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烛火

人生不短,不如说太长了。长到很难有什么东西能真正贯穿始终,甚至是最亲切的人事,与人生的长度相比,都好像录像带里的小小插曲。

于是这条录像带里,便说不准哪些片段是重要的,或者,根本没有哪个片段是特别重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是无意义的元素堆砌,逃不过仓促收场的结局。

我始终这样想。

直到禾沁娆闯进我的世界。

我要说她不是一段画面,一团色彩,一个意象那样的东西,她更像一团火,没有理智地毁灭、焚烧她触碰到的一切。

在她面前,我不由自主熔成不体面的塑料液,狼狈地、混乱地、疯狂地溅落,再在地上燃烧成一个个黑点,散出刺鼻的黑烟……

这种转变不太普通,本质是升华还是堕落,我说不准。

我只是肝肠寸断,灼骨焚心。

…………

我初见她是大学二年级,她转专业来我们班,恰巧我们宿舍还有一个床位,恰巧这个床位与我毗邻。

宿舍上床下桌,她个子不高,往上搬被褥显得很费力,她得踮起脚,甚至跳起来才能把那一大团棉花举到她想举的高度。但她又瘦,运送那一堆行李过来大概已经耗尽她的体力,所以接连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我当时坐在床上,四十五度斜向下看她通红着双颊喘气,她的皮肤很白,像是从没晒过太阳那样的白,便显得那两抹红更惊心动魄。

她穿着一套宽松、甚至款式有些老土的运动装,像高中校服,大半的皮肤都被布料遮住,脑袋以下,除了半截纤细的胳膊,就只有脖颈处的那一小片肌肤暴露在空气里。

我看着她,她却没有看我,似乎没察觉到我的视线,她眼睑上浮一层薄雾,但她没有向我们这群室友求助——那时她还叫不出我们的名字。

她可能要哭了,我想,毕竟这时,她是那样窘迫,如果换成我我不会哭,但我觉得她哭不会有任何问题,她就是那样一个人……我不知道这种想法从何而来,但我当时确实这么想。

所以我伸手帮她,这不是很容易,我搭了床帘,像帐篷那种,所以我没办法直接站到她的床上接起她的被褥。但我个子在女生里算比较高,力气也相对大一些,最后也算派上了用场。

完事后她站在下面对我笑,说谢谢,语气有点生怯。

我没理她,顺势靠在另一侧床边,拿出手机装作刷视频,几秒后她又钻入我的视野——她脱掉鞋子,踩着爬梯爬上床了,正好在我面对的方向。

她开始铺被褥,动作很轻,没有一点声音,但我还是心不在焉,开始用余光观察她。

她的头发不短,大概到肩胛骨的长度,个子稍矮,穿的应该是最小码的校服,看起来依然有些松垮。和她的体型一样,她有一双偏小的脚,穿着白色的袜子。她的袜子和她的床单、被罩都是雪一样的白,很不耐脏的颜色,但却很干净,像新买的。

铺到一半,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余光偷瞄我的方向。我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盯了她这么久,赶忙收敛视线。

之后的几个星期,我常看到她穿着袜子踢拖鞋,我们专业课程不多,没课的时候可能会宅在宿舍玩游戏,那会儿还没到十月,气温还没降下来,但我始终没见她光过脚,甚至连晚上睡觉前,她都是先钻进被窝,才悉悉索索换衣脱袜。

“你不热么?”有次,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她。

“啊?什么?”

“我看你一直穿着袜子,不热?”

她腼腆笑笑:“呃,还好吧,只是我怕会有味道……”

我们寝室长小夏是挺开朗一人,这会儿凑到禾沁娆旁边乱嗅一通,嗅完眨眨眼:“没味道呀,香香的。”

禾沁娆的脸瞬间红成一片,缩着肩膀,羞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在那之后,她依然没有改变穿袜子的习惯。我倒不是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是单纯觉得有些古怪。

我算不上健谈,相对而言我是寝室里最孤僻的一个。像是吃饭洗澡之类的琐事,我都情愿自己一个人去。因此,起初我跟她鲜有接触的机会,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关系都流于表面。

直到快十一月的某天,上完选修课回宿舍的路上,我看到她独自在餐厅门边靠墙站着,面色有些苍白。

我看到她,她也看到了我,朝我凄然地笑笑。我犹豫片刻,觉得不能装作没看见,只好走过去同她说话。

“阿瑾……”她先开口,我的名字是唐瑾,同寝的人叫我阿瑾,她也有样学样。

“你在这干嘛?”我问她。

“……我不小心扭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没听懂,追问了一遍。

“就是脚……扭了。”

我这才看到她微微踮着左脚,左腿外侧的裤子上沾了些灰。我不好形容她的表情,那是一种看似在笑,但实际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可能就要流出眼泪的表情。

“严重么?需不需要去医务室?”我问。

“……应该不用。”

“那我扶你回宿舍?”

