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下泉”

寒风煞煞,她踏夜而来。

避正门而不入。

苏绕绕立在寻廊坊的高墙之外,紧闭的木门沉如冥铁,她指尖轻触铜桃,彻骨的冷意顺着指腹窜遍四肢百骸,僵冷、死寂、不带半分温度。

全然不似三日前的夜晚,风吹落了指尖的桃花,温软鲜活,尚有暖意。

她未叩门。

死寂的深夜里,木门自开着。

吱呀——

朽木摩擦的怪响阴哑的,不似活人器物,反倒像地底枯骨的翻身,幽幽从地底浮上来。门缝泄出的光,褪去了往日的暖黄,是惨白的冷光,薄如冥火,凉如幽玄。

抬步跨过门槛,院内景物未改,却处处透着非人死寂。

四方楼合围着,飞檐翘角刺破了夜色,檐下是密密麻麻的红纸灯笼儿,本是喜庆的朱红,被透着惨白幽光,不红、不白,诡异斑驳。数百盏红纸灯笼儿悬空垂落,无光无暖,沉沉地俯瞰着院内生人。

院央中白桃孤植着,满树的白花簌簌凝立,无风自动,没有半分生机。树下长案依旧,案上旧纸尽落,新纸铺叠着,无墨无迹,干净得诡异。

他静坐在桃树下,脊背抵着粗糙干裂的树干上,一条腿曲敛,另一条舒展着,白玉烟杆儿斜于唇间,缕缕白烟缓慢溢出,缠上桃枝,花儿即散,像缕缕死息。

玄绿色广袖长袍覆在身上,青丝半束半垂,桃簪儿松松绾着发,额前的碎发虚虚悬落。明明无风,它却轻颤不止……

他双目紧闭。

苏绕绕静立在院门,屏息凝望。

阖眸时,全然不似活人。肤白如瓷,眉眼刻板妖艳,宛若匠人精工雕琢的殉葬瓷,无悲无喜。眼下那颗痣如墨,是整具“皮像”上唯一的艳色。

他胸口起伏,缓得刻意、每次呼吸都吝啬至极,仿佛体内存的根本不是人气,是濒临的阴火息,多一口,便会少分延续。

她轻抬步履,锦缎绸裙擦过石板,沙沙作响极,落在死寂院内,听得如此清晰。

睫羽微颤。

像是沉眠之物被生人惊扰、暗藏冥气的轻抖。

苏绕绕行至长案前驻足,垂眸凝视着案上白纸。纸面空空如也,可鼻尖却透着一股墨香——烟沉香,桃儿焚香、混着焦腐的残甜,沉沉压在鼻尖,令人心口生闷。

“坊主~”她低声轻唤。

他睫羽再颤,良久,才懒怠掀开右眼。

狭长的眼眸缝下,瞳色沉如渊,翻涌着诡异暗绿,阴浊、幽深、不见底。

他沉沉凝了她两息,才缓缓睁开左眼。双目落于她身,神色慵懒倦怠,无半分活气,像两口封死的枯井。

“苏姑娘——”

声线从喉底发出,沙哑,沉沉死气。

“来啦~”

苏绕绕,垂眸望着空白的宣纸:“我的佳人像,好了否?”

他避而不答,抬手取下唇角烟杆。

细碎烟灰簌簌坠落,落在素白宣纸上,薄薄一铺,像一捧风干多年的余灰。

枯灰在纸面上拖出浅淡痕迹,似墨,似痕,荒芜惨淡。

“还些时日。”他淡淡道。

苏绕绕抬眸瞥了他一眼,眼底一片沉寂了然。

她旋身欲去。

“然——”

身后慵懒阴哑的声线缠了上来,截断她的去路,尾音诡谲缱绻。

她脚步骤僵,脊背挺直。

“既来了,何不坐坐再走?”

夜风滞涩。

苏绕绕沉默片刻,转身折返。庭中无椅,她便径直落座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裙摆铺散一地,衣上的金蝶纹样在灯笼幽光下忽明忽暗。

她将琵琶轻置身侧,双手轻叠膝上,抬眸静静看向树下之人。

他将她所有动做尽收眼底,唇角试浅一勾,似笑非笑,将烟杆衔回唇角,白烟袅袅升腾,横在两人之间,。

“苏姑娘。”

“嗯。”

“可曾听说过, "月下泉" ……”

苏绕绕心头微沉,轻轻摇头。

他眸光越过她肩头,落向院中幽深的暗角处。

那儿隐着一口古井,此前数次到访,她竟浑然未觉。青石砌的井沿老旧斑驳,井口窄小幽暗,上方覆着一块发青的木挡板,板上静置着一只旧瓷碗。碗边水渍半干,像有东西俯身饮水。

“那井。”他烟杆遥遥一点,声线发寒,“名唤月下泉。”

苏绕绕顺着视线望去。

古井破败,井沿边爬满大片枯苔,干瘪发硬,层层褶皱。可凝神细观,便见井沿内侧,圈着一圈蜿蜒的纹路——像岁岁年年不断渗出的暗液,凝在石骨上,暗沉发腥。

“月 下 泉~”她低声重复,眉尖死死蹙起,“是泉水吗?”

