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平的两端

实验室在三楼最东边,窗朝南。

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实验台面上割成一道一道的亮条,横着,等距,每一道之间隔着一指宽的暗。

温宋坐在靠窗的台面前。她面前摆着一台分析天平,老式的,铸铁底座,乳白色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的铁皮,天平横梁倾斜着,左边低,右边高,指针卡在零点的右侧,纹丝不动。托盘上什么都没有,空的,但横梁就是不肯平。

她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螺丝刀,刀尖比针粗不了多少,天平左侧的阻尼盒盖子被她卸下来放在一旁,三颗小螺丝排成一列,大小一致,间距等长,像列队的兵。

她用螺丝刀探进阻尼盒里,极慢地,刀尖碰到底部一个微型调节旋钮的时候停住了,然后顺时针拧了不到半圈。

松手。

横梁微微晃了一下,又偏向左边。

她又拧了四分之一圈,这次横梁摆动了两下,停在略低于水平的位置。

她从桌上拿起一枚标准砝码,最小的那种,一毫克的,用镊子夹着放在左盘上。指针动了一下,又回来,放上去,拿下来,放上去,拿下来。

重复了七次,每一次指针的回位都有微差,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对折两次垫在底座左边,再放砝码,指针往右偏了一格。

她用螺丝刀把右侧的微调旋钮松了松,再拧紧,第三次放砝码,指针回零,横梁水平,两端的托盘在同一平面上,动也不动。

温宋把镊子搁回砝码盒,看了天平三秒,然后开始一样一样地把零件往回装。先安阻尼盒,三颗螺丝旋进去,最后一颗她多拧了半圈,又退回来。

她把台面上的工具归拢,螺丝刀放回笔袋,镊子插回试管架上方的挂钩,拆下来的旧垫纸叠好扔进废纸篓。

做完这一切她把椅子推回桌底,站起来,拿过抹布把台面上擦了一遍,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水槽边沿。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天平。

横梁还是平的。

她拉开门。

魏屿安就站在门框外面。

实验室的门是向内开的,温宋一拉,门板遮住了半边走廊,等门全开到底,她才看见有人靠着对面的墙。

魏屿安背着光站着,走廊尽头的窗在她身后开成一个方形的白,她整个人嵌在那片白光里,边缘被光吃掉了一些,有些模糊,她手里攥着一本实验报告册,封面卷了角,拇指按在封面的边沿上,关节微微泛白。

"你修好了。"魏屿安说。不是问句。

温宋没说话。她看着魏屿安的眼睛,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那片白窗,亮得几乎透明。

她的视线移开,落在魏屿安手中的实验报告册封面上,标着"高二(三)班"和"魏屿安"几个字。

"多久了。"温宋说。

"你在装阻尼盒的时候来的。"

温宋想了一下,那大概是二十分钟前。她把门完全拉开,侧过身,让出半条通道,魏屿安从墙边直起身,没往里走,只是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身子,朝实验台方向看了一眼,天平安静地立在光条中间,横梁水平,指针正正地指着零。

"老赵说这台报废了,下午要让人搬走。"魏屿安收回视线,落到温宋脸上,"你给它续了命。"

"它没坏。"温宋说,"只是底座不平,阻尼旋钮松了。谁都能修。"

魏屿安看了她一眼,走廊尽头的白窗在她身后,逆光里她的表情看不分明,但温宋注意到她按在报告册封面上的拇指动了动,从按压变成轻轻摩挲,一下,两下,然后收回手。

"这台天平老赵报修过三次,每次都说"调不平。"魏屿安说,"你不是谁。"

温宋没接话,她把实验室的门带上,锁芯咔嗒一声。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楼梯拐角通风口传来的低低的嗡响,像有什么机器在远处转。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涌进来,把她们脚前的地砖照得发白,再往前半寸就是暗。

"你叫温宋。"魏屿安又说。还是陈述句。

温宋点了一下头。

"我叫魏屿安。"她把实验报告册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手停在空中,五指微张,掌心朝上,像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温宋看着她伸出来的手。

指节细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三秒,她抬起右手,和魏屿安握了一下,掌心干燥,温热,力气不大,一触即松,但松开的瞬间温宋感觉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残留着一小块暖,像什么很小的东西留在那里,迟迟不退。

魏屿安收回手,笑了笑,嘴角弯的幅度很小,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明天物理竞赛集训,你去吗?"她说。

温宋看着她,想起谷亦三下午发的短信。她说:"去。"

魏屿安把报告册夹在腋下,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老赵给的那批新器材,"她说,"留了个好东西给你。"

她说完就转身下楼了,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台阶同一侧,温宋听出来,她靠左走,一步一级,匀速,节奏稳定,像量过。

温宋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和通风口的低频混在一起。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上那块暖已经散了,手指恢复了和空气一样的温度。

但她记得那个触感。干燥,温热,力气不大。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楼梯口走。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时,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跑过去的人影子缩成脚底小小的一团。教学楼对面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过来的时候抖落几片,贴着地面翻一个身,又翻一个身,停住了。

温宋收回目光,往楼下走。

十二月的风从楼梯转角灌进来,灌进她校服领口的缝隙,她缩了缩脖子,但嘴角是平的。

嘴角是平的。

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握手的时候,魏屿安的掌心很干,很热。

她又往下走。

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震了。

谷亦三:"老赵说下午有人把废天平修好了,是不是你。"

温宋边走边打字:"嗯。"

"操,那台老赵骂了仨月。"

温宋没回。她推开教学楼的门,十二月的冷空气迎面扑上来,干燥而薄,像一张展平的纸贴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往校门口走。

半路上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只手,指节微红,被风冻的。她把拳头攥紧又松开,重复了两次,第三次攥紧之后没再松开,就那么握着,一路走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茶几上那只恒温杯还亮着绿灯,水汽一丝一丝地升。她走过去,伸手贴了贴杯壁,还是暖的。她把右手贴上去,食指紧挨着杯身。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拿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指腹微红,很浅,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马上恢复。

她把书包放下,倒了杯水端进房间。

书桌上摊着物理竞赛的复习资料,翻开的那页讲的是受力分析,一个物体在斜面上平衡,需要什么条件。

摩擦力,重力分量,支持力。她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使横梁水平的力。"

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半行,铅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一个极小的黑点,然后划过去:

"和伸过来的那只手。"

她把资料合上,推到一边。窗外的银杏树还在落叶子,一片一片的,翻着身往下掉,落在柏油路面上,薄的,脆的,脚踩上去会发出极细的一声裂响。

温宋坐在书桌前没动。

她右手搁在桌面上,食指伸直,指尖点在桌板的木纹上,没使力。

窗外天光从白变灰,又变暗,银杏树的影子从窗台的左边爬到了右边,她一直没动那只手,像在等什么落下来。

落在她指尖上的只有越来越沉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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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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