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后一周，高三第一次月考来了。
说是月考，其实分量不轻——学校用这套卷子来排座位，按总分排名，从高到低依次选座。
苏晏清对座位没什么执念。他现在的座位已经是全班最好的位置之一——第三排正中间，离黑板不远不近，光线好，空调不直吹。
江述白对座位很有执念。他的执念是——必须坐在苏晏清旁边。
"你帮我补课，我坐你旁边是效率最高的。"江述白在月考前一周对苏晏清说。
"你坐我旁边效率最低。你上课老是跟我说话。"
"我保证不说话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我说到做到。"
苏晏清看着他，没说话。
他在心里给江述白的"说到做到"评估了一个有效期——大概四十分钟。
———
月考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
语文卷子，苏晏清写得很快。作文他写的是关于"规矩与变通"的议论文，用了两个典故，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品。
江述白坐在三排之外（月考是混排座位，防止作弊），奋笔疾书——主要是奋笔疾"写"，至于写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语文考试结束，江述白从后面挤过来，凑到苏晏清桌边。
"清清，作文你写的什么？"
"规矩与变通。"
"……我没写完。"
"你没写完？"
"我写到八百字的时候，发现我跑题了。然后我划掉了，重新写。然后时间到了。"
苏晏清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你跑的是什么题？"
"我写的是'坚持就是胜利'。我看着题目想了想，觉得坚持就是胜利，就写下去了。"
"……"
苏晏清深吸了一口气。
"你好好考数学吧。"
"你放心，数学我这次有把握。"
"你的'有把握'上次考了五十八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述白压低了声音："这次我早餐吃得多，有底气了。"
苏晏清决定不跟他说话了。
———
数学考试。
苏晏清拿到卷子，先扫了一眼。难度中等偏上，最后一道大题是导数综合题，有难度，但思路清晰。
他开始答题。
选择题做得很快，十二道题他用了十五分钟。填空题稍微慢一点，有一道立体几何的题他算了两次，确保没有算错。
大题前四道是常规难度，他写得很快。最后两道大题——一道解析几何，一道导数综合——他各用了十五分钟。
收卷的时候，苏晏清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填错位置，然后把卷子放在桌子左上角。
江述白在三排之外，数学考试结束时，他的表情是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不自然。
苏晏清在收书包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述白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怎么说呢——"我完了但我很淡定"的奇怪气质。
———
月考第二天，考英语和理综。
英语苏晏清也很轻松地拿下了。听力满分，阅读全对，作文他写的是关于"城市规划与生活质量"的议论文，用词准确，语法干净。
理综卷子，苏晏清拿到手先扫了一眼。物理的实验题出得不错，考查的是光学实验。化学的有机推断题有点绕，但思路是清晰的。生物的遗传题是中规中矩的难度。
他开始答题。
物理部分他做得很快，实验题的电路图他画得很标准。
化学部分他也做得很快，有机推断他用了逆向推导法。
生物部分稍微慢了一点。遗传题的概率计算他算了两遍。
收卷的时候，苏晏清觉得——
还行。
不是"很好"，也不是"一般"，就是"还行"。
这个"还行"如果换算成分数，大概在二百七十分左右（理综满分三百分）。
———
月考成绩一周后出来了。
苏晏清总分六百六十五。年级第四。
江述白总分四百零三。年级第一百八十多名。
"四百零三，"苏晏清看着江述白的卷子，很认真地说，"比摸底考高了六分。"
"六分也是进步。"
"你语文作文跑题了，扣了十五分。数学计算错了四道选择题，扣了二十分。物理实验题你没做出来，扣了十二分。化学——"他顿了顿，"化学你基本没怎么做，填空题全空着。"
"我就是……时间不够了。"
"你时间不够是因为你在数学上花了太多时间反复检查。你计算容易出错，这不是检查就能解决的——你得从基础上提高准确率。"
江述白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说："清清，你帮我制定一个复习计划吧。"
苏晏清愣了一下。
这不是江述白第一次说这种话。但这是江述白第一次——用一种很认真的态度说这种话。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我想考A大。"
苏晏清看着他。
江述白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校服短袖，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段锁骨。他说"我想考A大"的时候，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我在说大话"的亮，是那种——"我真的在想这件事"的亮。
苏晏清把目光移回卷子上。
"行。从今天开始，每天晚自修你坐我旁边，我给你制定计划。"
"好。"
———
那天晚上，苏晏清在书桌前，拿了一张空白的纸，开始给江述白制定复习计划。
他写得很详细——每天复习哪一科、做多少题、重点攻克哪些知识点。写完了一张A4纸的正反面。
他把纸递给江述白。
江述白接过来，看了看。
"这个计划……很满。"
"你如果觉得太满，我可以调整。"
"不用，我试试。"
苏晏清看着他。
江述白说"我试试"的时候，眼睛又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我说着玩玩"的亮，是那种——"我真的会去试"的亮。
苏晏清把目光移回自己的作业本上。
他写作业的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了。
———
晚上九点半，苏晏清回到家。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作业本，准备写晚上的作业。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江述白发来的消息。
「复习计划我看了三遍，我觉得我能做到。」
苏晏清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他回复：
「你做到再说。」
「你别小看我！」
「我没小看你。我说的是事实。」
「……你等着，我期中考给你看。」
苏晏清看着"期中考给我看"这几个字，笔尖又在作业本上顿了一下。
「好。我等着。」
对面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江述白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熊举着哑铃在健身。
苏晏清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三秒钟。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作业。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苏晏清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计算错误，然后合上了作业本。
他拿起手机，看到江述白五分钟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清清，你等我。」
苏晏清看着这五个字。
"等我"。
不是"等我考上好大学"，不是"等我数学考到一百分"，就是——
"等我"。
苏晏清把手机放在书桌左上角，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听到窗外有蝉在叫。
九月的蝉，叫得有点声嘶力竭，像是在赶最后一场场子。
苏晏清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