“似水非水。”他缓缓起身,步履无声,双脚软踏在青石板上,动作缓慢。

“活人不可饮。”

他缓步至井边,抬手拿起朽木板上的瓷碗。碗底剩浅浅一汪泉水,在月色下泛着银辉,水面凝而不动,像结了层薄冰。

他垂眸盯着碗中死水,而后抬手,将碗递至她面前。

“尝尝?”

苏绕绕垂眸望碗。

碗底残水很浅,水面上映着一轮冷月,孤冷惨白,悬在水中央。像一张平铺在水里的、死人脸,静静盯着持碗的人儿。

她伸手接过。

刺骨凉意瞬间攀附指尖,透骨浸魂。

指尖触碰碗壁刹那,长命锁轻轻震颤,三枚被红丝死死缠缚的金铃,未发半分清响,只溢出一缕极闷的嗡鸣,沉沉闷闷,缠在耳畔,挥之不去。

这缕诡异微响,被他尽数捕捉。

他眸光骤然落于她颈间长命锁。

眼底情绪一暗,转瞬恢复死寂,如同错觉。

苏绕绕一无所觉,垂眸凑近碗沿,望着水中那轮冷月。

月映水中,像一双无睑的冥眸,死死俯瞰着她。

她轻唇微启,饮下一口泉水。

水意,浸透月色的阴寒,顺着喉管一路滑落,穿胸入腹,所经之处,寒凉刺骨。

下一刻,纠缠她整整三载的入骨剧痛,骤然消失。

三年来,夜夜啃噬骨缝、钻心痛,遍访名医、求遍神佛都无解,被这一口阴泉,瞬间抹平。

可这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死死盘踞在体内,冻得她四肢僵硬,心口发慌,连呼吸都带着阴阴的凉意。

她垂眸盯着碗底的泉水,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底寒意疯长,无端生出滔天恨意。

“这水……”

“月下泉~”

他低声重复,声线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什么的东西。

“饮之可治人间百病,却要——沾因果。”

苏绕绕抬眸望他。

月色落下,将他眉眼映的一明一暗。

她端着瓷碗沉默着,碗中月影轻轻晃动,僵硬扭曲,像只藏在水底的鬼眼。

“想听月下泉的传闻吗?”

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语调平淡。

苏绕绕指尖死死扣住碗壁,浑身僵硬。

他不再看她,回身倚着桃树。眸光死死锁着那口古井,锁着井沿渗血的纹路,像盯着一桩尘封的冤孽。

“百年前,这井边,栖着一个姑娘。”

院内死寂,唯有他阴沉的嗓音。

“那姑娘生得不艳不媚,像寒月落尘。无人知她名姓,来路,和归处……”

“每至夜深人静时,她便独携一盏小灯,立在井边,俯身饮下这月下泉水。一碗接着一碗,细细饮着,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旁人好奇追问去,她却不言不语,只是凝望、离去。终日沉默,像一具不会说话的活壳子。”

烟丝袅袅,缠上桃枝。

“后来的,村里老人们常常私下传言——”

他语调骤然下沉。

“她喝的根本不是水!”

苏绕绕心脏猛地一缩,呼吸停滞。

“她是来认渊的。”

“认井底,不寻而来的渊。”

夜风骤然肆虐穿庭,桃枝疯狂摇曳,满树白花簌簌坠落,檐下红线乱颤,声响交织缠绕,分不清是风、花……

“她日日俯身,一俯便是数年。”

“从青涩及笄,至十里红妆,嫁期将近。”

苏绕绕睫羽剧烈颤抖,心口闷痛难忍,一股悲凉,死死堵在了她的胸腔。

“她许了寒门书生,清贫度日,满心欢喜。书生也是天资过人,人人都道他来日必定高重状元,前途无量。”

“大婚那日,锣鼓喧天,红袍加衣,身骑骏马,鞭炮绵延三里。她一身红妆,端坐花轿,本是奔赴余生……”

他声音作停,浅吸一口烟。烟雾从鼻息溢出,丝丝缕缕,在白月色下缓缓游走、消散。

苏绕绕屏息等待,心底的恨意与悲凉,压得她几近窒息。

良久,他垂眸看着指间熄灭的烟杆,语气平平。

“书生也是如期赴考,高中状元。”

“怎奈那十里红妆迎娶的,从来,不是清贫相伴的糟糠妻。”

风停,万物寂静。

灯笼儿僵悬,白花凝滞,空气都凝固了。

“赶考途中,他偶遇世家贵女。贵女许他权势滔天、锦绣前程,唯求,便是休弃原配。”

“他晚间归乡,当夜,面对满心盼他归来的未婚妻,只冷冷留下一句——”

他声线压至喉底,阴森,像恶鬼附耳。

“‘妻挡为夫前程,叫尔赴死吧。’”

