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薄得像一层灰白的纱,贴在窗玻璃上,透进来就只剩个轮廓。
温宋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值日生正在过道里拖地,拖把湿漉漉的,水痕在地砖上留下一道弯弯扭扭的暗色。
她看了一眼并不熟的陈优,嘴里的让一下终究没说出口,她绕过去,走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拉开拉链,把英语课本掏出来放在桌角,坐下。
桌面上有昨晚没擦干净的橡皮屑,她用掌心抹了一把,抹进桌缝里。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抖,叶子黄透了,枝桠间露出的天是灰的。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前排两个女生在传纸条,纸条从第一组传到第三组,经过四只手,中间被一个人截住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递。
后排有人把椅子往后翘,两条前腿离地晃着,晃到第五下终于摔了,哐当一声,周围笑了三四个人,摔的那个一边骂一边扶椅子。
温宋没回头,她翻开英语课本,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单词表列了十二个,她扫了第一遍,从abandon到accumulate,再扫第二遍的时候,视线停在了纸面上一个固定的点,没再动。
左手边有人在敲桌面,指节叩在木板上的声音,短促,两下。
她偏头。
谷亦三把一袋豆浆从过道伸过来,袋子封口系了死结,热汽在塑料袋内壁凝成密密的水珠,白的,蒙蒙的一层。
他嘴朝她努了努,没说话,另一只手正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动作利索。
温宋接过豆浆。
死结,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开,她又用牙咬住一个角扯了扯,塑料磨着牙齿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谷亦三看过来,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伸手把豆浆拿回去,手指三两下拆了结,又递回来。
"你刚才的样子很像狗"他说。
温宋没理他,插了吸管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放了糖,热得恰到好处,从舌尖暖到胃,她把纸杯放在桌角,继续翻课本。谷亦三已经趴下了,头埋在校服袖子里,估计昨晚又熬夜了。
预备铃响,英语老师抱着卷子进来,往讲台上一搁,粉笔灰扑了一层。
"听写。"老师说,翻开点名册。
教室里一片翻书声和压低的骂声。温宋把课本合上,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笔,拧开笔帽。
谷亦三从袖子里抬起头,脸还是歪的,他伸手把温宋桌上那杯豆浆又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从自己抽屉里掏了张白纸。
第一个词,老师念,第二个,第三个。
温宋写得不快,每一个字母都落笔清楚,句子末尾的句号懒得点上,随意黑笔点纸,写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
刚才那个词她听见了,但一下子反应不出来那个字母组合,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拧着眉想了大概三秒,有点放弃,便看着老师那里发呆,前面的俞浅动了一下,朝第三排的赵佳宇眨了眨眼睛,赵佳宇侧过身,左手从桌面上移下来,垂在身侧。
温宋看着,突然低下头,握着笔的手继续动了,那个词拼出来了。
听写收上去,老师开始讲新课文,一篇阅读理解,讲的是某种候鸟的迁徙路线。
老师在黑板上画箭头,从西伯利亚一直画到南海,粉笔戳在黑板上的声音哒哒哒的,碎屑往下落,落在讲台上积成一层白灰。
温宋没听。
她看着窗外,银杏树顶上停了一只灰黑色的鸟,站着不动,翅膀贴着身体,嘴缩进脖子里,风过来的时候羽毛被掀开一层,它也不动。
她看了它大概有一分多钟,它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动,后来那只鸟忽然展开了翅膀,头朝下猛扎了一下,又收回来,重新缩好,大概是翅膀僵了,活动活动。
温宋把视线收回来看黑板,老师已经画到第三个箭头了,地图上的线红红白白缠成一团。
她低下头,在课文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词。
写完她就划掉了,划了三道横线,黑墨盖住黑墨,那个字变成一团乌暗的脏迹。她合上课本。
第二节课是物理。老赵夹着教案走进来的时候,温宋精神了一点,坐直了一些。
老赵讲课嗓门大,不用话筒最后一排也听得见。他在讲受力分析,一个物体在斜面上静止需要满足什么条件,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角形和箭头,摩擦力朝上,重力朝下,支持力垂直。
他一边画一边敲黑板,敲得粉笔尖断了一截,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来继续写。
"你们记住,静止不是没有力,是所有的力刚好互相抵消。"老赵转过身,视线扫了一圈教室,"天平见过吧?秤东西的时候两边一样重,指针在中间,这叫平衡。"
温宋笔尖顿了一下。
她把这句话写在了笔记本上。"静止不是没有力,是所有的力刚好互相抵消。"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天平。"
第三行她没写。笔尖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小的黑点,越压越深,纸面被扎破了一点,墨水渗进纤维里晕开成一个小小的圆。
谷亦三从左边递过来一张纸条。她展开。
"我不行了,老赵好像有点卡痰哈哈哈。"
她在下面写:"。"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雷人。"
纸条传回去。过了十几秒又传回来,谷亦三在下面写了一行:"又cos上忧郁啦?"
