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还没落,澜江医院后街先冷了下来。
霓虹缩在半空,大排档的炉子收了,只剩台球厅的灯牌一闪一闪。陶婉清把那辆黑色越野停在巷口,两个手下先下车,一左一右把住街口。
白天她也没闲着。一早亲自把两个保镖送到麓山别墅和绣坊门口,一个一个交代清楚;下午关在办公室看了三个小时的监控回放,红毛进场那几帧,每一个角度都刻进了脑子里。入夜,她还是放心不下,亲自来了这条街。
她裹着深色大衣,从巷尾走到巷头,一家一家记门牌。砸车那晚,红毛就是从这条街出去的。叶清寻要放长线,她不管长线短线——来路先摸清,这是她的规矩。
后街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煤灰和潮气。记到第三家,台球厅的门帘一挑,晃出来四五个人。
打头的黄毛眯眼看了看巷口的车,又看了看她,笑了。
“哥几个,瞧瞧这是谁——砸车那晚带人封街的,就是他们!”
陶婉清把记事本合上,塞进大衣内袋。
“让开。”
“多管闲事还这么横?”黄毛撸起袖子,“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后面的话她没听完。第一个冲上来的被她扣住手腕按在墙上,第二个被她一脚踹进塑料凳堆里。第三个从她侧后方上来,手里有光一闪——
她侧身已经晚了半步。虎口一凉,紧接着热流涌出来。
弹簧刀当啷掉在地上。那人被她反手拧跪了,嚎得半条街都醒了。
“陶总!”两个手下扑过来。
“没事。”陶婉清按着右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先捆了,送派出所。”
“您的手——”
“我说,没事。”
手下不敢顶嘴,扭着人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陶总,最近的是澜江医院,过了路口就到——”
“盛林医院。”
“那得过三个路口……”
“盛林——”
手下不敢再问。越野车点火的时候,陶婉清靠进后座,闭了闭眼。玻璃上哈出一层白雾,她想起一个人这会儿就在医院的大楼里,不知道在哪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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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林医院的急诊,凌晨一点还亮得像白天。流感季,输液室坐满了人。
陶婉清被推进清创室的时候,人还清醒着,脸色白得吓人,还在跟分诊护士报自己的血型。安保公司的证件、两家单位白纸黑字的急救协议,一路绿灯,消息从急诊总值班一层一层报上去,报到了心外科。
林熙刚盯完一台抢救,听见“陶婉清”三个字,手里的病历夹差点没拿住。
她冲进清创室的时候,护士正在剪那条浸透的纱布。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一路炸过去,值夜的病号纷纷探头。
“都让让。”
陶婉清坐在处置床上,右手架在托手架上,看见她,还笑了一下。
“这么巧。”
“巧?”林熙的声音劈了,“陶婉清,你照照镜子再跟我说巧。”
清创,消毒,局麻,缝合。处置灯把林熙的影子钉在墙上,口罩上缘一层细汗。她戴上手套,一针一线,手稳得不像话。只是缝到第五针的时候,她开始说话。
“几天没好好吃饭?”
“……”
“问你话。”
“忘了。”
“行。”林熙打了个结,剪断线,“几天没睡觉?”
“林熙。”
“闭嘴,缝针呢。”她嘴上让她闭嘴,自己的问话却没停,“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嘴上全是没事,血淌一地的也是你们。下回再让我撞见一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医生,”陶婉清说,“你这是问诊,还是审犯人?”
“都不是。”林熙摘了手套,露出一双眼睛,红着,“这是心疼。”
处置室里静了一拍。
陶婉清看着这个女人。她手里还捏着刚剪断的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陶婉清忽然觉得,右手这道口子,来得不算亏。护士推着治疗车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七针,虎口。缝完包扎,林熙盯着那个纱布看了两秒,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摆正。
“留观一晚。破伤风刚打,夜里发烧不是闹着玩的。”
“我回公司——”
“陶婉清。”
“……嗯。”
“你敢走出这个门,”林熙说,“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留观室在走廊尽头,四张床住了三张。护士登记的时候问她紧急联系人,陶婉清想都没想:“林熙。”
笔尖在病历上顿出一小团墨。林熙低着头,把那一页写完。谁也没看谁,耳朵尖却一起红了。
输液挂上,药水一滴一滴走得很慢。林熙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盯着输液管,盯着盯着,头一点一点地磕在床沿上,又猛地惊醒,先去看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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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输液瓶挂到第三瓶。
林熙端进来一碗粥。白瓷碗,还冒着热气,小米粥,熬出了米油。
“管家熬的?”
