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周一上课的时候,周博雅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她习惯把PPT提前投到屏幕上,把白板笔的笔帽拔开检查墨水是否充足,把签到表翻到最新一页。这些琐碎的动作让她有一种掌控感,像做实验之前把所有试剂瓶按照使用顺序排好,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人,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一直空着,直到上课铃响前三十秒,季禾才从后门闪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牛仔外套,里面是黑色T恤,狼尾比上周又蓬松了一些,灰蓝色的发尾被外套领子压得歪向一边。她经过讲台的时候脚步很快,周博雅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咖啡味,还有一丝极微弱的丙酮气息——刚从实验室过来的味道。
季禾坐下,红色圆珠笔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桌面上,笔记本依然没有打开。她用手掌按了按翘起来的头发,无果,索性放弃,偏过头看向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十一月的冷风里摇摇欲坠。
“Good morning,” 周博雅开口,拿起白板笔,“Last week we covered the basics of stereoelectronic effects. Today we're moving on to conformational analysis and its influence on reaction pathways.”(早上好。上周我们讲了立体电子效应的基础。今天我们要讲构象分析及其对反应路径的影响。)
她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一个环己烷的椅式构象,刚画完六个碳,后门被推开了。
Anderson教授探进来半个身子。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鼻梁上架着那副永远歪着的圆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深褐色的咖啡,杯沿还沾着奶渍。
“Dr. Zhou,” he said, raising his coffee cup in a mock toast, “just checking in. How's the class?”(周博士,我就来看看。课上得怎么样?)
周博雅放下白板笔。“Fine, Professor Anderson. We're on schedule.”(挺好的,Anderson教授。按进度在走。)
“Good, good.” Anderson的目光扫过教室,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看了季禾两秒,然后咧嘴笑了。“Ah. Ji He. You're still sitting by the window. How's the view?”(啊。季禾。你还坐在窗边啊。风景怎么样?)
季禾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淡淡地看了Anderson一眼。“Better than the whiteboard.”(比白板好看。)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Anderson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拍了拍门框。“That's my girl. Dr. Zhou, you've got your hands full.”(不愧是我看中的学生。周博士,你可有的忙了。)他缩回去,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博雅重新拿起白板笔,目光在季禾脸上停了一瞬。季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那句“Better than the whiteboard”只是一句关于天气的随口评论。她把下巴搁回掌心里,继续看着窗外,但周博雅注意到她的红色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Anyway,” 周博雅转身继续画,“The chair conformation has two types of positions: axial and equatorial. The energy difference between them is about 7 kJ per mol for a methyl substituent—”(总之,椅式构象有两种位置:直立键和平伏键。两者之间的能量差对于一个甲基取代基来说大约是每摩尔7千焦——)
“Dr. Zhou.”
季禾的声音从第四排传来。周博雅停下笔,转过身。
季禾依然歪着头看窗外,但她的红色圆珠笔举了起来,笔尖指了指白板。“The axial position on C-3, you drew it pointing up. But if you look at the ring flip, that axial would actually be pointing down in the alternative conformation. So the energy calculation changes depending on which conformation you assume.”(3号碳上的直立键,你画成了朝上。但如果考虑环翻转的话,那个直立键在另一个构象里其实是朝下的。所以能量计算取决于你假定的是哪个构象。)
教室里再次安静了。有几个学生转头去看季禾,又转回来看周博雅。
周博雅看着自己画的构象,三秒钟后点了点头。“You're right. I drew the axial on C-3 in the wrong orientation for the flip. Thank you.”(你说得对。我把3号碳上直立键的方向画错了,没有对应环翻转后的构象。谢谢。)
她拿起板擦改过来,然后在旁边补画了一个环翻转后的构象。“Better?”(这样好点吗?)
季禾把圆珠笔放回桌面,嘴角弯了很小很小的弧度。“Better.”(好多了。)
周博雅继续往下讲。但她发现自己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画每一个键之前都会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季禾可能会挑出什么错。这种被一个学生盯着的感觉很奇怪,不像被监督,更像被一种精准的仪器实时扫描——你明知道她在观察你,但她的观察里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下课的时候周博雅在讲台边收拾东西,季禾这次没有急着走。她靠在讲台旁边的墙上,双手揣在牛仔外套口袋里,个子高挑,微微低着脑袋看周博雅把电脑塞进包里。
“Dr. Zhou.”(周老师。)
周博雅抬起头。“What?”(什么事?)
“Your office hours are Wednesdays at two, right?”(你的答疑时间是周三下午两点,对吧?)
