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道内本就空间逼仄，王文枭举着枪的手却铿锵稳健，颇有秦王扫**之势。跟帮会的蛮夷之人打交道本就有理说不清，在场的四人，一瞬间就被逼退到了墙角。
周穆一头雾水，但还是站出来阻拦：“王老板，今天是我父亲的日子，有什么事过了今天再说。”
王文枭似乎完全不肯买账：“周老弟，我念在与你父亲有一面之缘才来吊唁。可你们倒好，劈头盖脸给我安一莫须有的罪名！我王文枭也姑且年过半百了，在这一行摸爬滚打几十年，还用得着惦记一小洋房？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罢。”
他步步紧逼，见他貌似动了真格，许砚和赶紧扯着程小青的衣袖，把他拖到身后的楼梯旁边。
王文枭眉宇间的气势远不同于往日相见，完全不像是在演戏，想必是真的生了气。
俞明诚沉着脸，抬手就握住了他的枪管。
“王文枭，你休要偷换概念。”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毫不畏惧地扣进拨杆，趁王文枭尚未用力便一把锁住了扳机，“我是在提醒你交出不该拿的东西，没有指名道姓给你安纵火的罪名。”
王文枭瞥了眼程小青，嘿嘿笑着，耍起了无赖：“俞老弟，你也不是这周公馆的主人罢？说得好像对陈设了如指掌的样子。我倒要问问看，这宅邸化为了灰烬，你怎么知道丢了哪些东西？”
他揶揄着口吻，目光始终焦灼在程小青身上：“说不定是窃贼闯了空门呢。”
周穆以为他在挑衅自己，气不打一处来：“王老板，请自重。”
王文枭嘴巴上收敛了些，与俞明诚的拉扯却依旧不停。
二人来回推搡，动静不小，而身后空旷的楼梯间更是成为了天然的扩音器，争执尚未分出结果，走廊右侧休息室的门便开了，“怎么吵成这样？也不怕坏了葬礼的规矩。”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右边来的是政界要人，被吵得不得安宁才出来制止。果不其然，门被打开后，几名身着深蓝色制服，头戴宽大檐帽的华界巡捕，从屋内鱼贯而出，很快就把楼梯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许砚和自知理亏，也不想趟这摊浑水，赶紧拉着程小青往下走几步去了楼梯间，远离了战场纷争。
“要不咱们先去楼下回避着罢......”许砚和悄声低语，程小青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事不宜迟，二人赶紧趁乱下楼，也多亏了这边地理位置优越，只要转过角，再下半层楼梯，便能到达一楼的门廊。那儿尽是些普通客人，只要混入其中，方可顺利离场。
只是尚未来得及跑到楼下，二人就在楼梯间被听闻争吵赶上来查看的招待员拦了下来。
再往下看去，所有人仿佛有甚么默契，纷纷不约而同地围在楼梯口，探着脑袋往上瞅，生怕凑不到这通热闹。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高声疏通着人群，顺着人流往这边挤来。
“抱歉，抱歉。借过，借过。”
黑西装的高大男子左臂戴着黑纱，疏散开楼梯口拥堵着的人们后，只身一人走上楼去查看情况。程小青与许砚和就这么被上下行两面包夹，局促地缩在楼道的一方空间。
程小青抬头望去，事态似乎已经得到了制止。
体态臃肿的巡捕缓慢着挤到王文枭跟前，油头滑脑地和稀泥：“哟，这不是王老板嘛，甚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啦？”
见二人依旧僵持，他便扯住俞明诚的手腕，企图把他拉到一旁：“哎呦喂，你看看这小兄弟，有话好好说不是？也不怕枪走了火。”
俞明诚虎着脸撒开手，胖巡捕也不多难为他，继续对着王文枭好言相劝：“王老板，今儿是老周家的事，你给我个面子，别在这儿闹。”说罢还朝他撅撅下巴，示意他差不多得了。
王文枭明显与这巡捕是老相识，他态度缓和了些，却没有做出明确的让步表态：“老胡，这事儿您甭管，咱和小年青起些口角罢了，犯不着您出面。”
姓胡的巡捕秉持着点到为止即可，也不再多纠缠下去了。
调停失败，出马的任务最终还是落到了主人的头上。在楼梯间观望了一会儿的周华庆便主动承担了这份责任，他瞥了一眼被许砚和挡在身后的程小青，从容地走上了二楼。
“小穆，在这里说话不方便，先带客人们去休息室罢。”
周华庆与周顺庆虽为兄弟，容貌气场却大相径庭。从商的周顺庆八面玲珑，也练就了圆滑世故的面相；管钱的周华庆要精干冷漠得多，他经过程小青的身旁，只是凌厉一瞥，就透出了霜刃出鞘般的肃杀。
程小青目送他上楼，隐隐中细微感知此人并非真正想拒人于千里之外，或许是金气过于厚重，反倒像是在刻意掩饰甚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感。
