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坪上的厮杀声渐渐稀疏。
混战持续了大半日,近万参与者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几百人还站着,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阵亡后尚未刷新的躯体,或是蜷缩呻吟、失去战力的伤者。血腥味混着尘土和焦糊的法术余烬,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沈小小依旧坐在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上。
他位置没变过,姿势也几乎没变过。只是抵在唇边的手偶尔会放下来,拢进袖子里,过一会儿又抬起来,虚虚地掩着,仿佛总也咳不完。周遭三丈,干干净净,别说人影,连片完整的落叶都找不着——但凡飘进来的,要么被不知哪来的气劲搅碎,要么就打着旋儿莫名其妙消失了。
这诡异景象,让最后阶段还在拼命抢“击杀数”的玩家和修士们,都不约而同绕开了这片区域。命要紧,积分也要紧,没人想赌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掉线”或“卡顿”的倒霉蛋。
谢不弱收剑而立。
她脚下倒着三个刚被她清出场的玩家,身影正缓缓淡去。墨色的瞳孔扫过全场,确认自己晋级的积分早已绰绰有余。然后,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回东边那块石头,以及石头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距离预选赛结束,大约还有一刻钟。
她握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身形一动,朝着沈小小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不是直冲,而是沿着一个弧线,逐步缩短距离。十丈、八丈、六丈……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连衣袂拂动都控制到最小幅度。
四丈。
沈小小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望着远处不知哪片云彩发呆,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谢不弱停下脚步。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眼角那颗浅褐色小痣,能看清他纤长睫毛偶尔的颤动,甚至能看清他布袍袖口磨损的线头。她缓缓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虚虚一点。
没有剑气,没有灵力波动,只是一个最基础的、系统内置的“观察”指令——任何玩家对NPC都可以使用的、查看基础信息的交互请求。
指令发出的瞬间,谢不弱感到指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感,仿佛戳进了一团粘稠的、看不见的胶质里。紧接着,她眼前本该弹出的、关于“沈小小(炼气初期)”的简易状态栏,闪烁了一下,变成一片杂乱的、快速滚动的乱码,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一秒,随即恢复正常。
但状态栏是空的。
姓名、等级、所属势力……所有栏目都是空白,只有最下方有一行极小、颜色极淡的灰色文字,飞快闪过:【目标信息获取受限】。
谢不弱眼神一凝。
她不是第一次对沈小小使用观察指令。之前远距离尝试过,结果要么是直接“施法失败”,要么是收到“距离过远”的系统提示。但这一次,她进入了四丈范围,指令确实发出了,却得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反馈——不是失败,是“受限”。
而且,刚才那瞬间的滞涩感和乱码……
她目光下移,落在沈小小身下那块半埋入土的灰石上。石头的表面粗糙不平,布满风化的痕迹,看起来和云海坪上其他散落的石块没有任何区别。但谢不弱注意到,以石头为中心,地面上有一圈极淡的的阴影,颜色只比周围的土地略微深那么一丝丝,大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半径正好约莫三丈。
是巧合,还是……
她不动声色,又向侧前方踏了一小步,约莫进入了三丈半的距离。这次,她改用了一个更温和、几乎不携带任何强制交互意图的“注目”动作——仅仅是让自己的视线,长时间聚焦在沈小小身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五息。十息。二十息。
没有掉线,没有卡顿,系统界面稳定,角色操控流畅。
谢不弱心中那个关于“掉线光环”触发机制的推测模型,又补上了一块关键的拼图。指向性明确的“交互请求”会触发强烈的排斥或干扰,而纯粹的、不带系统指令性质的“观察”行为,则可能被允许,或者……被某种东西过滤、削弱了...?
她的视线再次落回那块石头。
就在这时,西北角骤然爆开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她的思绪。
“求求你!...我认输!积分都给你!!别——啊!!!”
