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造物

伍月尔恢复得很快,没几日便完全康复了。

初冬的孔雀岛也算不上多冷,伍月尔看着亭前光秃秃的枝丫和满地掉落的树叶,忽然觉得有些凄凉,她试着凝起灵力,她一手起手势,落叶在地上竟震动起来,周围竟似乎起风一般,微风逐渐变大,慢慢卷起树叶旋转着往空中飞起。

“月尔。”

鸣蜩在唤她。

她慌张撤了灵力,所有落叶从空中翩跹飘下,又掉落满地。

看到这满地的落叶,鸣蜩一挥手,立即起了一阵风,落叶便统统归拢,堆在一旁。

“月尔,别看这落叶了,怪萧条的。师父说你这就要替他研究那什么丹青吗?可你身体还没好呢。”

“我已经好了,既然答应了要帮你师父,早晚都得做的。”

“不急一时啊。”鸣蜩去拉她的手,轻轻捏着,“咱们这次还没去河边玩呢,冬天肯定别有一番风景。”

伍月尔还没习惯如此,手僵在那里也不敢动,她思绪减了速,但还是思考过来了,说:“等丹青有了进展,我们就去河边。”

鸣蜩知道她既然答应了定会说话算话,没再继续黏糊:“好吧。”

“那我们现在就书房吧。”

鸣蜩牵着伍月尔来到书房,他从盒子里拿出一小块括北丹青,黑乎乎的。

“你厢房门口的门牌,便是你师父用这个丹青画的,既然那画能动,那这丹青或许有灵气。”

“可我试过,我用那丹青画的东西就没法动。”

伍月尔轻轻一笑,露出两个梨涡:“那是你画得丑。”

她又说:“你师父画过哪些可以动的东西?”

“我的门牌是可以动触角的蝉,我还见过可以凋谢的荷花,还有自己游来游去的鱼。”

“那鱼在纸上游来游去,那它能游出纸的边界吗?”

“当然没有了。游出来的话,岂不是凭空造物了吗?”鸣蜩说完,忽然灵光乍现,“难道师父是想要点石成金?不对。我师父是岛主,还用得着自己去画钱么?”

“或许差不多。”伍月尔道。

此时,孔雀推门而入,他面露喜色:“你们的说法没错,我就是要凭空造物。”

“师父,这不可能的吧。”

“没试过怎知不可能。你门牌那只蝉,我调制时除了在括北丹青里加入赭石等颜料,还加入了一只蝉。”

“一只蝉?活的?”鸣蜩问道。

“死的。”

“所以是复活了那只蝉?”鸣蜩说出口随即否定了自己,“不对,新的蝉是画出来的。”

伍月尔问道:“所以会凋谢的荷花,也是同理,调制时加入了真的荷花。”

“对。”

“所以,要使画动起来,除了括北丹青外,还需要加入本体。”伍月尔道。

“是这样。”孔雀点头道。

伍月尔问:“那试过用加入蝉的丹青画别的东西,能活吗?”

孔雀:“试过,不能。”

“师父,方才你说的凭空造物,是指想要这只画的蝉变成真的蝉?”

“是这样。但是现在还无法做到,所以需要月尔帮忙。我此前也加入了多几倍的括北丹青,画出来的蚂蚁仍然只能在纸上移动,而不能从纸上出来变为实物。所以我想,括北丹青或许无法满足我的要求。”

“既然括北丹青可以让画动起来,那它一定有特别之处。”伍月尔道。

鸣蜩拿起一块括北丹青,宁心静气,感受着它。

“有灵力!师父。”鸣蜩惊喜道。

“但这点灵力或许还不够。”孔雀道。

“既然如此,那我给这可以动的画注入灵力,或者直接给调制前的括北丹青注入灵力。”鸣蜩道。

孔雀沉吟片刻:“可以试试。正好,迷藏大师来信说又找到几块括北丹青,过些时日托人送来。”

孔雀离开后,鸣蜩提议道:“月尔,我们去河边捉蝴蝶吧,你可以用捉的蝴蝶调制丹青,河边还有很多桑树,还可以摘桑叶。”

“这个季节没有叶子。”

“没有桑叶还有香樟、桂花树啊。”

“桂花树院子就有,何必跑那么远。蝴蝶,这不也有吗?”伍月尔说着拍了拍自己的竹筒。

顿时,里面便叮叮咚咚发出声响。

鸣蜩伸手抚摸着竹筒,笑着安慰道:“逗你玩儿呢,别当真。”

伍月尔也被逗笑。

“等下次天气好一点。”伍月尔忽然说。

鸣蜩还没一瞬间反应过来,迟钝了片刻,他快速的贴过去,在伍月尔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欢脱的跑出了房间。

这几日伍月尔一直在练习画人像,这次回到孔雀岛再提笔时,她便有这种感觉,她已经可以下笔了。

这日,伍月尔在作画,孔雀在一旁看书。

鸣蜩举着个大包裹,快步走来:“师父,到了。”

孔雀接过包裹,在一旁小心翼翼拆开。

鸣蜩瞥见伍月尔在画画,是一幅小画像,他走过去才看清,画上的竟是他自己,是现在的他,一个成年男子的模样,稍短的头发,眼睛处两道浅浅的伤疤。

这是我吗?应该是我吧。

他来到伍月尔身边:“这两道疤也画吗?”