“Yes.”(对。)
“Can I come tomorrow instead?” 季禾偏了偏头,狼尾随着动作往一侧滑去,露出后颈到耳后那一小片干净利落的线条。“I have a question about something that's not in the syllabus.”(我能明天来吗?我有个问题,是关于大纲以外的东西。)
周博雅拉上手提包拉链。“What's it about?”(关于什么的?)
“Fluorescent probes,” 季禾说,“pH-sensitive ones. I've been reading some papers, but there's a mechanistic detail I don't fully get.”(荧光探针。pH敏感的那种。我看了些论文,但有一个机理细节我没完全弄明白。)
周博雅的动作顿了一下。荧光探针不是这门课的内容,高等有机化学的syllabus上写的是经典反应机理和立体化学控制,荧光探针属于化学生物学的交叉领域。Anderson让周博雅带这门课的时候给的范围很明确,超出大纲的内容可以留在课后讨论。
“Tomorrow's fine,” 周博雅说,“Same time?”(明天可以。同样的时间?)
“Yeah.” 季禾直起身,准备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周博雅一眼。“Dr. Zhou, do you have a second?”(行。周老师,你现在有空吗?)
周博雅把电脑包放在椅子上。“What?”(什么事?)
季禾走回来,从牛仔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透明的,瓶口用橡皮塞封着,里面装着大约五毫升的淡黄色液体。她把瓶子放在讲台上,推到周博雅面前。
“I synthesized this last week,” 季禾说,“It's a preliminary version of the probe I was reading about. But the fluorescence intensity isn't matching what the paper predicted. I think there's a side reaction I'm missing.”(我上周合成了这个。是我在读的那个探针的初步版本。但荧光强度跟论文预测的对不上。我觉得有一个副反应我漏掉了。)
周博雅拿起那个小瓶子,对着日光灯看了看。液体澄清,颜色很浅,几乎接近透明。她摇了摇,没有浑浊,没有沉淀。“What's the structure?”(结构是什么?)
季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展开,上面画了一个分子结构式,旁边标注了合成路径和荧光发射波长的理论计算值。周博雅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指着结构式上某个位置。
“Here,” she said, “this amine group, what's the pKa?”(这里,这个胺基,pKa是多少?)
“Around 10.5.”(大约10.5。)
“And what pH did you measure the fluorescence at?”(你是在什么pH值下测的荧光?)
“7.4. Phosphate buffer.”(7.4。磷酸缓冲液。)
周博雅抬起头看季禾。季禾微微俯着身子看桌上的结构式,狼尾从肩侧垂下来,灰蓝色的发尾几乎扫到打印纸的边缘。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专注得像一台正在运行的仪器。
“There's your problem,” 周博雅说,把结构式推回去,“At pH 7.4, this amine is mostly protonated. The protonated form has a different HOMO-LUMO gap, which shifts the emission wavelength. That's why your intensity doesn't match the paper—they probably measured it at basic pH. Did you check the conditions they used?”(问题就在这里。在pH7.4下,这个胺基大部分是质子化的。质子化形式的HOMO-LUMO能隙不同,会改变发射波长。这就是你的强度跟论文对不上的原因——他们很可能是在碱性pH下测的。你检查过他们用的条件吗?)
季禾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然后皱得更紧。“They didn't specify the buffer pH in the supporting information.”(他们在补充信息里没有写明缓冲液的pH。)
“Then email the corresponding author and ask,” 周博雅说,“Or re-measure your fluorescence at a range of pH values and see where the maximum intensity hits. That'll tell you the actual pKa of the probe under your synthetic conditions.”(那就发邮件给通讯作者问一下。或者你自己在pH梯度下重新测一遍荧光,看看最大强度出现在哪个pH值。那就能告诉你这个探针在你的合成条件下的实际pKa。)
季禾盯着那个结构式看了十几秒。周博雅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把打印纸重新叠好收回口袋里,看着她把那瓶淡黄色液体也收回去。
“Thanks,” 季禾说。她没有说更多的客套话,但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认真,认真正到周博雅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谢谢。)
“You're welcome.”(不客气。)
季禾走了。周博雅把电脑包拎起来,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电梯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两个学生在聊天,用的是中文。
“你看到那个季禾了吗?每节课都纠正老师,她是不是故意的啊?”
