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级选手的公共休息区设在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巨大白玉平台上。平台边缘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下方绵延的群山和远处赛场的轮廓。平台中央有清泉汩汩涌出，汇成浅池，池边散落着蒲团和矮几，供应着清茶与简单的灵果。劫后余生的几百名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调息疗伤，或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疲惫又亢奋的复杂气息。
沈小小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白玉栏杆坐下。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脸色在平台柔和的灵光映照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几分。他微微垂着眼，右手食指搁在屈起的膝盖上，以一种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节奏，轻轻敲击着。
敲击的节奏并非随意。若有懂行的玩家在此，或许能辨认出那是一种古老且冷门的、基于长短间隔的简易密码变体。但在这里，它只是某个病弱修士无意识的小动作。
距离他约莫二十丈外，谢不弱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双目微阖，看似在闭目养神。她身姿笔挺，墨色的长剑横置于膝头，手指虚搭在剑鞘上。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她呼吸的频率比平时调息时略快一线，搭在剑鞘上的食指指尖，偶尔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那是她在脑海中高速调取、比对、推演数据时，身体产生的细微连带反应。
【行为记录：目标‘沈小小’进入休息区后选择边缘位置，交互请求数为零，与环境平均交互密度偏差值：-89%。持续观测中。】
【关联事件：高权限玩家‘谢不弱’生理指标显示认知处理负荷升高，疑似持续进行高密度数据分析。关联数据流标记为观察项。】
谢不弱的思绪正缠绕在那些无法完全解析的数据片段上。半径三丈的绝对规避区域，百分百的异常退出率，0.7%的持续背景偏差……以及，那青衣少年在她说完“并不安全”时，几乎无法捕捉的、那一瞬间的轻颤。是恐惧？是意外？还是某种……反应？？
“姐！”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不弱睁开眼，看见妹妹谢小宝像只灵巧的雀儿一样蹦跳过来，毫不客气地挤着她身边的蒲团坐下。谢小宝的游戏形象扎着双马尾，穿着鹅黄色的劲装，脸颊红扑扑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干嘛？”谢不弱言简意赅，重新闭上眼睛，但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回数据流。
“没干嘛呀，找你聊聊天嘛。”谢小宝晃着腿，拿起矮几上的一枚朱果啃了一口，汁水沾在嘴角，“刚才预选赛最后阶段，我看你一直盯着某个方向看，眼神好专注哦。在看什么呀？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隐藏宝箱触发点？还是看到了特别厉害的对手？”
谢不弱搭在剑鞘上的手指停住了。她沉默了两秒，才淡淡道：“一个有点特别的NPC。”
“NPC？”谢小宝眨眨眼，声音里刻意带上了更多天真无邪，“哪个NPC能让姐姐你这么在意呀？是发布了隐藏任务的长老？还是有什么稀有掉落的小怪啊？”
“都不是。”谢不弱不想多说，试图结束话题，“只是行为模式有些异常，多看了两眼。”
“哦——”谢小宝拖长了语调，眼珠子转了转，“行为模式异常啊……是不是那个，那个，论坛上最近在传的，坐在石头边上、谁靠近谁倒霉的‘BUG NPC’？”
谢不弱倏地睁开眼，看向双胞胎妹妹：“你也关注论坛？”
“随便刷刷嘛，多有意思。”谢小宝笑嘻嘻的，但眼神却牢牢锁着姐姐的表情，“听说那NPC邪门得很，好几个想过去搭话或者捡漏的玩家，都莫名其妙掉线了。技术流大佬棋神还发了分析帖，说有可能关联什么超级隐藏事件......姐，你接到的那个‘观察任务’，该不会就是观察他吧？”
谢不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重新闭上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比赛期间，不要过分关注与晋级无关的杂事。”
“这怎么是杂事呢!！”谢小宝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万一真是什么世界事件的前置，咱们抢了先机，不是赚大了？姐......你跟我说说嘛，那NPC到底怎么回事？你观察出什么了？”
“数据不足，无法形成有效结论。”谢不弱给出了一个标准的技术性回答，同时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妹妹过于灼热的视线。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谢小宝心里警铃大作。
姐姐在回避！姐姐很少会对她回避话题，除非这个话题触及了某种连姐姐自己都尚未厘清、或者不想深究的领域。一个NPC？一个BUG？谢小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换上更灿烂的笑容。
“好吧好吧，不说就不说。”她摆摆手，看似放弃了追问，目光却开始似有若无地扫视整个休息区，“反正下一轮比赛很快就开始啦，到时候说不定就能亲眼见识见识了……”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突兀的、带着某种尖锐质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不弱和谢小宝同时抬眼望去。
来人身形娇小，穿着一身近乎纯黑的运动服，衣角似乎有红色液体滴下，在白玉地面上留下淡淡痕迹。她扛着一把几乎与她齐高的长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平台灵光下显得异常浅淡，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兴奋？
是云野。
那个在预选赛中杀出名号、打法疯狂、见人就砍的魔修玩家。
云野径直朝着谢不弱姐妹所在的位置走来，脚步迅速。休息区内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她，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一些人的眼神里带着忌惮和厌恶。
她在距离谢不弱五步远的地方停下，长刀“咚”一声杵在地上。她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不弱，嘴角咧开一个有些怪异的笑容。
“谢不弱。”她的声音有点沙哑，语调却异常直白，“预选赛我一直在看你。你的剑，很漂亮。”