“不用……我自己缓一缓,就好了。”

我点点头扭身要走,她的视线却一直落在我身上。所以我又回去找她了。她看着我走进,原要露出的失落神情转为勉强的微笑。

“我扶你回去。”

我说完,手从她左边腋下传过,她没有抗拒,犹豫片刻后道谢,配合我的动作把一半重量压到我手上。那天她穿的深色秋毛衣,宽松运动裤,没什么穿搭可言,甚至有点老土。我们慢慢往寝室走,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到我手上,很热,像把手捂进暖水袋,我怀疑自己出了汗。

“她们呢?”我问她。

她知道我是在说另外两个室友,平常她们三个常会一起行动。

“我吃得有点慢,就让她们先回去了。”

“下次让她们等你一起啊。”

“嗯……”

“什么?”

“没什么,只是她们聊天……我有时候插不太上话。”

她支支吾吾,答非所问。

她的脚伤似乎比想象的严重,第二天早课前不仅没有好转,甚至连走路都成问题。

“你怎么办?”我换好鞋,站在门口问她。

“你不用等我,我自己慢慢过去就可以。”她说。

“我带你去医务室。”

“啊?”她愣了一下,“可是要上课……”

“不去了。”

她露出一个笑,依然是那种不太真挚的笑:“逃课不太好。”

“那请假。”

她没说话,最后还是摇摇头拒绝。她俯身穿鞋,那是一双运动鞋,看起来有点旧。

“你脚肿了还穿这种鞋么?”我问。

“应该还好。”

“就穿拖鞋啊。”

她摇了摇头:“上课不能穿这种的吧。”

我沉默了,以我的标准来说,她有点太乖了,乖得有点蠢。

“你等会儿,”我说着,回自己床位下找到去年买的棉拖鞋,丢到她脚边,“穿这个。”

那双棉拖鞋看起来也不怎么聪明,黑白配色,每一只都是熊猫形象,我买的时候觉得挺好玩,但因为太呆了我基本没怎么穿过。

她迟疑了一下,乖乖把脚塞进那双棉拖里。她的衣服风格挺朴素,配上这么一双鞋有点不伦不类。

随后我像昨天一样搀着她往教室走,晚了十来分钟。但老师看到她一瘸一拐的样子,也就没怎么追究迟到的事。

小夏和另一个室友已经帮我们占好了座位,坐过去以后我就听小夏夸禾沁娆的鞋可爱,禾沁娆不出意外地面红耳赤,随后小夏又夸禾沁娆可爱。

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挺多次,小夏知道禾沁娆容易害羞,所以总拿她寻开心。

有些事情,要么一开始就别插手,一旦开了头,就很容易演变成一种责任。照顾禾沁娆这件事也是其一。另外两个室友心照不宣把她交给我,好像理当如此,甚至没有给我推脱的余地。

好在我也不反感这件事。禾沁娆在某种程度上挺对我的胃口,比如跟我同行时,她会表现得很安静,除非我开口,否则她不会主动跟我攀谈。这挺合我心意。

早课结束,我说带她去医务室,这次她没拒绝。一个小时后我又扶着她回宿舍,顺便买了红花油。

第三天,我拿着晾衣架往窗外挂衣服,挂完看见她拿着红花油发呆。

“你不用么?”我问她。

“我等会儿再……”

“怕疼么?”

她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傻:“是有一点。”

“行吧。”

我不打算管她,反正医生说了不严重,就算不涂这东西大概也无所谓。但正当我扭身要走时,她却抓住我的衣角,力道很轻,我甚至没反应过来,便已挣脱她的指头。

“怎么了?”我停下,回头问她。

“……没什么。”

我看着她,犹豫该抽身离开,还是追问。最后我选了后者。

“怎么了?”我又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

“……你能帮我吗?”她微微仰视我,视线自下而上,像刚出生不久的小兽。

“帮你什么?”我接着问。

“帮我涂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弄。”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她似乎没有这个意思。说实话这种请求好像有点无礼,她想让我怎么做?难道要我真的抱起她的脚往上涂红花油么?

也许我的眼神暴露了我的心思,她又改口了:

“……不,抱歉,不用了。我自己应该可以……”

这算什么。

是我想太多?

她穿着我借她的棉拖鞋,袜子提得很高,遮住了脚踝,但肿胀依然明显。

宿舍里也没有其他人。

这些能构成理由吗?

我没办法好好描述当时的想法,或许客观来说我确实有点脑抽了,我甚至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种举动——我拿走她手上的红花油,在她面前蹲下,从鞋子里取出她的左脚,然后提高裤腿,捏住袜沿慢慢将其褪下来。

我发誓那时的我对她的身体还不曾抱有怎样的热情,最多算是不反感,所以还能客观地看待我面前的东西——她的脚很干净,白得能感到穿延在其中的青色血管,越偏脚掌的地方颜色越偏粉偏红,其余便再无杂色。

确实没什么气味,形状……也没什么形状,那只是一只有点秀气小巧的脚而已。

我打开红花油的盖子,倾倒在食指和中指上,然后在她脚踝附近一圈圈涂抹。接触肿胀的瞬间她的小腿抽搐了一下,我看到她抿唇皱眉,眼睛轻闭,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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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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