不打紧,我只是想来看看他。”
程小青在许砚和的搀扶下坐起身,袁千兰身后的周穆似是有些不爽,提醒道:“母亲,这怕不是父亲的私生子。”
袁千兰伸出手来,摸摸程小青的脸:“终于见到你了,真好。”
周穆沉默了。
他幼年时期就知道了袁家与周家联姻的事,对父母形同虚设的婚姻自然也是有所感知。再加上碰巧在周顺庆那里见过沈慈蓉的相片,从此一边念念不忘,一边消极地揣测父母之间的关系。
他在这般冷漠的家庭长大,自然而然地将关系不和归咎于父亲精神出轨,对象想必也是老相片上的女人了。有时见袁千兰受了委屈,他的火气蹭的一下就窜到了头顶,对着周顺庆就是一通忿忿不平的指责。
“母亲作为袁氏财团的大小姐,操持婚姻怎么说也算问心无愧了。你身为父亲,对家里不管不顾也就罢了,但考虑到早年你有出轨的前科,我很难不怀疑你有二心。”他朝周顺庆发了火。
他依稀记得,一向性格沉稳的周顺庆,那一次却罕见地大动肝火。
“你翻我东西了?反了你了这个白眼狼!”周顺庆怒吼着叫骂道。
周穆气得发抖,争论的时候,哪有如此避重就轻的道理?
情绪被点燃上了头,他态度罕见的凶悍:“谁稀罕翻你的东西!是我去书房寻些旧书,顺带着整理的时候看到的。你自己做贼心虚,遇到事情也从来都是逃避的态度,难怪袁家一直不待见你!”
啪。茶几上的英式骨瓷茶壶被周顺庆猛的摔破在地上,碎片在自己脚边炸开,也预示着父子关系彻底跌入了冰点。
“你再说一句试试!”
在那之后,他与周顺庆的关系就不咸不淡了。战事发生后,周顺庆便刻不容缓地送他们母子二人去了香港。
站在码头前,飘洋过海的风险些卷走袁千兰头上的插花礼帽,她眉眼间有道不尽的哀愁,似是对这片故土仍有眷恋;而周穆只是面无表情地守着行李,他如愿以偿再也不用见到周顺庆那张面目可憎的脸了。
“其实父亲早就不待见我们母子俩了,我对此早就心知肚明。”周穆回忆起往昔,神色惨淡如云,“他巴不得我们赶紧着离开他身边,所以我才怀疑他是否想借机出轨。”
这也是他对沈慈蓉同样有些敌意的原因,只是母亲缓和的态度让他稍微有了些改观。
“说到底,我对他的遗产并不算感冒,该怎么分配,结果还是法律说了算。唯独在意的,就是愚园路那处属于我们共同财产的宅邸。可既然它化为了灰烬,我想我也没甚么好留恋的了。”
袁千兰时至今日才知道老宅被烧毁一事,周穆知道瞒得过初一但瞒不过十五,哪怕现在顾及母亲的情绪,清点资产的时候她也自然会知道;加之他本就因各种琐事焦头烂额,恰逢母亲、叔叔与传闻中沈女士的儿子都在场,他索性在程小青面前把话摊开来说了。
袁太太眉宇间有一团化不开的感伤,这是在整个葬礼的过程中,她第一次将直白的情绪显山露水。
她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坐在她身边的程小青,半晌才细细叹了口气,兀自说起了往事。
彼时的商业联姻,在豪门圈子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一切的出发点本就是利益,感情自然也不在他们的考虑范畴内。如此一来,夫妻双方各玩各的,丈夫纳妾,妻子找情人,都已司空见惯。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若是感情专一的人,在道德伦理上还是不太能接受。”周穆不满地皱了皱眉,似是对这些事情很介意。
周顺庆与袁千兰姑且能和平相处,刚结婚那会儿,二人平日里相敬如宾,各自安好。袁太太知道丈夫有初恋,自己还在卧房的抽屉里,找到了那名女人的相片。只是后来周顺庆觉得这样会对袁太太有些冒犯,便将那相片收拾到书房里去了。
“那确实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美丽的女人。”时隔二十余年,回忆起那张相片,袁千兰还是心驰神往。
“无关顺庆,就连我都对她有些念念不忘。”她的神态瞬间年青了许多,以至于都能从她的脸上,看到那些满怀憧憬的少女影子,“我平日里性格内敛,除了和其余太太之间的必要社交,我也不曾有心思去找外室。现在想来,或许我一直有好感的,从来都不是男人。”
周穆惊讶地望着他的母亲。
“只是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沈女士,我想大抵是她看不上周顺庆罢。”袁千兰轻松地笑笑,“但看到小青的那一刹,我就知道,这一定是我记忆中的那张面孔。”
许砚和贴着程小青坐在旁边,虽然有些感同身受的哀伤,但更多的是感慨——这副眉目如画的漂亮容貌,果真是遗传了他的母亲啊。
程小青知道她对自己没有恶意,却依然不知道该摆出甚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她。
“可是我未曾见过母亲,初次与周先生见面时才听闻她的名字。”程小青的语气有些没落,“我有私下调查过,但是遗憾的是,沈女士大抵是已经去世了。”
袁千兰只是讶异:“怎么会......?”
程小青点头:“约莫二十年前罢,我想这也是我们没机会见到她的原因。”
袁千兰缓缓摇头,扼腕叹息:“实在是有些可惜了。方才听闻愚园路的宅邸被烧毁一事,想必留在书房里的老照片也被一并带走了罢。真想让你看看啊,沈女士的模样。”
程小青心里愈发觉察到沈慈蓉的魅力了,他只是把手叠在袁千兰的手上,好言安慰道:“过去的人,就让她留在记忆里便是。我母亲若是知道有人惦记着她,应该也会很欣慰的。”
袁千兰若有所思,但终究是没有再开口了。
临走的时候,她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小坤包,抽了张名片递给程小青:“你既是故人之子,留着它当作交情罢。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想必我们也会留在上海了。你若是有困难,我们也乐意帮忙。”
程小青接过名片,目送着袁千兰带着周穆出门。
“葬礼繁忙,下午来的客人我们还需接待,就不多奉陪了。”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二人。许砚和看向程小青:“小青,我们也走罢,我送你回医院。”
见程小青依旧坐在原地,许砚和便弯下身子去扶他:“还是不舒服吗?”
腿疾如此严重的话,想必走路都成问题,若是去了医院,大部分时间无人特地照料,也不知他一个人能不能行。
许砚和心中有些酸楚,可瞬间就明白时机已到。
“小青,我带你回去罢。有人照顾的话,这几天也会安心点。”
程小青被他背着,将脸低低埋在他的颈间:“麻烦许先生了。”
发梢挠得许砚和脸颊痒痒,他边走边与程小青聊天:“这几天总觉得你瘦了些,想必还是医院各方面一般。正巧我家有用人专门负责照料,你安心住几天便是,还可以避免俞明诚找你麻烦。”
程小青也笑了:“多谢许先生了。只是我刚才一直在想周公馆失火一事,所以看起来像是在发愣。”
许砚和问:“是因为失火而导致照片也没了吗?”
程小青摇摇头:“我想或许我们都错怪王文枭了。他也许潜入过周公馆,但火应该不是他放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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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沈慈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