温宋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赵收拾教案走了,教室一下子吵起来,有人从后门冲出去上厕所,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好不容易带进来的手机,脑袋抵着脑袋,一个说"你看这个",另一个凑过去"啊"了一声。
温宋起身去接水。班长陆凯的桌面上摊着物理笔记本,翻开的页面画了一个天平——横梁是平的,两边托盘上各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上面标注了数字。两个数字一样大。指针正正指着中间。
温宋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她走了,接水,回来。
温宋回到座位上。水杯里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喉咙被激得缩了一下。她拧上盖子把水杯搁在桌角,离课本远一点的地方。
整个上午剩下的课她都没怎么听。数学课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二十几个天平,横梁水平的,横梁倾斜的,指针归零的,指针偏左的。
画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天平旁边添了一只柴犬的脸,圆眼睛,吐着舌头。
她看着那只柴犬看了两秒,然后翻到草稿纸的背面,继续画天平。
历史课她什么都没画,她趴在桌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袖子遮住大半张脸。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过来,忽远忽近的,像在极远的地方隔着水说话。她快要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划了一道长音,刺耳的,她肩头缩了一下又松开。
她听见右边有人小声说话。"她趴了两节课了,没事吧。"
另一个声音说:"温宋吗,她就那样,习惯就好。"
接着就是两个人的窃笑,接着就谈到她的**生活了。
“哎你说她是不是喜欢谷亦三啊,天天谁也不理就跟那个男的玩,蛙趣。”
“听说谷亦三是她发小唉,说不定……”
她没抬头,因为实在太困了。
午饭的时候谷亦三把她的饭卡抽走了。"我去打饭,你占座。"他走得快,几步就挤进了食堂窗口的队伍里,校服后襟被人群挤得皱成一团。
温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食堂很吵,金属餐盘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喊了三遍才有人应,她把筷子摆在面前,一根一根对齐,接着又搭成塔。
等了大概五分钟谷亦三还没回来。
她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看,旧的,嵌在塑料桌板里,深褐色的一道。她用手指去摸那道凹痕,指尖沿着纹路走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无意识地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魏屿安坐在斜对面第三张桌子,和一个女生面对面吃饭。她把餐盘里的青椒一块一块挑出来,搁在餐盘边缘的格子里,动作不紧不慢的,每挑一块就夹一口米饭塞进去。
温宋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她又看过去,魏屿安面前那只粉色保温杯立在餐盘左上角,盖子拧开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面的人,在听对方说话。
谷亦三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了,一个搁在她面前,一个搁在自己那边。他坐下就开始扒饭,吃了几口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温宋没听清。
"什么。"她夹了一筷子菜。
"我说,"谷亦三咽下去,筷子头朝斜对面点了点,"那个女的,是不是老往咱班跑。"
温宋顺着他的筷子尖看过去。魏屿安已经吃完了,正在收餐盘,她站起来把盘子端到回收口的时候,经过温宋这张桌子的外侧,脚步没停。
但她手里捏着什么。
她走过去,经过温宋桌边的时候手往下放了一下,什么东西落在温宋桌面上,啪嗒一声轻响。
然后她继续走了,把餐盘放进回收口,转身出了食堂。
阳光从食堂大门灌进来,她的背影走进那片光里,边缘模糊成白色的一片,然后光被合上的门切断了。
温宋低头看着桌面。
一只暖宝宝。粉色包装,上面画着一只柴犬。
一模一样。
谷亦三也看见了。他筷子停了半拍,看看暖宝宝又看看温宋,嘴角动了一下。"谁啊,送你这玩意。"
温宋把暖宝宝拿起来放进口袋。动作很平常,表情也很平常。她把餐盘里的饭扒完最后两口,站起来收拾。
谷亦三在她身后又问了一遍:"兄弟你有情况?"