“不知道,但她好像真的都会,我看她从来不做笔记。”
“学神呗,这种人最烦了。”
“烦什么,人家有本事才敢说,你有本事你也说啊。”
“我哪有那本事……不过周老师脾气真好,换别的教授早炸了。”
“那是因为周老师也厉害吧,你没看她每次被纠正完都能马上改对,还能顺着往下讲,说明她是真懂。”
周博雅从楼梯口走过,没有放慢脚步。两个学生看见她,立刻闭了嘴,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周博雅面不改色地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自己在不锈钢门板上的倒影——长发有点乱了,嘴角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她在笑。
周三下午,季禾又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这次她没穿牛仔外套,换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没翻出来,狼尾干干净净地垂着,灰蓝色的部分比上周浅了一些,褪色了。她手里拿着那个小玻璃瓶,还有一本翻到起了毛边的笔记本。
“Come in,” 周博雅说。(进来。)
季禾走进来,这次没有坐沙发,而是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把笔记本翻开摊在周博雅面前。“I re-measured the fluorescence at pH 5 to 9,” 她说,指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The maximum is at pH 6.2. That's way off from the literature pKa of 10.5 for the amine group.”(我把pH5到9的荧光重新测了一遍。最大值在pH6.2。这个跟文献里胺基pKa10.5差太远了。)
周博雅低头看数据。季禾的字很小,但很整齐,每个pH值对应的发射波长和相对强度都列得清清楚楚。她在这个表格上停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抬头看季禾。
“Do you have the UV-Vis spectrum?”(紫外-可见光谱你有吗?)
季禾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递过来。周博雅接过去看,吸收峰的位置和形状都标得很清楚。她盯着那张谱图看了又看,然后用笔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There's a shoulder here,” 她说,指着主吸收峰旁边一个细微的凸起,“That suggests there's another species in solution. Maybe a tautomer. The amine might be undergoing a proton transfer that changes the conjugation.”(这里有一个肩峰。说明溶液里有另一种物种。可能是互变异构体。胺基可能发生了质子转移,改变了共轭体系。)
季禾凑过来看。她个子高,俯身凑近的时候几乎把周博雅头顶的光线遮住了一半。周博雅闻到她卫衣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不是那种浓烈的化学香精,更像某种干净的皂角气味。灰蓝色的发尾垂下来,距离周博雅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A tautomer,” 季禾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I didn't consider that.”(互变异构体。我没考虑到这个。)
“Most people don't,” 周博雅说,往后靠了靠椅背,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的节奏。“But in these heterocyclic systems, proton transfer can happen fast. You should run a pH-dependent NMR to confirm.”(大多数人都不会。但在这种杂环体系里,质子转移可以发生得很快。你应该做一组pH依赖的核磁来确认。)
季禾直起身,把笔记本和谱图收回去。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Dr. Zhou, do you mind if I work in here sometimes? Just reading, I won't bother you. My office has too much noise.”(周老师,你介意我有时候在这里工作吗?就看点东西,不会打扰你。我办公室太吵了。)
周博雅抬头看她。季禾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纸张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Your office is too noisy?”(你办公室太吵?)
“Yeah. The guy next door talks on the phone all day,” 季禾说,语气里带了一点点不耐烦,是她难得流露的情绪,“And he's loud.”(对啊。隔壁那人整天打电话,声音还特别大。)
周博雅沉默了两秒。她办公室不大,十五平米,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架,一张双人沙发,角落里那盆绿萝被她浇过水之后勉强支棱起来两片叶子。季禾如果坐在沙发上翻书,她们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两米。
“Fine,” 周博雅听见自己说,“But don't touch anything on my desk. And don't use my chemicals without asking.”(行。但别动我桌上的东西。还有,不用问就随便用我的试剂。)
季禾的嘴角弯了弯。“I won't.”(我不动。)
她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高等有机金属化学》和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翻开书,低头开始看。狼尾垂在沙发靠背上,灰蓝色的发尾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周博雅回到电脑前,把目光移回屏幕上的论文。她装作在改一篇稿件,但其实光标在同一行字上闪了三十秒都没动。
她听见身后翻书的沙沙声,听见季禾偶尔用笔在纸上写字的簌簌声,听见她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小,但在这间安静到只有空调嗡嗡响的办公室里,它们清晰得像实验室里滴定管最后一滴液体落入烧杯的声响。
四十分钟后周博雅终于把那行字改完了。她站起来去接水,经过沙发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季禾已经靠进了沙发里,书本摊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她睡着了。
周博雅站在饮水机旁边,握着空水杯,看着季禾的侧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思考那个荧光探针的互变异构体问题。狼尾被沙发靠背压出一个翘起的弧度,灰蓝色的发尾垂在卫衣的肩线上。
周博雅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旁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重新打开电脑。光标终于动了,在文档里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翻书声停了,空调声还在。窗外的银杏树又落了几片叶子,贴着玻璃慢慢滑下去。
周博雅没有回头看沙发,但她在文档里打错了一个公式。她把那行字删掉重打,再删掉重打,第三遍才打对。她盯着屏幕上的结构式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复制粘贴到了一个新的文档里,命名为“季禾_荧光探针_pH依赖_1115”。
保存。
她不知道这个文件以后会不会被打开,但她还是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