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利器反复切割□□的闷响,还夹杂着近乎癫狂的、女子轻笑声。
谢不弱眉头微蹙,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暗红色、身材娇小的女玩家,正单膝压在一名倒地男修的背上。她手里竟反握着一把几乎与她等高的长刀,刀尖正一下下戳进男修的后肩,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弄。戳一下,男修头顶的血条就往下掉一小截,但就是不死,只能发出压抑痛苦的呜咽。那女玩家低着头,眼眸在前额略散乱的刘海中透出,闪着兴奋而残忍,嘴角斜开一个夸张的弧。
是云野。
战力榜上有名的疯子女玩家,以虐杀低战力玩家和NPC取乐,行为模式难以预测,只能避开。
谢不弱认识这张脸,在论坛的“高危玩家行为实录”帖子里见过。她对此类行为并无特别的道德评判——游戏而已,规则允许范围内,各有各的玩法。但此刻,那带有明显凌虐性质的攻击,受害者濒临崩溃的呻吟,在即将结束的混战背景下,显得格外刺耳和……浪费时间。
她抬手,并指如剑,隔空一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青色剑气破空而去,精准地打在云野那柄长刀的刀脊上。
“叮”一声脆响。
云野手腕一麻,长刀被震得向上扬起,刀尖带起一溜血珠。她猛地抬头,暴怒的视线如刀子般甩向剑气来处:“谁?!敢打扰我——”
话音在她看清来人时,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不远处,一个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的女子持剑而立,墨色的瞳孔正冷淡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谴责,也无兴趣,就像随手拂开了一片碍眼的树叶。
是谢不弱。战力榜第一,她偷偷关注过很久,却从未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过的人。
云野胸腔里那股暴戾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漏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麻酥酥的悸动,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她看着对方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看着对方因为刚刚动过手而微微飘动的袖摆,脑子里嗡嗡作响。
谢不弱似乎根本没在意她的反应,只是瞥了一眼地上那个终于得以喘息、连滚爬爬逃开的男修,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转向沈小小的方向,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逐渐平息的战场,飘进云野耳朵里:
“别杀了,没意思。”
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
云野整个人僵在原地。
长刀还举在半空,血珠顺着刀尖往下滴。她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谢不弱清瘦挺拔的背影,盯着对方那截露在袖外、稳定握剑的手腕。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又一下,跳得又乱又响,耳膜里全是咚咚的回声。
……没意思?
她说……没意思?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居高临下的教训,也不是虚伪的劝阻。就是纯粹的、平淡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这样做,很无聊,停下吧。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难言兴奋和扭曲执念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云野。她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激动。
就在这时,浑厚的钟声响彻云海坪。
“咚——咚——咚——”
预选赛时间到。
所有尚在场中的参与者,无论正在做什么,都被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定住身形。紧接着,一道巨大的光幕在半空中展开,上面开始滚动浮现出本次预选赛的晋级名单。
名字一个个跳出,后面跟着击杀积分。
谢不弱的名字高居前列,积分遥遥领先。
云野的名字也在中段出现,积分不俗。
观众席上,玩家论坛里,无数目光扫过光幕。当滚动到末尾某个位置时,短暂的寂静后,哗然之声四起。
“沈小小……击杀积分:零。”
“零....?!这他妈也行?!”
“真就坐了一整天,一个人没打,然后晋级了?”
“黑幕!绝对是黑幕!举报!这NPC开挂了吧!”
“举报个屁,你忘了东边石头那邪门地儿了?靠近的都倒霉,谁打他?”
“可规则是积分晋级啊!零积分凭什么?”
“系统判定的呗……说不定真有隐藏机制,比如‘存活时长’也算分?”
纷乱的议论声中,沈小小终于动了动。他慢吞吞地从石头上挪下来,站直身体,因为久坐,身形似乎更显单薄。他抬手揉了揉似乎有些发僵的后颈,然后像是感受到无数聚焦而来的视线,有些无措地低下头,又虚握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两声。
一副标准弱鸡修士劫后余生、茫然又怯懦的模样。
谢不弱静静看着他这番表演,墨色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她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晋级者集结的区域走去。
在她身后不远处,云野还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追随着谢不弱离去的背影,那眼神滚烫得几乎要在对方背上烧出两个洞来。长刀不知何时已经垂下,刀尖点地。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喃喃道:
“找到你了……”
“……我的。”
喧嚣的云海坪逐渐虚化,晋级者和被淘汰者开始被分批传送离开。没有人注意到,在更高处,某个完全隐没在云层之后的悬浮平台上,一个穿着深灰色制式长袍、眼窝深陷的男人,正疲惫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面前悬浮着数十面光屏,其中一面正定格在沈小小从石头上起身的那一幕,旁边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瀑布般滚动。
男人伸出瘦削的手指,在光屏边缘某个不起眼的按钮上点了一下。
【行为记录:目标‘沈小小’于预选赛全程保持静止,触发非常规判定逻辑‘区域绝对规避’……晋级有效。记录已归档(编号:XSX-预选-019)。】
【环境记录:半径三丈内玩家/NPC异常退出率:100%。新增数据:该区域检测到微弱、持续的背景干扰场,频谱异常,与基础环境数据模型偏差值:0.7%(持续监测中)。】
【关联事件:检测到高权限玩家‘谢不弱’尝试近距离交互……交互反馈异常(信息受限)。检测到高扰动玩家‘云野’对‘谢不弱’产生高强度单向关注标记。相关数据流标记为观察项。】
男人看着这些记录,深陷的眼窝里疲惫更浓。他沉默了几秒,调出一个内部权限界面,在“沈小小-异常数据报告”的条目上,将优先级从“三级观察”拖到了“二级重点观察”。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光屏,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云海坪彻底恢复了空旷和平静,只有风卷着尘土和未散尽的血腥味,掠过那块灰扑扑的、看似平凡无奇的石头。
云野出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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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混战终局与云野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