苏绕绕呼吸骤然断绝,浑身冰凉。

“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抖得不成样子。

“三更半夜。”

他抬眸望向古井,眼底是一片死寂。

“叫他活生生,弃于这口月下泉中。”

苏绕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井沿那圈暗红血痕,此刻,却艳得刺眼,像百年前的鲜血,顺着石骨浸透出来,新红滚烫,可怖。

“他趁,夜色无人。亲自封死了那井口,次日便对外谎称,妻子狭隘、妒念深重,愧于,投井自尽。”

“姑娘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自是无人为她辩白,无人为她惋惜,落泪。这口她守了数年的古井,此刻竟无半分怜她的冤屈。”

烟杆燃尽,他依旧衔在唇角。

“但自姑娘惨死那日起——”

他语调陡然深冷,裹挟着千年不散的滔天怨气,沉沉炸开。

“这月下泉的水,就变了。”

他缓缓抬步,行至井边,俯身凝望井口。井水深不见底,幽暗无底。

他指尖轻抬,指向井沿处的纹路。

暗红血痕,微光闪烁,像困了百年的冤魂缓缓苏醒,戾气翻涌。

“月下泉呐——月下泉——”

他低低吟唱,不成曲韵。

声声萦绕庭院,穿冢,漫棺,阴恻恻的、钻入人耳中。

苏绕绕浑身起范起寒意,从手臂蔓至后颈,头皮发麻,手脚冰凉。手中冷月碎成无数碎片,零零散散。

“月下泉中……何留影?”他声音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他转头望向她,眼底没了活人气,只剩无边的空寂,阴森。

“你低头瞧呐~细细品之……”

苏绕绕僵硬垂眸,看向碗底残存的泉水。

方寸水面,冷月白的渗人。

泉下月影,赫然浮现一张人脸。

非她的样貌。

那脸青白,死色,面皮浮肿松弛,唇瓣乌紫发黑,双目紧闭。乌发,密密麻麻从水面下蔓延浮出,交错着——从水底深处生长出来,缠缠绵绵,是百年不散的怨丝。

死气、湿气、怨气,扑面而来。

苏绕绕指尖骤然脱力。

旧碗坠落,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应声而碎。

碗底最后的一汪死水渗入石板缝隙,速度极快,像有在东西在疯狂吮吸。

月中残影、泉底红颜,尽数消散。

满地的瓷器惨白锋利,错落铺展。

她抬眸望他,浑身发抖,心口堵得慌,又悲又泣。

他神色依旧慵懒,抬手指古井,又指了指满地碎瓷。

“姑娘死后魂魄不散,怨气滔天,化骨融水。”

“这整的口月下泉,便是她的怨气、她的眼。”

“谁饮这水,谁就承她,心底的念、所求皆虚妄,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从不害人,却也绝不放人。”

他声音温柔,道出的内容却阴森刺骨。

“她被困在了这方寸井底,岁岁年年,盯着每一个贪求自愈、虚妄圆满的世人。”

夜风再起,花瓣簌簌坠落,落在瓷之上,像是在为冤魂哭泪。

苏绕绕缓缓起身,不敢靠近,亦不敢逃,只能死死盯着那口古井。

“姑娘至今……还瞧着呢?”

“从未歇过。”

“看所有饮过这泉的人?”

“……”

苏绕绕喉间发紧,声音发颤:“那……姑娘看的可是当年的状元郎?”

他不答,重新衔起熄灭的烟杆,白烟升起,转瞬凋零。

“状元郎吗?高官厚禄~荣华一生~终生不得安宁!!!”

“夜夜,无人时,他便疯疯癫癫独赴井边,对着井口喃喃忏悔,求她宽恕,求她再瞧他一眼。”

“世人皆道他功成名就、疯魔了,鲜有人知那是井中冤魂的泣泣——”

他抬手指向自己的双眼,眼底幽暗翻涌。

“他眼中盛满了姑娘的死寂。一辈子,被她死死盯着,夜夜受苦,生生熬疯啦~”

苏绕绕彻底失语。

原来最狠的报应,不是索命。

而是生生世世,被冤魂,凝望,永世沉沦。

他缓步上前,蹲至她身前,温热的指尖覆上她冰凉颤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将她寒凉的掌心妥帖合在自己温热掌心中。

“乖~,她不会伤你性命。”

他轻声安抚着。

“她只是看着。叫世间女子,别再遇负心之人……”

苏绕绕抬眸,撞进他幽深的眼底。

方才滔天幽暗尽数褪去,此时清清楚楚映着她鲜活的容颜。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掌心。

他低声开口,温柔的语调。

“苏小娘——”

“月下泉,她会赐福于你~”

晚风涩涩,桃香凄凄。

“绐我吗?”

风彻底寂了。

桃儿枝不动,花叶儿也不摇了,红线无声。

他蹲踞在地,仰头凝望着她,已然失神。冷白月色铺他的脸上,那双幽绿深眸亮得惊人。

“嗯哼~”

他仰头静静望了她许久,许久。

而后,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慵懒,漫不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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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惹桃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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