“嗯,熬好送过来的。陶婉清,你说你多不让我省心。”说完林熙把勺子塞进她左手,“快,趁热喝。”
陶婉清左手使勺,手还是不太利索,粥洒了半勺在碗沿上。林熙看了一会儿,把碗接过去,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我换手能——”
“张嘴,我喂你。”
陶婉清张了嘴。
“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的粥,我喝快一点,显得真心。”
“贫嘴。”林熙又舀了一勺,嘴角却翘着。
一碗粥见了底,天边泛白了。病房里只剩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林熙给她拔了针,按着针眼,没急着松手。
“陶婉清。”
“嗯。”
“你伤口缝了七针。”
“小伤。”
“对你是小伤,对我不是。”林熙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缝的时候我手没抖,缝完才抖的。你要是今晚没被送来这家医院呢?我要是没加班呢?”
陶婉清没说话。
“我知道我管不住你。”林熙吸了下鼻子,声音闷下去,“你们这种人,出了门连命都不是自己的。我就一个要求——往后不管你在哪儿、在查什么,出事的第一时间,打给我,别让我担心你。”
“好。”陶婉清伸出左手,把林熙按在针眼上的那只手握住了,“第一个打给你。”
林熙半天没吭声,反手握紧了她。窗外,医院的屋顶一点一点亮起来。
“这还差不多。”她说,“也不枉我七针一针一针地数。”
陶婉清睡着的时候,左手还搭在林熙手背上。林熙没抽手,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到了天大亮。护士进来换液,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又悄悄退了出去,顺手替她们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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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留观结束。林熙把人押回了自己家。
“你手这样,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她说得理直气壮,“所以这几天,你和我住。”
陶婉清想反驳,看了看自己包成粽子的右手,把话咽了。
林熙的房子是江边的大平层,落地窗外整条澜江一览无余。阿姨迎出来,接过林熙手里的药袋,看了看陶婉清吊着的右手,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声随即轻轻响起来。
“客房有人天天打扫。”林熙换鞋,头也不抬,“不过我主卧的床大。”
陶婉清停在玄关:“林医生,你这算不算变相邀请我同居?”
“算。”林熙弯腰给她拿拖鞋,耳朵尖红得透亮,声音却横,“你不想啊?”
“想。”
一个字,把林熙砸在原地。她保持着拿拖鞋的姿势,半天没起来,耳根的红一路烧到了脖子。
“……你想得美。”她把拖鞋往陶婉清脚边一摆,“先住客房。考察期,看你表现。”
陶婉清低头换鞋,嘴角压不住:“行,我争取转正。”
衣帽间比客房还大。林熙推开一面柜门,里头挂着七八套新衣服,从家居服到衬衫,吊牌都没拆。
“早按你的尺寸买的。”她抽出一件浅灰的衬衫,动作忽然慢了半拍,“一直没机会给你。这次正好,在我家住,总要有换洗。”
陶婉清单手解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怎么也解不开。林熙从身后接手,一颗一颗替她解,又一颗一颗替她把新的系上。系到最上头一颗,两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林熙。”
“嗯。”
“你买衣服的时候,”陶婉清看着镜子里那双环在她身前的手,“想过这一天吗?”