伍月尔停下笔。

想了想说:“那我再画一幅吧,但这幅我得留下。”

鸣蜩听到立马一口答应:“好啊。”

“嗯?”孔雀那边发出一声疑惑的声音。

鸣蜩和伍月尔一起凑过去。

是两大块墨色石头。

孔雀:“这次的品相竟然如此之好,边缘自然平整,似乎是完整的。”

“这是个鱼的形状?”鸣蜩问道,“好眼熟。”

“人面鱼。”伍月尔道。

“对!就是人面鱼。”鸣蜩哈哈一笑,“这块括北丹青竟然是人面鱼的样子。”

伍月尔却严肃起来:“这阔北丹青可能就是人面鱼。”

“这是鱼?”鸣蜩将这块阔北丹青翻来覆去捏了捏,又闻了闻:“不是鱼的手感,也没有鱼的气味。”

“我能感觉到,这就是人面鱼。”伍月尔一手放在阔北丹青上。

“感觉?”孔雀问。

“是,只是一种感觉。”

这段时日,每当天微微亮,伍月尔便觉得身体有些发热,她能感觉到灵力在清晨时分肆无忌惮的往体内流动,每日她都需要好好打坐,适应一番。

待整理完毕,便去书房画画,每日孔雀都会布置任务,伍月尔便按照他的要求来作画。

前几日是小动物,这几日是人物画像,是一个女人的画像,从面部到四肢躯干再到全身画像。每日都要画到孔雀满意为止。

那日,如往常一般醒来,伍月尔感觉身体发热,灵力极常汹涌,仿佛有一股力量吸引着她,她跟随这力量而去,一路来到后院地洞,地洞的热度席卷而来,她忍受着走进地洞来到炽石旁,那力量便是从炽石散发而出。

她摸了摸炽石,确实很烫,但滚烫中有一丝凉意。她催动灵力,炽石被移开,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原来石头下竟还有一个地洞。

伍月尔正抬脚准备向下走,突然想着,不如叫他一起吧?下一瞬间自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顺着台阶往洞下走,洞中冰冷异常,进入冷洞等适应光线,才看清一副冰棺赫然在眼前。伍月尔被这场景吓得后退一步,她看了看四周,原来这也是一条地下河,那冰棺在河中间。

她慢慢靠近冰棺,发现里面是一名女子,那女子正是自己这几日所画之人。

就在这冰棺旁边,有一个琉璃盒子,隐约可见一枚丹药在里面,那股吸引她的能量便是从丹药发出的。

“你发现了。”

是孔雀的声音。

伍月尔见孔雀从阶梯走下来,她上前问道:“所以,你想复活她,她是你母亲?”

“是。我想复活她。”孔雀没有否认,平静的回答着。

“这不可能的,人死不能复生。”伍月尔说道。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孔雀看向她,“你又没有试过。”

伍月尔不再反驳,问他:“你想我怎么做?”

孔雀:“一,不要告诉鸣蜩。”

伍月尔:“为何不告诉他?他并不会阻止我帮你。”

孔雀:“因为二,我要你用灵力画她。”

伍月尔抬头看他。

孔雀继续道:“你应当不想让他知道你后面的打算,所以,你一直未将自己灵力大增的消息告诉他。”

孔雀说得没错。再则,用灵力作画,还可以查探自己灵力深度到底如何。

伍月尔答:“好,我答应你。”她又说,“我还有个条件。”

“你说。”

“事情结束后,你要将关于那颗珠子的一切告诉我。”她抬抬头看向水中那个琉璃盒子。

孔雀:“可以。”

伍月尔沉默片刻抬头示意冰棺,“那你要怎么处理……”

孔雀:“这个无需你操心,你只需要画。”

那天整日孔雀都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用饭。鸣蜩知道他的习惯,不会去打扰师父。

白日,伍月尔照常在书房画那幅肖像。她用饭很少,鸣蜩让她早些休息,不要太累,伍月尔便回了房间。

当日午夜,大家都睡下,伍月尔独自先到了书房,她有些紧张,不想去想接下来的事情,便轻声念着:“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不久,孔雀来了,伍月尔看到他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孔雀,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他才是个已死之人。

伍月尔:“你,没事吧?不如,明日再来?”