温宋没回头。
“风刮的。”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老师在做演示实验,烧杯里的液体被加热,从透明变成淡蓝,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温宋看着烧杯,其实她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只是在看那些气泡升起来又破掉,升起来又破掉。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塑料包装纸的边缘,她摸了一下那个边角,没捏,就碰着。
口袋里有两只暖宝宝。昨天那只和今天这只叠在一起,包装纸互相磨着,微微地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平摊着,看着自己的指甲,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天那只暖宝宝的包装纸背面有一行字,写在透明的标签上。今天这只没有标签。
她在课上想了很久这件事。老师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老师问了一个关于试验现象的问题。
她答了,答对了,坐下去的时候对面的同学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她也看了那个同学一眼,表情没变。
可能以为自己天天睡觉还能答对就羡慕嫉妒恨吧,她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很自恋。
放学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和谷亦三走了一段,谷亦三说了一会儿竞赛集训的事,又说了几句老赵那个新器材,然后忽然换了话题:"那谁是不是你邻居?我之前去你家玩好像看见她了,刚才想起来。"
"谁。"
"就中午那谁。"谷亦三盯着她口袋看,那两只暖宝宝还在里面,鼓出一个小小的包。
"不是。"
"那她干嘛给你那玩意。"
温宋没回答,校门口的风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睛,谷亦三看她不说话,也就没再问。
两个人分岔口散了,谷亦三往左拐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
温宋一个人往右走,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天光和路灯的交接处有一种灰蓝色的空,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左手摸着两只暖宝宝。
塑料包装被她的体温烘得有些软了,边角的锯齿印硌着她的指腹,细细密密的一排。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白天那只鸟已经不在枝头了,只剩下叶子,满地都是,被风吹着往前滚,贴着地面打着旋儿,像谁在地上写字又擦了。
她在树下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她继续走。口袋里两只暖宝宝,一只昨天放的,一只今天放的,都还没有拆。包装上那只柴犬圆眼睛吐着舌头一直在笑,笑了一整天了。
回到楼下的时候她摸黑上楼,声控灯还是坏的,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见自家那层的楼道窗台上放着什么东西。
一团黑,看不清楚,她往上又走了一层,弯腰凑近。
窗台上放着一只小纸袋,封口折了三折,她打开,里面是一袋糖炒栗子,还温的,栗子下面压着一张粉色便利贴,上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栗子旁边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
她展开,没有落款。
就一行字,黑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笔画的尾巴微微上挑。
"放学路上那棵银杏树下冷,别站太久。"
温宋捏着那张纸条站在楼道的黑暗里,风从楼梯转角灌上来,栗子的热气从纸袋口一丝一丝地往外散,往她脸上扑。
她没动。
楼下的门被风吹了一下,哐当一声关上了。
她攥着纸条的手指慢慢收紧,纸条边缘扎进她掌心的肉里,她没松。
然后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恒温杯的绿灯还亮着,她换了鞋放下书包,先把栗子搁在茶几上,又把手伸进口袋,把两只暖宝宝掏出来,并排放在栗子旁边,粉色包装的两张脸朝着同一方向,都在笑。
她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纸条摊平在茶几上,用手掌压了压褶皱,压了两遍。
最后她端起恒温杯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捧着杯子站在茶几前,眼睛看着窗外,路灯刚亮,昏黄的光从对面楼房的墙壁上弹过来,有一小块落在她手背上,暖色的,圆圆的一小片。
她把那只手往光里移了移,让那一片圆光整个盖住她的手背,暖气从掌心顺着杯壁往上走,路灯的光从外面落在手背上,两种温度在她手背中间相遇,谁也不让谁。
温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想,今天那只暖宝宝上为什么没有标签。
她想,明天也许会有。
她把水喝完,洗了杯子,倒了新水,按下恒温开关。
绿灯亮了。她把两只暖宝宝从茶几上拿起来,放进了书包内层里,和昨天的叠在一起,拉链拉好。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恒温杯里水加热时极轻的嗡声,像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
她坐在床边,熄了灯,黑暗里她看见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虚虚的一团,轮廓被路灯的光描了边,金色的,细细的一圈,她盯着那圈金边看了很久。
她发现自己在想明天那个魏屿安会不会又送一个暖宝宝,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攥紧了被角,攥得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然后她松开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凉的,贴着她鼻尖的那一块尤其凉,她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四下的时候她停住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她想起魏屿安,又想起今天那两个人趁她睡觉聊天的内容,说她和发小有一腿。
她莫名觉得,心跳就快了那么一点点。
谷亦三是她从母亲离世,父亲再婚来唯一信任的发小,而那个突然出现的魏屿安虽然认识才几天。
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送自己一些暖宝宝什么的东西。
她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稀里糊涂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