谢不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回应。搭在剑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谢小宝则瞬间进入了警戒状态，身体稍稍前倾，挡在了姐姐侧前方，脸上天真烂漫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兽护食般的冷冽。
云野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谢小宝，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目光贪婪地在谢不弱脸上、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那柄玄色长剑上停留了很久。
“不只是漂亮，”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是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东西。砍下去的时候，声音一定很好听……不对，是你用剑的样子，让我觉得很……舒服。”她寻找着词汇，最终选了一个听起来更扭曲的，“像找到了一件特别合心意的玩具，想一直看着，拆开看看里面是怎么运转的，或者……弄坏掉？”
这番毫不遮掩、充满病态占有欲和破坏欲的“示爱”，让周围隐约听到只言片语的选手都露出了愕然和嫌恶的表情。
谢不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晰的、被冒犯的不适感。像是有粘腻冰冷的爬虫滑过皮肤。她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完全脱离逻辑和常理的情感表达。
“离我姐姐远点。”
谢小宝的声音冷得像冰，她站起身，虽然个子比云野矮些，但气势却丝毫不弱，“你这种疯疯癫癫的家伙，再靠近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云野这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谢小宝。她瞥了谢小宝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和轻蔑：“双胞胎？啧，赝品。别碍事。”
“你！”谢小宝气极，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谢不弱抬手，轻轻按住了妹妹的手腕。她看向云野，眼神平静无波，声音也听不出喜怒：“云野道友，请自重。这里是休息区，并非演武场。”
云野盯着谢不弱按在谢小宝手腕上的那只手，眼神暗了暗，随即又笑起来，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好吧，听你的。不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谢不弱。我很期待。”
说完，她扛起长刀，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只是在离开前，她的目光似乎极其随意地、朝着休息区某个偏僻的角落扫了一眼。
那个角落里，沈小小依旧垂着眼，敲击膝盖的食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他的袖口内侧，一枚用特殊药水书写、只有特定光线角度和觉醒者感知力才能看到的模糊字迹，正缓缓淡去。那字迹的内容很简单：“裁判长已关注，谨慎。”
信息来源，是刚才一位“恰好”路过他身边、放下一个空茶盏的侍者。侍者拇指上，戴着一枚古朴的玉扳指。
第五天的警告。
沈小小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拢在袖中的左手，轻轻握了一下。百里长宁……那个看似年幼、实则深不可测的裁判长。二级重点观察？还是更糟？他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休息区中，几缕极其隐蔽的、不同于玩家数据流的“监测波纹”，正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自己周围。
比预想的还要快。
另一边，云野的插曲暂时过去，但谢小宝的警惕心已经被彻底点燃。她气鼓鼓地坐下，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顺着姐姐刚才下意识瞥过的方向、以及云野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仔细搜寻过去。
她的目光掠过三五成群的玩家，掠过独自调息的修士，掠过中央的泉水池……最后，定格在了白玉平台最边缘的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旧青衫、瘦瘦弱弱、脸色苍白的年轻修士，正安静地靠着栏杆坐着，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他低着头，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谢小宝眯起了眼睛。论坛帖子里的描述……姐姐异常的关注……云野临走前看的方向，也是那个角落！
那里只坐着一个人。青衣，瘦削，低着头，存在感稀薄得几乎要与背后的云雾融为一体。
谢小宝眯起了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想起了论坛帖子里的描述，想起了姐姐异常的关注，想起了刚才云野那令人作呕的告白示爱和离开前那一瞥……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忽然站起身，在谢不弱略带疑问的注视下，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快，甚至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走到近前，她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凑到那个似乎对她的到来毫无所觉的青衣少年面前，用清脆的、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的声音，笑眯眯地问道：
“喂，就是你吧？那个坐在石头上、怪里怪气的NPC。”
沈小小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左眼角下的浅褐小痣在朦胧光线下略显清晰。他看向谢小宝，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怯意，仿佛被突然搭话吓到了一般。
谢小宝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警告：
“就是你这个NPC，让我姐分心？”
oi，沈小小你惹到谢小宝（姐控），你就完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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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休息区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