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触

我应该提过,禾沁娆很瘦。我猜十有**,是因为她吃得太少。

她几乎每天都只吃两顿:早上包子配粥,中午米饭加一两个素菜。医学上少食荤腥并没有错,但人体总归是需要脂肪的,而她吃的那些东西里,我实在很难找出多少油水。有时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出身于某些少数民族,或者与佛庙寺院有些渊源,以至于一点肉都不能吃。

但这种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过问。她的生活挺拮据,如果这种现状是经济问题造成的,那她大概不会愿意说出真相;就算她向我坦白,我似乎也不好再做什么进一步的举动。

我可能得说明一下,我自认为没什么助人情结。只是自从她扭脚那档子事以后,她便经常跟我一起行动。她的个性我并不讨厌,我也不想说些什么伤人的话来疏远她,于是这种情况就这样延续了下来。

然而,一起进餐时,看着她碗里的清汤寡水,再看看自己的餐食,有时我会徒然生出些愤懑和惭愧。

这种情绪毫无道理,也毫无来由,却又如影随形,仿佛我咀嚼的每一口油荤,都在无声地彰显着她沉默的悲哀。

于是,在某个寻常的中午,我装作不经意地打了过量的饭菜。为了不显得刻意,我特地吃到一半才开口,让她帮我处理掉一部分。

“你有洁癖么?”我问。

“啊?”她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脖子,“没有吧……应该。怎么了吗?”

“我菜打多了,你帮我吃点。”我没给她拒绝的余地,特地加快了语速,“你能吃肉么?”

“啊……我……”

“你不是少数民族吧?”

“嗯……不是。”

我往她盘子里拨出一部分土豆鸡块、肉末粉丝之类,特地堆在餐盘一角,和她原有的食物区分开来,随后便不再看她的脸。平常我们吃饭也只是坐在一起,各吃各的,这部分我想尽可能和以往保持一致,以免被她看出什么端倪。

她没有说谢谢。余光里,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顿了很久,然后才继续用餐。

如果她很排斥这种行为,那我分出去的食物大概会剩下不少,甚至原封不动;就算她顾及我的情绪,最多也只会象征性地吃一点。如果她只吃素,那她也会把肉类挑出来。

我想通过这种方式判断她的想法,所以餐后我瞄了一眼,她吃得挺干净。

类似的事,后来我又做过很多次,并且小心控制着频率,以免她感到抵触。我不知道她怎么看待这种行为,我们心照不宣地不聊这方面的事。但我想,她应该还是有些在意的。证据就是,每次她参加完社团活动回来,都会带些甜食或水果给我。

她是校女工社的成员,大二留社后还成了干部(虽然我很难想象这位干部有什么权威可言)。那些东西据说是她们社团内部的福利,私自带出来大概并不合规。但如果她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维持我们关系中的某种平衡,那我觉得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这种行为很快被室友们察觉。我们朝夕相处,有变化她们要是看不出来,反倒奇怪。有时会听见她们半抱怨半调侃地说,禾沁娆对我太好、太偏心。我自然不会把这种话放在心上,禾沁娆似乎也不在意,只是仍旧没有半点避讳。

久而久之,在外界眼中,我和她似乎已经深度绑定在了一起。

印象比较深的一件事是,有次班长组织出校团建,竟有不少人主动邀请禾沁娆加入——这其实挺反直觉的。在我眼里,她羞怯腼腆,不善言谈,还是个后加入的插班生。我本以为她会和我一样,顺理成章地沦为团体里的边缘人,结果她却出人意料地招人喜欢。

我不清楚她具体做了什么。或者说,我并不觉得她刻意做过什么。似乎总会有些巧合的窘事自然而然地发生,悄无声息地打破她和别人之间的隔阂。哪怕是班里最内向的几个人,似乎也都能和她“说得上话”。

是的,单单只是“说得上话”。我自认为这个描述很精准。她极少主动和人攀谈,却总会成为被攀谈的对象。或许是因为她太没有架子,反而给了人们一种“绝对能和她聊得很好”的安全感和自信。

