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下悸动

伊人身影已然渐行渐远,木门轻阖落锁,那抹纤细的身姿也隐没。

庭院顷刻间陷入了死寂,林立的笼逐寸散去光华,非全然熄灭,而缓缓收拢暖意,似繁花悄悄合瓣而眠。楼阁栏杆处潜藏的诸般虚影也缩回深处。

偌大的院落,唯独留他孤身伫立。

他本就非俗世之人,不过是寄于人形、扎根厚土的千年桃儿精怪,半生混沌,不知来路,亦不知归处。

画舫月悬立原地,白玉烟杆斜衔唇间,袅袅青烟早已断绝,唯有烟头一点赤红火光明明头灭,恰似胸腔中隐忍跳动的心房。他静静凝望着紧闭的木门,久久未曾移开视线,直待门缝泄尽最后一缕春色,整座庭院沉入夜色,月色孤伶伶映着他寂寥身影。

良久,他动了。

不再是浮空之态,身形缓缓下沉,双足踏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之上——这是今夜他第一次真切踏足凡尘土地。

他立在庭院中央,立于那素白桃儿之下,抬眸仰望满树繁花。夜色里朵朵白花儿泛着幽幽冷光,宛若千般落儿雪,默默叹着他藏尽心事的模样。

唇角缓缓牵动,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今日对着苏绕绕展露的笑颜,皆是精心描摹的假面儿,唇角弧度、眼底柔意,乃至慵懒的语调,无一不是刻意设计的。此刻,褪去所有伪装,再无半分雕琢,仅是心绪翻涌下本能的牵动,笑而未达眼底,便又悄然散去,茫然间竟似忘了该如何欢喜。

他取下唇边烟杆,垂落身侧,抬手,缓缓抚上低垂的桃儿枝。枝头儿的素白花瓣薄如蝉翼,似苏姑娘细腻的肌肤,指尖轻蹭,花枝儿微微轻颤,却不见零落半分。

“绕绕呐~”

低沉的嗓音闷闷响起,轻唤着这亲昵的称呼。

指尖顺着枝干缓缓下移,停留在树皮的一道弯月浅疤上。浅浅的印痕蜿蜿蜒蜒,这是经年累月的倚靠,是摩挲沉淀而出的印记。他指尖静静覆住疤纹,一动不动,万般思绪尽数翻涌。

他双目轻阖,周身的老桃儿树骤然漾开阵阵清辉。非灯火那般燥热的暖意,倒像是清冷皎洁的月华光,自树心渗溢而出,顺着虬曲枝干蔓延,拂过每一朵繁花。眼前的光影流转,化作旧日回忆。

时光倏然倒回三年前。

彼时这株桃儿树尚无修做人形,只知扎根城东陋巷,枯而不朽,周身缠满了层层叠叠的红丝线,迎风轻响,似在等候待何人的归期。彼时的街巷世人皆道此树乃阴气之地,叮嘱晚辈们都要绕道而行,无人敢轻易靠近,它便在这无尽孤寂的岁月中,独自岁岁年年,漫长时光里,它早已沉寂得近乎麻木。

直至那轮满月高悬于夜空之上,清辉它遍洒了街巷,她就这般踏月而来,闯进了它无尽的岁月。

记忆之中,十五岁的苏绕绕一身青色寝衣,外罩着薄软白雪斗篷儿,青丝未梳,如云瀑般散落在肩头。三更的梆子声余韵未散,深夜街巷最是无人,她便提着一盏微弱金壁孤灯儿,步履轻缓地走入了这片无人的角落。

那时的少女,眉眼澄澈干净,尚还未染上今时的清冷病容,嗓音软糯而清甜,似有香甜的糕点,满是女儿家的鲜活暖意,全然不似如今这般清泠凉薄,遥不可及。

她驻足在桃儿树下,抬眸凝望着这满树的素儿桃瓣,轻声低语:“好高一棵姻缘树,哇~”

灯笼的微光摇曳着,照亮了树干之上密密麻麻的红线儿,她心生好奇,抬手轻抚红线儿,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粗糙树皮时,那一丝柔软的暖意,便顺着那根根红线直抵树干核处。

“这般红线儿,是何人予你谁系呀?”

桃儿树无言作答,唯有晚风拂过桃枝,簌簌作响。

她静静候了片刻,不见回应,眉眼弯弯荡起清甜笑意,将灯笼轻挂在低枝上,径直席地而坐,铺开斗篷垫于身下,倚靠着它这粗壮树干,姿态闲适,仿若身处闺阁软榻。皎白的月色落满了她清丽的容颜,肌肤莹白的好似上好的白瓷,眉眼温顺而柔和。

奔波半夜的倦意袭来,她轻轻打了个哈欠,抬手轻轻拍了拍它坚实的树干,语气亲昵又依赖:“姻缘树树呐~,借你枝干歇歇片刻,你应当不会赶我走吧?”