“想过。”林熙替她抚平领口,指尖在她锁骨上停了半秒,收了回去,“天天想。”
阿姨敲门:“小姐,饭好了。”
餐桌上摆着小米粥,煎蛋,两碟小菜,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阿姨布完菜就退开了,走前把窗帘拉开,一江的晨光淌了进来。
陶婉清左手使筷子,使不利索。林熙把自己面前的煎蛋切成小条,夹进她碗里,又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干净了才推过去。
“你今天有会?”林熙问。
“有。”陶婉清说,“清寻和逸欢的事,我有了点眉目,得和叶清寻当面商量。”
“就不能休息。”
“不能。”
林熙抿了抿嘴,没再拦,起身拿车钥匙:“我送你。单手开车,你想都别想。好了,吃饭,换下来的衣服放脏衣篮,阿姨洗。”
陶婉清低头喝粥,喝到一半,抬起眼:“林熙。”
“又怎么。”
“没什么。”她把那口粥咽下去,“就是想叫叫你。”
林熙瞪她一眼,转身的时候,嘴角翘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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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库在负一,林熙的车是一辆白色轿跑。陶婉清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左手打了滑,林熙倾身过来,替她咔哒一声扣好,顺势在她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晚上我来接你。”
“嗯。”
“别加班。”
“尽量。”
“不是尽量。”林熙发动了车,“是命令。医嘱。”
车到公司楼下,九点五十分。陶婉清下车前,林熙拉住她,把那件新衬衫的领子又理了一遍,才放人。
“晚上六点。”林熙探出车窗,“迟到一分钟,我去你公司扛人。”
陶婉清摆摆手,走进大堂。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
十点整,张石山的电话进来了。办公室里,陶婉清按了免提。
“人我扣下了。”张石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饭局的人声,“你猜他爸是谁。”
办公室静下来。这时叶清寻推门而近,看了陶婉清的手,指了指,陶婉清摆手示意张石山的电话,叶清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问。
“谁。”
“你最好别在电话里问。”张石山顿了顿,“牵扯到林家。妹妹,这事不简单,你别自己查,等我来安排。”
电话挂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叶清寻的目光先落到她吊着的右手上。
“手怎么回事。”
“缝了七针。”陶婉清说得轻描淡写,“后街踩点,小混混滋事,划的。”
“你亲自去的后街。”叶清寻不是问句。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人站了几秒,“婉清,我让你查底细,没让你亲自去上阵,还挂了彩,你家林熙又该和我家逸欢告状。”
“哈哈,叶清寻,谁成想我们俩能有今天,女朋友是闺蜜啊,不过别担心,是我不小心,轻敌了。小伤。”陶婉清顿了顿继续说,“况且,你的事,我不能交给别人办。”
叶清寻转过身,看了她两秒,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一句:“下回我们一起,听清楚啦。”
“好,下次叫你。”陶婉清认得很干脆。
“说正事。”叶清寻坐回沙发,“林家的林哲,砸车,听张石山电话的意思,是和林氏有关。”
陶婉清把监控的打印件摊在桌上,看向林见迟,给她分析着。
“我也注意到了,所以我们得更要小心。这事没调查清楚,你千万别和夏逸欢说,我怕真的会和林熙有关。”
“嗯。”叶清寻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先查清楚。”
“明白。”
晚上六点,林熙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一分钟没迟,陶婉清早就等在楼下贱兮兮的摇头晃脑,一副女朋友来接我下班的得意感。
“想我没?”林熙眼巴巴地盯着屏幕。
“想啦——”陶婉清拖着尾音,目光软下来。
“伤口疼不疼?”林熙的视线落在她吊着的手上,眉头跟着拧紧。
“疼——”她轻声应着,眼睛却弯着。
“晚上吃完饭,换药。”林熙抬眼看她,语气不容商量。
“好——”陶婉清乖乖点头,睫毛垂下去,藏住那点笑意。
晚饭是四菜一汤,饭后林熙逼着她吃了药,又把明天的换药包理好,才窝进沙发里陪她看文件,看着看着,脑袋一点一点,歪在了她肩上。
陶婉清把文件合上,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身边人呼吸匀了。她摸出手机,林小月发来一份加密档案,说是张石山那边辗转递过来的。
抬头四个字:林氏集团。
陶婉清把屏幕的光压到最暗,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第二页,呼吸停了一拍。
家属关系栏里贴着一张年轻人的照片,红毛,眉眼张扬,照片底下标注着一行小字——
林哲,父:林鹤堂。
再往后翻,是林哲的履历。美国长大,两年换了四座城市,名下没有一分正经进项,赌场的流水倒是厚厚一沓。陶婉清把那几页记在了心里。
档案的最后一页,是调取人的身份信息和照片。
林氏集团林鹤堂,陶婉清看到这,眉眼一惊。
她缓了好久才微微侧过脸,目光看向此刻正歪在她肩上睡觉的林熙。林熙睡得很沉,呼吸打在她的颈窝里,手里还攥着她没看完的文件。
“呼——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