孔雀听她一说,眼神立刻犀利,他咬着牙关:“就现在。”

伍月尔不再反对。

孔雀将手中盒子轻轻放在桌上。伍月尔深吸一口气,又仿佛在憋气,她微微颤抖着手打开了盖子,里面是九宫格,每一格一种颜色,她没有闻到想象中的气味,反而有一种淡淡的花香。

孔雀:“她最爱梨花。”

伍月尔摒除杂念,熟稔的铺开纸张,然后在脑海中开始构图。不久后,便提笔蘸墨开始作画,她一边仔细勾勒,一边将灵力灌入笔尖。

一旦开始作画,中途便不能停歇,于是孔雀便提前打发鸣蜩到别处办事了。

伍月尔画完已经是次日傍晚,但是画中灵力不够。画毕又接着往画中注入灵力。

凌晨,鸣蜩事毕归来,见书房仍有亮光,于是上前敲门。

“师傅,这么晚还没休息吗?”

孔雀答:“无碍,你先回去休息吧。”

鸣蜩便退下台阶,准备回去。

此时,屋内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声。

鸣蜩惊觉不对,拍门道:“月尔?”

孔雀怒吼:“我叫你退下!”

鸣蜩被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师傅如此动怒,但他顾不了这么多,一脚踹开门。

只见一幅女子画像正漂浮在半空,说是画像却更像是雕像。那女子前半截身体像放在画纸上的雕像,仔细看过去,又像她原本隐匿在画纸上,此刻却慢慢浮出画纸。

伍月尔正盘腿坐在地上释放灵力,孔雀也在她身后助力。

鸣蜩瞬间明了,他们在复活一个人。

伍月尔一整日未进食,加之一直在消耗灵力,体力不支,已经面无血色。

忽然孔雀又催动灵力,伍月尔又是一声痛苦沉吟。

鸣蜩原以为孔雀在助力,他这才明白,孔雀是在强行让伍月尔吸收灵力再释放在画纸上。

“师傅,快停下,月尔撑不住了!”

孔雀充耳不闻。

鸣蜩见那女子一点一点浮出纸面,就差一点点便完全剥离画纸了。可伍月尔满头大汗,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越发微弱。

他一掌拍出,将孔雀和伍月尔分开,孔雀受力向后滑去,伍月尔没有孔雀的支撑随即晕倒,鸣蜩手快的接住了她。

画纸飘然落下,那画中人从空中缓缓降落,玉雕一般美丽,玉雕一般一动不动。

孔雀神色紧张,伸手想去触摸她的脸,却又收了回来。

他表情一换,随即一巴掌打在鸣蜩脸上:“你在干什么!”

“师父,再继续下去月尔会死的!”鸣蜩抱着伍月尔说道。

“我不在乎!她说要帮我就要帮我做到底。”孔雀阴沉的说。

鸣蜩见那女子模样,心中猜了个七八分。

虽然鸣蜩出手很快,但还好在灵力中断之前,这女子已完全剥离画纸。

孔雀继续向那女子输送灵力,但他此前使用的是十二分的灵力,灵力的存储赶不上送出的速度,所以此时他体内所剩灵力已寥寥无几。

孔雀一把将伍月尔拉起来,想要她继续输送灵力。

鸣蜩见势不对,又一把将伍月尔拉回来,他吼道:“师父!月尔已经尽力了。”

伍月尔微微睁开眼睛,张着干涸的嘴巴缓缓道:“我再试试。”

“月尔!”

伍月尔推开鸣蜩,凝神聚力将最后一丝灵力聚于指尖。

孔雀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女子,只见那女子眼睛微微转动,竟然缓缓睁开了眼。

孔雀呼吸加速,欣喜若狂,眼睛可见的湿润了。

“娘……”孔雀喊出了声,眼泪滑落。

那女子木讷的瞪着双眼,仿佛看不见眼前的孔雀。

“是我,我是淮儿……”

孔雀激动的去握那女子的手,就在握住的那瞬间,他眉头一皱,片刻后他看向女子,表情又恢复过来:“娘……”

那女子似乎也听不见孔雀的声音,只是呆呆的盯着天花板。

伍月尔被鸣蜩抱着,坐在一旁,她低声在鸣蜩耳边说着:“手。”

鸣蜩随即看向那女子双手,那手背处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手指是正常皮肤颜色,此前原本被衣服遮住的手背随着抬起的动作而露出真正的颜色,那不是正常皮肤的颜色,是微微泛着黄的颜色,是画纸的颜色。

“纸人……吗?”鸣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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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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