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荣清看出李谓状态不好,没有跟他具体说操作,只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李谓回家倒头就睡,下午强撑精神来到会所,迎接他的直接就是辞退。
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表情很为难。他说李谓啊,你最近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有人投诉你服务态度不好,而且影响店里的正常经营。那个“有人”指的是谁,不用明说。
他拍了拍李谓的肩膀,让他放宽心,日后生活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都是朋友。
可拉倒吧,能借五毛钱都是这周扒皮大发善心。
李谓回到员工休息室脱下制服,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他强忍着,因为装着事,甚至没有去跟刘辞他们道个别。回家的路上他把小电车骑得飞快,风吹得眼睛生疼,他抽抽鼻子,把那点潮热的泪意逼回眼眶。
他要先去查自己的工资卡,他要知道现在自己的钱还够多少。
在银行里对了对,卡里的钱多算了一个月,算是补偿。他对着卡上面的余额发呆,不知为什么越看越模糊。
这份工作是他辞了所有兼职才换来的,奶奶的医药费、房租、水电、一日三餐,全指望这点工资。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眼神变得凶狠,不发一言地插着裤兜走出了银行。
哭什么哭!
哭又解决不了问题。
他戴着头盔骑到家,停了车却没有上楼,就坐在车座上。心灰意冷是真的,除去一直以来的生死大关,其实更让他在意的是生活的坎。
因为闭上眼总还要睁开,睁开就要面对所有的生活开销,所以眼一闭,脑海里都是滚着的花费和钱。如果闭上以后再没有睁开的风险,李谓真要谢天谢地,这才叫轻松啊。
贫穷如影随形,他是穷人的孩子,骨子里流着这样的血液,小时候他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读完总觉得胸口溢出汹涌的盖世英雄气,他想自己也总能改变人生的。
但李谓的人生总是差一点运气,他曾经面临两次改变人生的机会。
第一次是以全市前几的成绩考上了最好的高中,他以为人生将在此得到改变,不想同年父母出了意外,只留他和奶奶。
为了学费和生活费,他大多数帮着奶奶一起分担赚钱,高中生活就一大半空白着过来了。
很快迎来了人生中第二次改变的机会,高考。缺这些年的课,他还是考上了本科。申请助学贷款,再加上勤工俭学,大学生活好像在向他招手,结果奶奶累病了。
为了赚更多钱,也为了给奶奶更好的治疗环境,他带着奶奶来到了这座城市,从事了那份职业,莫名其妙惹了冯桥,又成了书里的炮灰,现在一地鸡毛。
他有时候觉得,万般皆是命,一切不由人。所以他是很会看脸色的,大概因为命运扇了他太多耳光,也因此养成了他自我消解逗乐的性格。
可是,可是。
活着就已这样艰难了,怎么连活下去的可能都没有了。
李谓坐在电动车上,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他的人生他的住所,也就是一窝蚁穴。
忙忙碌碌,还要被人一脚踩死。
“李谓。”
他听到夏荣清的声音了。但是他不想抬头,他想自己静一静:“我现在不想说话。”
夏荣清没有发出声音,他在李谓车旁边站着。他其实大概能猜到李谓身上发生的事,所以他选择把空间留给李谓。事实证明,本就安静的人安静起来,完全可抵达无人之境。
风吹动着城中村的树,树影婆娑。夏荣清就像李谓的树,静谧又固执地立在一侧。一个又一个路人经过,最终李谓还是坐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你有啥事,说吧。”
“录音。”夏荣清懒懒地伸出手,手指修长,掌心向上,“我要发邮件,需要一起打包发过去。”
“什么邮件?你打算干嘛?”李谓一头雾水,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录音里面所有的文件都是。”
夏荣清接过来以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亮起屏幕,上面是一个邮箱的发送界面。
李谓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文字,好几个附件。他认出了那些文件名,有他和冯桥的聊天记录截图,有一段文字描述,还有冯桥晚上在警局的照片。
“这是……你什么时候弄的?”李谓眼都瞪大了,也不顾感时伤秋了,从电车上站起来,手扶着他的手机快速阅读着内容,“天,这么全面?你这是要发给谁?”
“冯桥的堂哥,冯承。”夏荣清感受到李谓手指的热度,怕他看不清,难得保持这个姿势不动,“按照前世的时间线,他爷爷快要过寿了。”
“啊!你是想捅到冯承那里,让他闹?”李谓恍然大悟地拍掌,夏荣清颔首,“那报警其实就是……”
“所以我早上才跟你说,那不是最后一步。”夏荣清把手机收回口袋,“有这种照片记录,更让冯承有发挥的余地。”
“哎,你从哪搞来的邮箱啊?”
