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条规整平坦的水泥路，洛明烛邀请萧航坐上一辆私家车，导航位置仍是“星盟”。
名字叫做星盟，其实不过是在蛮巫临时搭出来的中转站，洛明烛在这里有间独立的办公室，门前停着辆侦查车，没见到昨天的Y-12实战车，估计送去修了。
洛明烛推开门，侧身让萧航先进。屋内空间不大，桌上摞着几本文件，旁边隔出来的一小间就是卧室。他走到角落，启动咖啡机，“地方小，前辈随便坐。”
萧航环顾四周，将叠好的巡卫队服和随身屏一并放在桌上，然后很不客气地坐进沙发，接过递来的咖啡小抿一口。
苦味炸开，随即是熟悉的焦香，便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洛明烛倚靠着对面的桌子，笑道：“没想到会在蛮巫之地遇到前辈。”
萧航把思绪拽回来：“我也没想到你会进入巡卫队。”
洛明烛双臂环在胸前，淡淡地道：“是我的梦想。”
萧航差点被咖啡呛到，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当年可真没看出来。”
“当时差得太多，前辈看不出来并不意外。”
“嘿！”萧航仔细回想，点点头，“说的也是。”
萧航比洛明烛大三届，因着和老师关系不错，加上体能成绩拔尖，曾当过带训学长。洛明烛体态孱弱，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偏偏生得个性格倔强，嘴比锁严。训练时永远落在最后，一声不吭地跟着，既不说话也不喊累。问他“还行吗”，他点头；问他“要不要休息”，他摇头；问他“撑不撑得住”，他就看着你一言不发。
那时候年轻脾气急，最怕这种闷葫芦，好一阵抓狂，恨不得掐着脖子让他开口。念及至此，萧航心有余悸地道：“还好没给你留下心理阴影。”
洛明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前辈总让同学们盯住我。”
“不盯着不行啊，”萧航叹一声，“其他人好歹会喊声‘报告我跑不动了’，你是直接往地上倒，连个预警都不给。”
洛明烛不置可否，从桌上拿起那台随身屏，递过来，“殡仪馆联系不上前辈，我猜，应该是旧款通讯设备的信号问题。这台送给前辈，方便联系。”
萧航端着咖啡看他。
那双眼睛笑不漏形，捉摸不透，既不问他为何出现在蛮巫之地，也不问发生了什么。不过眼下确实需要个设备，来了解堡垒的最新情况。再说这十年能省即省，能抠便抠，别人送的岂有不收之理？
“行，”他接过来揣进兜里，随口调侃：“没留什么不能看的**吧？女朋友的信息都删全了？”
洛明烛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前辈说笑。”
顿了顿，他收敛笑意，语气正经起来，“具体文件内容不能透露，但就像方才电话里聊到的，堡垒正尝试共存，但进展不顺，主要是对蛮巫的了解太少。斯塔威克是第一个接触的种族，已经成功签署了‘共和条例’，最近遇到困难，斯·弥亘王子联系堡垒，要求协助。”
萧航端起咖啡，“所以？”
洛明烛陷进沙发里，姿态松散了些，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所以我需要前辈帮忙。”
萧航戏谑地问：“凭什么确定我会帮你？”
“因为我刚损失一台最新款的通讯设备。”洛明烛语气平静，“前辈不会干那种亏欠别人的事。”
“？”
“还有队服，堡垒发的，买不到。”
“我不叠好给你放桌子上了吗？”
“报告中写的是‘追击目标时不慎丢失’，总署要求走审批流程才能领新的。”
“……”
萧航瞪他半晌，无语地笑了一声，“这还是我认识的洛明烛？被鬼上身了？你这十年发生了什么事？”
“好巧，”洛明烛肘关节支在桌面上，下颏轻抵着交叉的双手，歪着头道：“我也正想问问前辈。”
萧航一噎，哑口无言。端起咖啡灌了一口，顾左右而言他：“我可以帮忙，但你也得帮我件事。”
“武乐殡仪馆？”洛明烛似乎早就料到，“那个位置毗邻边界线，一年前，堡垒计划将它划进星盟备用地，我有意帮伯父伯母重新选址，但还好及时联系到前辈。或者……前辈有想过回堡垒吗？虽然堡垒并未对蛮巫开放，若是我……”
萧航不着痕迹地打断道：“暂时没有。”
“好，”洛明烛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没再多问，“那就来同步下关于斯塔威克的相关事宜。斯·弥亘王子之所以来闹这一遭，是因为一周前其父亲遇害……”
萧航差点脱口而出“大快人心”，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这事闹得。”但嘴角那点弧度没收住，被洛明烛看了个正着。
被看得有点心虚，他索性不装了，“好吧，是有一点点高兴。斯塔威克的领主名声不算太好。”
蛮巫虽大，但萧航在此地待了十年，对于斯塔威克略有耳闻。
倒不是因为它多厉害，而是不招人待见。蛮巫都传斯塔威克是很早来到地球的异种之一，从不主动挑起战乱，也不像其他种族那般热衷与地球人争夺资源和领地，而是孜孜不倦地混在中间充当二道贩子。
打仗的时候，它给两边卖火药；和谈的时候，它给两边递果盘。
