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4排靠窗

周博雅站在讲台后面,左手攥着一支白板笔,右手按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台下坐了二十三个人,但她的目光在第一排扫了一圈之后,精准地停在了第四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不是因为那个人特别显眼,而是因为全场只有她没在看她。

其他人要么在翻课程大纲,要么在低头看手机,要么在和她进行某种“新教授打量新学生”的眼神接触。只有那个女生,侧着身子,手肘撑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掌心里,偏着头看外面。窗户外面是NYU化学楼对面那棵老银杏,十一月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周博雅在讲台上站了七秒,那女生在窗边坐了七秒,一眼都没有转过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短夹克,里面是灰色连帽卫衣,卫衣帽子翻出来搭在夹克领子外面。短发,后脑勺的头发明显比两侧长,蓬松地翘着,发尾挑染了一缕灰蓝色。周博雅没见过这种发型,但后来她知道了那叫狼尾。

“大家好,”周博雅开口,把笔记本电脑上的课件投到屏幕上,“我是周博雅,这门高等有机化学的授课老师。”

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招呼。第四排靠窗的女生终于把头转了回来,但还是没看周博雅。她在看桌面,手伸进书包里摸什么东西,摸出一支红色圆珠笔,搁在空白的笔记本上,然后继续看着桌面发呆。

周博雅注意到她的笔记本是全新的,第一页干干净净。

“这门课的 syllabus 已经发到大家邮箱了,”周博雅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第一张PPT,“今天我们讲立体电子效应在反应选择性中的应用。”

她开始讲。北理工到NYU七年,她在有机化学这门课上花的功夫比任何科目都多。博士期间她给本科生当过三年助教,知道怎么把复杂的轨道相互作用讲得让大多数人都能听懂。今天这门课是她以老师身份第一次真正站上讲台,声音比预想中稳,语速比预想中慢,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确的校准。

二十分钟后她画了一个Diels-Alder反应的过渡态示意图。白板笔在板上画了六个键,四根箭头,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想看看整体的空间排布是否清晰。

“老师,您画的这个过渡态箭头方向错了。”

声音从第四排传来。不高不低,没有举手,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周博雅转过头,看见那个灰蓝色狼尾的女生正歪着脑袋盯着白板,手里的红色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有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

周博雅推了推眼镜,重新看向自己画的过渡态。箭头确实偏了五度,把endo进攻的方向画成了exo的立体化学。一个细微的错误,但足以让整个反应的产物构型完全反转。

她拿起板擦把箭头擦掉,重画了一个,然后转身面对全班。

“谢谢,”她说,“这位同学——”

“季禾。”

“季禾同学,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季禾点了点头,重新把下巴搁回掌心里,继续看着桌面发呆。红色圆珠笔在她指间又转了一圈,灰蓝色的狼尾发梢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周博雅继续讲课。她比之前更专注了,把每一个箭头、每一根键都反复确认过。但她注意到,季禾自始至终没有翻开那本全新的笔记本,红色圆珠笔始终搁在空白页面上,一滴墨水都没留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博雅还在讲最后一张PPT,她快速收尾,说了句“有问题随时联系”,然后开始收拾电脑。学生陆陆续续往外走,她余光看见季禾站起来,把圆珠笔丢进书包,拉链一拉,黑色短夹克的下摆随着动作扬起又落下。

“周老师。”

季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讲台旁边,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姿不太规矩,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曲着。她比周博雅高了半个头,站在讲台边微微低着头看她,狼尾因为刚才趴在桌上的姿势而有些压塌,后脑勺翘起一个更明显的弧度。

“那个箭头,”季禾说,“您其实知道是错的吧。”

周博雅把电脑装进手提包,抬起眼睛看她。近看才发现季禾的视线是从上方落下来的,瞳仁很黑,眼眶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所谓“天才学生”常有的那种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

“你觉得呢?”周博雅问。

季禾歪了一下脑袋,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更像一种确认。“您画完往后退的那一步,看了那个箭头三秒钟才继续往下说。您自己发现了,但想看看有没有人能指出来。”

周博雅没说话。她确实发现了,也确实想看看这群博士生里有没有人反应足够快。二十三个人,只有季禾一个人开了口。

“不错,”周博雅说,“那你去我办公室——”

“我知道在哪,”季禾打断她,转身朝门口走,狼尾在后脑勺划出一道弧度,“周三下午两点,您没课的时候对吧。”

周博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灰色卫衣帽子从夹克领口翻出来一小截,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握着的白板笔,不知什么时候笔帽被她抠下来了,塑料边缘硌着拇指指腹,有一点微微的疼。

周三下午两点,季禾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她换了件白色卫衣,但外面还是那件黑色短夹克,裤子从牛仔裤换成了深灰色运动裤,帆布鞋倒是同一双。灰蓝色的狼尾比周一那天整齐一些,像是刚洗过吹过,蓬松地垂在后脑勺。

周博雅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进来,把门带上。”

季禾走进来,左右扫了一眼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架,一张双人沙发,角落里立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她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靠着靠背看周博雅。她个子高,坐在沙发上显得腿很长,脚踝交叠着伸出去,抵在了茶几边缘。

“周一那个过渡态的错误,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周博雅问。她没有用“批评”或者“问责”的语气,语调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实验条件。

“您画第四个键的时候。”季禾回答得很快,像这个问题她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第四个键是什么键?”