桃儿树自是万般应允,悄悄收拢了周围的枝桠,温柔的拢起了这一方静谧天地,替她遮去了晚夜的冷风,小心翼翼护着这难得奔赴它而来的暖人儿。

不多时,少女便枕着树干儿沉沉睡去。

熟睡时,她眉头轻蹙起,唇瓣儿紧抿着,眉眼间好似藏着细碎的苦楚。桃儿树无声凝望着,纵使它无眼无面,亦能清晰地感知她此时身躯深处潜藏的顽疾,那是与生俱来的、萦绕在满身的孱弱病痛。

它历经了三百年的风雨,更是早已尝尽了这红线缠骨的彻骨痛楚,自是懂得这隐忍难言的煎熬。漫漫长夜,它静静相守着,夜风来袭时,便收拢了枝桠挡风;夜半露浓时,它舒展着花叶遮露;月儿偏了,便将枝桠挪挪,把融融月色尽数拢至她身侧,只许她一夜安眠无梦。

天色将晓,晨光散来,少女缓缓睁眼苏醒。望着满树泛着的浅粉的花瓣,耳畔是晨风绕枝的轻响,她愣神许久,方才缓缓起身,拂去衣衫沾染的细碎草屑。

“多谢。”她对着老树诚心道谢道。

语罢,她己然提起熄灭的灯笼,回眸深深望了望桃儿树,眉眼里盛满了纯粹的欢喜:“明晚我还来寻你。”

自此之后,整整一个春,她如期而赴。

有时携书而来静坐树下,倦极时便沉沉入眠;有时也会揣着清甜点心,细细掰碎了放置在它的树根处,笑着直言要赠予它品尝;有时只一人静坐望月,轻哼无词小调儿,伴着晚风安然小憩。

日复一日,桃儿树渐渐习惯了等候。

夕阳西沉暮色降临时,它的心神便会化作无形的长线,穿越街巷城墙,遥遥望向苏府的闺楼,静静描摹着她梳妆簪花、再悄悄溜出府邸的模样,这一幕幕地,皆牢牢记于心底,分毫未忘。

一朝春雨它绵绵洒落漫天,本以为今夜是无缘相见,它便收拢了花叶静待风雨的落幕,巷口处却再度亮起那抹熟悉微光。

她冒着雨奔赴而来,发丝被细雨浸湿贴于面颊上,斗篷沉甸甸的垂落着,既使浑身微凉,但她依旧执意赴约。

躲至树下,她微微喘息着,轻声呢喃:“说好要来的,便不能失了约。对吧?姻缘树~”

刹那间,满树的枝叶齐齐舒展交错,层层叠叠交织成了个密不透风的天然雨伞,将漫天风雨尽数隔绝在外。

密闭的方寸天地里,暖意滋生,少女昏昏欲睡,呢喃低语:“靠着你呐,真好。”

我这棵阴桃树儿本是俗世里至阴至寒之物,树皮更是常年寒凉刺骨,可?她竟将认作了女姻缘树。

"哈哈……"

这一刻,之前从未有的执念——它想化做人形啦,想拥有一双鲜活的双手,能亲自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岁岁无忧。

春日落了幕,欢聚也随之而来。

深夜出游之事还是被她府中的长辈察觉,自此,府邸后门紧锁,侍女贴身看守,她又被困于阁楼之中,只能凭借窗口儿遥遥眺望着城东方向,满心思念终是无寄。

桃儿树依旧日日等候,从盛夏等到秋叶枯黄,从寒冬等到来年花开。枝桠极力向外延伸着,却始终跨不过那咫尺相隔的城墙,只能独自伫立在原地,在无尽期盼之中饱受相思煎熬。

漫长的岁月里,它,那自树心蔓延而来的、蚀骨空洞,便是世人所言的——相思苦。

流年辗转了三载,昔日懵懂的少女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清冷佳人。

如今的她身形清瘦,眉目间凝着三分的病弱凄凉,七分疏离冷意,褪去了年少时软糯天真,周身自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再次踏入寻廊坊,她却只是沉静淡然,不惊周遭诡谲,从容来寻他相见了。

他演练了无数遍重逢的说辞,斟酌了好多好多相处的姿态,可当真再见故人时,所有的筹谋尽数付诸东流,只剩满腔的情愫无处安放。

他不敢肆意靠近,只因察觉到,她周身萦绕的病气愈发浓重,昔日浅浅的孱弱之气,如今已然浓郁刺骨,昭示着她孱弱的命格,早已时日无多。

耳畔再度响起她抚奏的《桃夭》,婉转凄清的弦音,瞬间扯动他心底相思苦。年少时相伴一幕幕过往汹涌浮现,枕树安眠、冒雨赴约、投喂的点心,尽数镌刻铭心,怎敢相忘。

“绕绕啊……”

他再度轻唤旧称,指尖依旧摩挲着那道岁月沉淀的浅疤,这是独属二人的相伴印记。

缓缓收回指尖,负于身后,抬眸凝望着满树繁花,月色洒落枝头,衬得繁花愈发凄冷孤寂。

“苏小娘呐……”

轻声呼唤,空寂庭院无人回应,只因伊人早已远去。

他心知三日之后,她定会如期前来。

他落笔描摹的,是如今十八岁清冷绝尘的她,可落笔刹那,永远都是三年前那个夜夜奔赴树下相伴的姑娘。

他重新将烟杆衔回唇边,青烟袅袅升腾,凝成鸢花的模样,恰似她鬓边那朵。

他低声絮语,似自语,亦似隔空诉说相思苦:“当年尚且未及笄的她,便敢夜夜奔赴我这棵阴桃树下,安心枕着我那枝干安睡,也不怕被我吃了去。”

四下寂静无声,风月无言,唯有晚风拂起红线。

闭目凝神间,年少那句软糯呢喃再度回响在耳畔——

“姻缘树儿,我来赴约啦~”

清冷月色下,缠满红线的千年阴桃树,悄然收拢了它满树的繁花,枝叶轻拢着,小心翼翼地做出相拥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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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惹桃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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