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这种墙头草的做派，放在哪儿都不讨喜，偏偏斯塔威克仗着种族优势，手里攥着武器能源都离不开的稀有金属，当时各方都得捏着鼻子跟它打交道。
后来“弃地令”颁布，以赤道警戒线为界，地球人建立防护网与异种分割，地球与异种的争夺告一段落，只余蛮巫内部仍有枪林弹雨。情况延续到有实力的异种族群各自圈出领地，争夺少了，斯塔威克也就失去优势，但因早已挣得盆满钵满，也在蛮巫占着一席之地，附骨之蛆般没少添堵。
萧航示意洛明烛继续。
“如你所见，星盟刚建立不久，巡卫队驻扎在蛮巫的只有我一人，能调动的资源有限。”洛明烛道：“因堡垒没能援助，王子怀疑是堡垒对老领主下了手，”
萧航乐道：“像他们种族的风格，脸皮厚，无理搅三分。”
洛明烛寸目不离，饶有兴趣地观察他，问：“不知前辈对被害的领主了解多少？”
萧航想了想，不禁失笑：“了解最多的，大概是他那些花边新闻？”
斯塔威克被害的领主是入赘到王室的，老领主本有三儿一女，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个外人即位。但因原住星球发生大规模基因污染，三名王子不同程度地感染去世。其妻子即位后，为求种族生存发展和延续，下令举族离开原住星球，在太空中飘荡许久，才来到地球。
大概是水土不服，两年后，女领袖不幸因病离世，其儿年幼，斯塔威克群龙无首之际，这个外室展现出绝顶的小聪明，伏低做小，八面玲珑，利用手里的资源给各方提供军火，硬是带着种族稳住阵脚，长老们顺势而为，将他推上王位。
曾经的妻管严摇身一变把歌唱，从此后宫佳丽三千，恨不得把前半辈子欠的风流都补回来。
萧航双臂慵懒地搭在沙发上，“以前在妻子面前百依百顺，即位没多久便开始张罗选妃，说是‘妻子生前最烦我哭，我高兴她才安心’。什么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新纳的妾室排着队给他敬酒，喝高了在宫殿门口跳舞等等。不过，在蛮巫能活下来的，都不简单。他在领主位置坐这么多年，肯定不是光靠脸皮厚。”
洛明烛微微颔首，站起身，“不知前辈是否有时间一起去趟斯塔威克？”
“也好，”萧航将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很久没坐过侦查车了。”
据说为复刻母星环境，斯塔威克的领地特意建在荒漠上。侦查车的性能比不过实战车，底盘低减震硬，碾过碎石路时颠得骨头都在响。
日过中天，二人到达富丽堂皇的宫殿，荒漠地带白天的温度能把人烤化，萧航刚从车上下来，就被热浪扑了一脸。
洛明烛脱去巡卫队服，自车内取出手.枪，萧航忍不住多看两眼，提醒道：“斯塔威克种族不太惧怕动能武器，带上激光枪吧。”
洛明烛心领神会，转身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少顷，将一把拼装好的激光枪递过来。
萧航视线落在对着自己的枪柄上，问道：“我拿着？”
洛明烛道：“难道前辈已经忘记如何使用了吗？”
“开玩笑。”
萧航接过枪，在食指上旋了一圈，熟练地别进后腰，率先朝宫殿走去。
还是接受不了斯塔威克种族奇怪的样貌。
看着摇晃着自己肩膀、哭得涕泪横流的斯·弥亘王子，萧航面无表情地想。
王子不穿传统意义上的衣服，而是以一层层薄如蝉翼的古铜色金属织物缠绕身体，走动时簌簌作响，像裹了一身铜钱。头颅较长，后脑勺微微隆起，乍看像被人从两侧捏过一把。没有耳朵，只有两个耳洞嵌在脑袋两侧。
琥珀色的眼睛，竖线状的瞳仁，此刻正眼泪汪汪地对着萧航，“你、你们终于来了！那群老不死的竟然说我是废物！”
萧航被他晃得肩膀生疼，又不好直接甩开，只好僵硬地站着，咬着后槽牙问道：“那你就在这里哭？”
“啊？”斯·弥亘王子茫然道：“不然呢？”
早就听说这王子被其母后宠得不知世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航忍住打人的冲动，“带我们去案发现场。”
斯·弥亘王子这才反应过来，抹着眼泪在前开路。萧航同洛明烛一左一右，并行走在斯·弥亘王子两侧。
萧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侍卫，压低声音问道：“领主的死士不在？”
斯·弥亘王子惊讶地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萧航，“你连这个都知道？是本地人啊？”
萧航倒也认了，“可以这么认为吧。”
斯·弥亘王子哦一声，推开门，“他们还在，走不了……”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自阴影深处无声无息地刺出来，直奔他面门！萧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脚踢向斯·弥亘王子。风吹起鬓角碎发，洛明烛举枪瞄准射出一发子弹。
斯·弥亘王子跌坐在地上，泛着哭腔补齐后半句，“……只是不受我控制。”
随着洞开的光线，逐渐浮出地上的尸体和三道身影，站在最前面的舔了舔被子弹擦破的嘴角，低笑着问：“小崽子，没找到解药怕我们报复，所以拉外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