“endo进攻的关键碳碳键,箭头方向决定了两个新手性中心的相对构型,”季禾说,“您画成exo了,所以后面两个键虽然没错,但整个产物画出来会对不上。”

周博雅点了点头。她靠回椅背,打量了季禾几秒。二十四岁,本硕连读提前毕业,三篇一作影响因子合计超过二十。档案上的数字是一回事,当面说话是另一回事。季禾说话没有那些数字天才常见的急躁,也不刻意炫耀,就是很平地在陈述,像在说“今天外面下雨了”那样自然。

“你本科和硕士都在华南理工?”周博雅问。

“嗯。”

“做什么方向?”

“金属有机催化,配体设计那一块,”季禾说着从书包里摸出一本翻得边角卷起的笔记本,打开其中一页,隔着办公桌推到周博雅面前,“这是我硕士毕业论文的核心工作。”

周博雅低头看。纸上画着一套磷配体的修饰方案,从骨架设计到电子效应调节再到立体位阻优化,逻辑链完整得像一篇已经投出去的论文。她在其中一步旁边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季禾。

“这一步,你用的是什么还原剂?”

“NaBH4,低温下滴加,产率82%。”

“换成LiAlH4试过吗?”

“试过,产率上去五个点,但后处理太麻烦,多了一步淬灭,综合效率不如NaBH4。”

周博雅合上笔记本推回去。“你硕士导师是谁?”

“刘正清教授。”

周博雅听过这个名字,在国内有机圈算得上人物。“他放你走?”

季禾把笔记本收回书包,拉链拉上。“他说我该出去看看。”

周博雅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季禾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灰蓝色的狼尾因为靠在沙发背上而被压得微微翘起。她比周博雅高,坐着的时候也高出半截头顶,周博雅看她的目光需要稍稍扬起。

“这门课每周一三五上午上课,”周博雅说,“周三下午我一般都在办公室,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季禾站起来,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之后身高优势更加明显,她微微低头看着周博雅。“好。”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半个身子。灰蓝色的发尾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周老师,您比刘老师年轻很多。”

“所以?”

“所以,”季禾偏了偏头,“我以后问题可能比较多。”

门关上了。周博雅坐回椅子里,看着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发了会儿呆。她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干巴巴的,边缘卷起来了。她把窗台上那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倒了进去,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嘶”声。

周五上课的时候,季禾还是坐在第四排靠窗。那本全新的笔记本依然没有打开,红色圆珠笔依然搁在空白页面上,她依然有一半的时间偏着头看窗外的那棵银杏。但周博雅发现,只要自己在白板上写任何一个结构式,季禾的目光就会从窗外收回来,盯住那个结构式看两秒,然后又移开。

精准得像一台高分辨率的质谱仪,只对自己感兴趣的物质产生响应。

这堂课讲的是环加成反应的轨道对称性控制。周博雅讲到Woodward-Hoffmann规则的时候,余光瞥见季禾的圆珠笔第一次动了,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六元环,然后在环上标了两个箭头,抬眼看了周博雅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这个规则在六元环上适用吗?

周博雅没有停下来解释,而是继续往下讲。讲到第三张PPT的时候,她故意把一个四级碳的构型画反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往下说。两秒后,第四排靠窗的红色圆珠笔敲了一下桌面。

“嗒”的一声,轻但清晰。

周博雅停下来,看着她。

季禾歪着脑袋,下巴朝白板扬了扬。“那个四级碳,构型反了。”

全班再次安静。这一次有几个学生开始回头看季禾,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水面上泛开的涟漪。季禾毫不在意,只是看着周博雅,等着她的反应。

周博雅拿起板擦,把那个构型擦掉重画,然后对着全班说:“季禾同学两次帮我纠正错误,剩下的时间如果你们发现我的板书有任何问题,也可以直接提出来。在这门课上,正确比尊重重要。”

她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季禾。季禾的嘴角弯了一下,真正的弧度,很短,但周博雅看见了。她把红色圆珠笔重新搁回空白页面上,偏过头继续看窗外。银杏叶落了一片,旋转着贴在玻璃上,季禾用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那片叶子,然后收回去,把手揣进夹克口袋里。

下课的时候周博雅在讲台上收拾资料,季禾从她身边经过,步伐不停,但扔下一句话。

“下周三我想跟您讨论一下过渡态理论的应用范围。”

“可以,”周博雅说,“带上你的问题。”

“已经带了,”季禾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狼尾在后脑勺晃了一下,“在脑子里。”

周博雅看着她走出教室,黑色短夹克的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逐渐变小,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签到表,第二十三个名字后面还没有打钩。

季禾,二十四岁,博士生一年级,华南理工大学本硕连读提前毕业。兴趣方向:金属有机催化。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小字,Anderson写的:“此学生无需常规指导。”

周博雅用笔尖在“无需常规指导”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合上签到表,塞进手提包里。走廊外面的银杏叶又落了一大片,金色的,铺在十一月灰色的地面上,像某种她暂时还不确定该如何命名的化合物。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很大,把她的长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拢了拢,忽然想到季禾那头灰蓝色的狼尾如果被风吹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很好看。

她在风里站了两秒,然后低头往地铁站走。鞋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每一步都稳稳的,像她在白板上画下的每一个键。

但她知道,有些反应已经开始发生了,只是现在还没有人能预测产物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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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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