“华庆？小穆和你在一起吗？”软皮鞋底轻巧地踏上台阶，带起了一丝清雅的香风。
“袁太太，您怎么来了——”
楼道内的空间布局似乎发生了一缕微妙的变化，袁千兰在楼梯间驻足数秒后，目光便无意识地被旁侧的程小青吸了过去。
“你是——”她一转先前低调的模样，神情中只有年长者的和蔼，“沈女士的儿子。”
与周穆不同，她说的是肯定句。态度也慈祥得多。
彼时，周穆的声音出现在了楼梯的顶端。
“妈。”他有些惊慌失措，自己还是让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不过他还是很快改了口，酝酿好了情绪，沉稳快速地走了下来：“母亲，您怎么来了？”
袁千兰并不理会周穆，只是缓缓伸出手去，轻巧地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大拇指的指腹拂过他额角上贴着的胶布，本有些疲乏的脸上，竟露出了由衷轻盈的笑容。
“真是和沈女士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的语气有些发颤，欣喜溢于言表，“额头怎么伤到了？”
程小青尚未反应过来眼前的奇异景象，便听到头上传来一阵低喝。
脸颊消瘦的巡捕横在王文枭与俞明诚中间，沉声呵斥道：“王老板，我念在你的面儿上，枪就不缴了。可今儿你要是真开了枪，我回头就跟宪兵队的人说一声，你以后也甭想着顺利过卡了。”
此人明显职位更高一些，模样像是能在华人巡捕界四海通融。被他这么一吆喝，王文枭也颇有些下不来台的意味，只能收了枪，塞回后腰里。众人也不再紧绷着神经，纷纷看起了笑话。
巡捕们吊唁完，自然是有事务在身，眼看着纷争得到了摆平，他们也不便多留。与周华庆等人打了声照面，巡捕们便自觉排成一列，顺着楼梯内侧下去了。
“母亲，这是怎么回事？”周穆站在台阶上，茫然无措地看着袁千兰，“我等与程先生还是第一次见面，您为何表现得如此熟稔？”
若母亲对他没有恶意，想必事实也真如程先生所说，他对于周顺庆之事并不知情。如此一来，遗产说就不成立了，周公馆的失火也应当重新审视。
袁千兰只是和颜悦色地回避了这个问题：“确实是第一次见面，可这般样貌，若是从前见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了。”
周穆也顾不得面子了，他扶过袁千兰的肩膀，把她带到廊下的一处角落。
“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面调停的周华庆见事情朝他意料不到的方向发展，也颇感疑惑。抱着内心数不清的疑问，他向几人点头致歉，也快步跟上了先行离去的周穆。
许砚和回望三人背影，担忧地看着程小青：“你不要紧罢？怎么就卷入了这场纷争？”
或许是袁千兰看向自己的目光过于深邃，以至于程小青感觉到她在透过自己的眼睛追寻着沈慈蓉的影子。这里面没有参杂敌意，惟有对故人之姿的沉湎。
他有些感同身受的伤心了：“我没事，我只是在想，或许她真的有甚么难处罢。”
“所以，说到底，你还是周顺庆的私生子罢。”二人抬头望去，俞明诚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头顶传来。
“或许是我真的错怪了王老板。”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出其不意一把将程小青攘在墙上，“很抱歉打扰你们煽情，但我奉劝你还是快点把东西交出来罢。”
许砚和一把扯开他的手臂：“俞先生还真是喜欢动粗。”
俞明诚抬手就是提起许砚和的衣领：“我有在跟你说话吗？不该管的莫要多管。”
他狠狠甩开许砚和，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挑衅道。
“我不止喜欢动粗，我还把他给——”他贴近许砚和，悄声说了几个下流的词汇。
俞明诚露出得胜似的笑容，朝着二人勾起嘴角，向上顶了顶腮。再看许砚和，脸色霎时由白变红再变青，他结巴着开口：“小青，你——”
“啪”。
一声巨响传来，未等许砚和吐出几个完整的音节，程小青的巴掌印，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俞明诚的脸颊上。力道之大，俞明诚直接偏过了头去，面颊上四个指痕红白分明，全部清晰可见。
“你，你竟敢打我！”他抬手摸了一下脸颊，指尖传来烫热的触感，便即刻怒不可遏地咆哮，双手抓紧程小青的衣领就对着墙壁掼去。
程小青本意是对俞明诚的流氓语言采取警告，并非真想与他大打出手。这回儿被揪住衣领，反倒没有继续扭打，只是死死锁住俞明诚的手腕，不让他有可乘之机。