夏荣清看着李谓手机里的录音文件,头也不抬道:“冯承是外贸公司的负责人,这种企业一般会在官网上公示CEO的邮箱。运气好,找到了。”
“你一个学电影的,怎么连这个都懂?”
“跟着我你也会懂的。”夏荣清看了他一眼,“剩下的不用我们再做。冯承和冯桥争的不是一口气,是冯家以后的话语权。这种事递到他手里,他不可能不用。”
夏荣清转过身往城中村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他停下脚步回眸。而李谓——
那些气、那些不甘、那股想冲上去拼命的冲动,全部被夏荣清几句话按在了原地,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是一种被人兜住了的感觉。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这辈子一直在兜别的人别的事,生活里所有掉下来的东西他都扬着笑脸去接,从没被人兜过。
他胸口好像一下子卸下来什么大石头。
其实就算没成功,他也认了。
“谢谢你,”他声音低哑,抬起头,真心实意的露出了一个笑脸,“我说真的。”
“不用急着谢。”夏荣清安静了好久,转过身,声音才从前面传来,“又不全是为了你。”
李谓习惯了他的口是心非,他咧开嘴笑了两声,小跑两步追了上去。
管他说什么。
反正李谓知道,这人走这么慢就是在等自己。
**
周六的冯家家宴办的并不张扬,老宅里只请了冯家自己人,满打满算坐了几桌。
老爷子还没到,冯桥坐在位置上,百无聊赖地刷视频。他被爸妈三令五申,头发染成了黑色,今天一身浅色系的套装,看上去乖巧懂事。上菜的时候,他甚至还帮忙摆了一下盘子。母亲远远看了他一眼,微微松了口气。
冯承坐在冯桥正对面,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他笑着对冯桥说:“最近怎么样啊小桥?上学还顺利吗?”
冯桥坐直了身体,也跟着笑,笑意不达眼底:“一切都顺利。大哥最近呢?听说升职了,真是恭喜恭喜。”
“今天是家人相聚,”冯承笑着解开袖扣,捋了一下袖子,“不提工作。”
冯桥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余光扫了一眼主位,爷爷还没入席,这会儿应该还在书房跟大伯谈话。桌上气氛松快,几个长辈在聊老宅翻修的事,母亲和二伯母头挨着头讨论该换什么花色的窗帘,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平平静静。
冯承把餐巾展开铺在腿上,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桌上的摆盘移到在冯桥身上,笑容越来越大,像是在看一道终于端上桌的菜。
“对了小桥,”冯承的声音响起,刚好能让桌上的人听见,“我前几天收到一封邮件,挺有意思的。”
冯桥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半空。他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但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抬起眼,对上冯承含笑的目光,若无其事道:“什么邮件?”
“一个匿名的人发的,”冯承放下酒杯,拿起手机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恰到好处的困惑,“说你最近在外面有些麻烦事。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恶作剧,结果看了附件,里面又是照片又是录音,还挺全的。”
桌上的谈话声渐渐小了。二伯母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手里的餐巾放了下来。但冯桥的母亲还没反应过来,仍笑着问:“什么照片啊?是不是桥桥出去玩被拍了?”
“我也以为是小事,年轻人嘛,出去玩被拍到也正常。”冯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睛盯着冯桥的表情,试图寻找破绽,“但是这封邮件写得很严重,说你骚扰人家,三番五次堵人,还把人带进酒店……小桥,这种作风问题可不是闹着玩的。”
“啪”的一声,冯桥母亲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下意识想找她老公,但是现在桌上几个男眷都不在,冯母整个人处于六神无主中:“这……这是有什么误会吧?小桥很乖的,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冯桥没看母亲,他眼睛里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殆尽,他大概知道邮件是怎么回事了。
匿名?这种时候能这么精准地把东西递到冯承手上的,除了李谓那个男朋友,他想不出第二个人。但是知道是谁又有什么用?东西已经被送出去了。现在不能乱了阵脚,先稳住,剩下的随机应变。
冯桥很无辜,表情惊讶道:“二哥说的是什么邮件?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不是看错了?”
“看不看错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冯承叹了口气,把惋惜拿捏得恰到好处,“我今天在爷爷生日这天提这个,确实不应该。但是小桥,爷爷最看重的就是冯家的门风。我是做哥哥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也瞒着不是?”
抽张牌来定性此章的话,绝对是审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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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贫穷,蚁穴,家里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