男生们热衷于开她的玩笑,偶尔用一些略显冒犯的话激起她羞恼的样子。她会装作生气予以反击,攻击力大概和鸽子的牙齿差不多;女生们则喜欢通过她去打听男生圈子里的八卦。因为和大部分人相比,这个从不主动的女孩,偏偏成了和异□□流最频繁的那一个。

相比之下,跟在她身边的我可能就显得有些碍眼了,仿佛一只可爱猫咪旁边守着的恶犬。只要我在场,他们的互动就会收敛许多;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场,这意味着他们只能一直收敛。说实话,大二以前我从没觉得自己有这种气场,想必只是对比之下产生的滤镜。我自认为没有那么凶神恶煞。

说回团建的事。我当然不想去,受我影响,禾沁娆也兴致缺缺。但莫名其妙地,大家开始对我软磨硬泡,仿佛我是什么要钓走禾沁娆就必须先抛下的诱饵。

这倒并不怎么让我生气,只是偶尔会觉得有点麻烦。如果禾沁娆只会一味跟着我的脚步,那或许我也有考虑她想法的责任。所以最后,我们还是跟着去了。

那天我们先是吃了火锅,然后在轰趴馆包夜。我象征性地陪室友打了会儿台球,随后便找了个沙发坐下,用手机看电影。禾沁娆起初还陪着我,不久后便被人拉去打扑克。她们声音挺大,我离得也不远,所以能听见她们的喧闹。

禾沁娆不懂规则,现学的情况下自然被欺负得很惨,脸上很快贴满了白条,但她看起来乐在其中,所以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第二部电影看到一半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撑不住困倦,打起了瞌睡。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梦里渐渐醒来,看见禾沁娆坐在旁边,正往我身上盖衣服。

她似乎带了额外的衣服,所以才把背包撑得很满。

我看着她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便伸手像撩头发似的拨了拨她脸上的白条,数了一下,至少有十多根,几乎快成了她的另一种头发。

“你们还没结束?”我问她。

“结束了。”

“结束了就摘了啊。”

“她们说要明天早上才能摘。”

我看了一眼刚才玩扑克的几个人,其中一半已经偷偷摘掉了,便没忍住冲她翻了个白眼。她没有回应,或者说,她没看见。和大部分人一样,她好像也有些累了,表情显得有些僵硬。但轰趴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没有足够的床供所有人休息。

我从沙发上起身,坐得太久,脚麻得使不上力,差点一个踉跄。

“那走吧。”重新站稳后,我对她说道。

“去哪?”

“回去睡觉。”

“……晚上宿舍好像会锁门的哎?”

我这才想起这件事,看来回去是行不通了。我又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搜二十四小时前台的旅社,结果还真有。

“那睡酒店。”我说。

“……是不是不太好?大家都还没走……”

“你几岁?”

“呃,十九?”

“十八岁就成年了。”

“……”

她抿了抿唇,似乎还是不太安心,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你给班长发个消息说一声。再不然我自己去,你不去就算了。”

虽然她还是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答应了。城市里的夜路不难走,只是空荡得有些渗人。好在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否则大概会被禾沁娆吓一跳,因为那些白条还原封不动地贴在她脸上。

十分钟后,我们到了旅社。前台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白色的灯。我照着软件里留的号码拨通电话,对方拒接了,但很快便有个女人从柜台后的门里走出来。她多看了禾沁娆几眼,却没多问,只是不耐烦地给我们开了个单间。

房间里的床比双人床窄,两个人虽能睡下,却免不了挤在一起。我们没有脱衣服,也没有洗漱,就那样肩膀挨着肩膀躺下休息。她比我矮一些,隔着衣料,她向我传来一种柔软的力量。黑暗里,这种感觉逐渐清晰,我得以描摹出她小一截的躯体,感受这个小小身体传递过来的体温。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已经入冬,我们都穿得很厚,所以那只能是错觉。

人体正常的温度大概是三十七摄氏度——这是我入梦前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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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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