“呵，你现在倒是装清高了。”俞明诚贴近他，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上次见你时，还是逆来顺受的模样，搞得我以为你从来不介意呢。”
程小青被他扯得险些站不住了身子，只能利用惯性把俞明诚往楼梯边推搡着去。
“我属实也没想到，俞先生竟是这般下三路的人。”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住手！莫要在楼梯间推搡了！”二人几次三番踩在楼梯边缘，情况甚是危急，许砚和连忙抓住二人衣袖，企图将他们从撕扭中分开，“危险！”
俞明诚脚下一滑，险些退下台阶。他心惊肉跳了一秒，便立马反客为主，用力将程小青往下甩去。
“你难道还想害我不成？”他咆哮着，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力量，用手肘顶开了程小青的胸膛。
“小青！”许砚和将俞明诚甩开，却见眼前的人惊恐地瞪大眼睛，毫无征兆地朝台阶下倒去。
程小青只觉胸腔里传来沉闷的回声，放射性的疼痛瞬间炸开，他脚底一软，就落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后背没有触到坚硬的台阶，而是落在了一方有力的怀抱里。
洛少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楼梯下方。
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规矩地将程小青接在臂弯里，但来不及多逗留，只让程小青堪堪缓过劲儿来，便矜持地撒开了手，将怀中人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地上。
程小青落在台阶上，虽然毫发无伤，但如同云霄飞车一般刺激到没有心理准备的一摔还是让他有些后怕。惊吓间，不知怎么却扯动了右腿的旧伤，他膝弯一软，一条腿便跪了下去。
洛少恩没有再看他，只是从后腰抽出手枪，用拇指推了一格弹巢，顺着楼梯走了上去。
许砚和几乎吓傻了，尚未反应过来，双手还维持着与俞明诚纠缠的姿势。
洛少恩睨了他一眼，枪口朝着楼下撇了撇，示意他赶紧离开。
“Go。”他简短地命令着。
许砚和见他荷枪实弹，一身黑西装的装束，意识到这怕是俞明诚的贴身护卫，专程上来查看情况。他没有继续声张，只是尴尬地撒开俞明诚，快步跑下了楼。
“小青，你没事罢？”程小青依旧跌在地上，跪坐着左腿，状况看上去并不好。许砚和急忙蹲在他身边，托住他的腰，想要把他扶起来。
程小青撑着他的肩膀，费力用单脚站了起来，视线的余光，瞥到站在俞明诚身边的洛少恩。
“我没事。”
洛少恩做戏做全套。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始至终伏在阑干上看戏的王文枭，转头用简单的英文询问道：“He？”说罢还小幅度地用枪比划了一下。
俞明诚怕他误会，毕竟在自己看来，这洋人几乎语言不通，而且也没有正式的身份，若是放任他在这儿惹是生非，自己铁定吃不了兜着走。赶紧拦下了他手里的枪，俞明诚急忙摇头摆手：“No，no。”
洛少恩把头从阑干间的缝隙探出去，朝着下面二人挥了挥手里的枪。
“Put down！”俞明诚见他还不知足，心里早就叫骂了个遍，可表面上还得狼狈地拦着。
从主楼梯下去势必经过人流密集的门廊，而洛少恩这般草木皆兵又泥古不化，指不定会让多少人看了笑话。俞明诚略一思忖，赶紧推搡着他，企图从左侧休息室旁的小楼梯下去。
“Go，go。”
二人从王文枭眼皮底下经过，引来了他幸灾乐祸的嘲讽：“俞老弟，恶人还需恶人磨啊。”
也不知是否听出了弦外之音，俞明诚毫不客气回怼：“我看您也不遑多让。”
“小青，我们也该走了。”程小青微微弓着腰，脱力地靠在身侧的楼梯扶手上。
见他右腿还是使不上力，疼得五官都皱成一团，许砚和心疼如刀绞，赶紧俯身蹲在了他的眼前。
“我背你罢。”他简短地命令着。
程小青抬眼，目送着洛少恩跟着俞明诚离开，直至背影完全消失在了二楼的转角。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程小青方才缓缓转过身，挤出了一个苍白又勉强的笑容。
“麻烦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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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破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