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白给苏晏清带早餐，这件事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已经持续了快九年。
起因是小学三年级的某个冬天，苏晏清早上来不及吃早饭，饿着肚子来上学。江述白看到了，把自己书包里的茶叶蛋和肉包子分了他一半。从那以后，江述白就养成了多带一份早餐的习惯。
这个习惯后来变成了——江述白妈妈何秀兰的习惯。她每天早上做早餐的时候，都会多做一份，装进一个单独的饭盒里，让江述白带去给苏晏清。
所以严格来说，不是江述白给苏晏清带早餐，是何秀兰给苏晏清带早餐。但江述白是那个负责运输的人。
今天早上，江述白把那个熟悉的蓝色饭盒放在苏晏清的桌角上。
"我妈今天做了小笼包。你那份在上面。"
苏晏清打开饭盒，里面整齐地码着六只小笼包，皮薄馅大，还能看出来微微的热气。
"谢谢阿姨。"苏晏清说。他是在对江述白说，但意思是指向何秀兰的。
"我妈说谢谢就不用说了，你每次考试考第一就是最好的谢谢。"
"我又不是考给她看的。"
"对对对，你考给你自己看的。"江述白剥开自己的茶叶蛋，蛋白上已经有了一道道裂纹——这是因为何秀兰煮茶叶蛋的时候会用勺子把蛋壳敲碎，让卤汁渗进去。
苏晏清拿起一只小笼包，咬了一口。卤肉馅，汁水丰盈，烫了一下他的上颚。他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继续嚼。
江述白看到了他皱眉，说："还烫？"
"还好。"
"你慢点吃。我妈说小笼包要趁热吃，但没说要烫死自己。"
苏晏清没说话，放慢了吃包子的速度。
---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周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往讲台上一放。
"今天随堂测。一节课时间，不交卷子的明天请家长。"
全班哀嚎。
卷子传下来，苏晏清拿到手先扫了一眼题目。难度中等，最后一道大题是导数应用题，有点绕，但思路是清晰的。
他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品。
江述白拿到卷子，先看了看最后一道大题，然后很冷静地把卷子翻过来，在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火柴人。
火柴人在打篮球。
苏晏清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他在画火柴人，但没有说什么。
二十分钟后，苏晏清做完了卷子。他把卷子翻过去，正面朝上放在桌子左上角——这是他的习惯，做完卷子后放在左上角，然后检查一遍。
他检查的时候，用笔在几道拿不准的题目旁边打了个小圈。
江述白在卷子背面画了三个火柴人。第一个在运球，第二个在投篮，第三个——
第三个在庆祝得分。
苏晏清检查完了，把卷子翻过来正面朝上，然后很自然地拿了一张草稿纸，盖在自己的卷子上。
这是给江述白的一个信号——"我做完了，你可以参考一下选择题和填空题的答案，但别全抄。"
江述白看到了那张草稿纸。
他看了看苏晏清的卷子（选择题部分能看到一点边角），又看了看自己的卷子（大部分是空白的）。
然后他把火柴人擦掉了，开始做题。
---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周把卷子全部收上去了。
"明天讲评。"老周说，然后抱着卷子走出了教室。
江述白趴在桌上，发出一声哀嚎。
"我完了。"
"你做了多少？"
"选择题做了五道。填空题做了一道。大题——"他顿了顿，"大题我画了一个火柴人。"
苏晏清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你画的火柴人，是在运球还是在投篮？"
"……你在意这个？"
"不在意。我只是想确认你的美术水平有没有进步。"
江述白想了想："第三个火柴人在庆祝得分。"
"那说明你大题一道都没做。"
"对。"
苏晏清叹了口气。
"晚自修的时候，我帮你对一下选择题和填空题的答案。大题你先听老周讲评，然后我给你讲一遍。"
"你真是个大好人。"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数学还是五十八分。"
"这次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江述白想了想，说："这次我认真了。"
苏晏清看着他，没说话。
他是那种不会轻易相信"我认真了"这句话的人。但他也不会直接拆穿——他会等结果出来，然后用结果说话。
---
上午第三节课是化学。
化学老师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讲课的时候喜欢写满一整面黑板，然后回过头来看一眼全班，说："都记下来了吗？"
苏晏清记笔记的速度很快。他的化学笔记和数学笔记一样工整，但配色不一样——化学他用黑色写正文，绿色写化学式，红色标反应条件。
江述白的化学比数学好一点。至少他能看懂元素周期表，也知道H2O是水。
今天李老师在讲氧化还原反应。
"氧化剂得电子，化合价降低；还原剂失电子，化合价升高。"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这两行字，然后转过身来，"你们记住一句话：升失氧，降得还。"
苏晏清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江述白在底下小声问："升失氧是什么意思？"
"化合价升高，失电子，发生氧化反应。这个物质是还原剂。"
"……你能用人类的语言再说一遍吗？"
苏晏清想了想，说："就是——一个物质把电子给出去了，它自己被氧化了。给出去的那个是还原剂。"
江述白眨了眨眼。
"就好比——"苏晏清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好比你把你的茶叶蛋给了我，你的茶叶蛋少了，我的茶叶蛋多了。你是还原剂，你是那个'给出去'的人。"
江述白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举例子能不能不要用茶叶蛋？"
"……那用什么？"
"用篮球。"
"篮球怎么举例？"
"比方说我把篮球传给你了，我的篮球没了，你的篮球多了。我是还原剂，我'给出去'了。"
苏晏清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虽然不严谨，但确实有助于理解。
"行。那你记住：篮球传出去的那个人，是还原剂。"
"那接篮球的人呢？"
"是氧化剂。"
"所以我每次把篮球传给你，我都是还原剂？"
"……你别联想得太远。"
江述白笑了。
李老师在讲台上咳了一声。
两人同时闭嘴。
---
午饭的时候，苏晏清打开饭盒，今天赵蕙做的是清蒸鲈鱼和炒时蔬。
江述白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妈做的鱼好香。"
"你吃你剩下的小笼包。"
"小笼包早上吃了。我妈今天没给我装午饭，说让我在你家吃。"
"……你妈昨天没说。"
"我妈说她忘了。让我跟你说一声，今晚她做红烧肉，让你来吃。"
苏晏清看着他，觉得何秀兰的"忘了"十有**是故意的。
"行。"
他把清蒸鲈鱼夹了一半到江述白的饭盒里。
江述白接过来，吃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妈的手艺真的好。"
"你妈的手艺也不差。"
"我妈说她做的茶叶蛋全天下最好吃。"
"确实不差。"
"你那个'确实不差'的语气，听起来很像在说'勉强及格'。"
苏晏清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如果不仔细看可能错过。
但江述白看到了。
---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
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毒。体育老师让全班跑两圈热身，苏晏清跑得很认真但很慢，江述白跑完之后浑身是汗，T恤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线条。
苏晏清坐在长椅上等他。
江述白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长椅晃了一下。
"你热不热？"江述白问。
"热。"
"那你喝水啊。"江述白拿起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然后很顺手地——把水瓶往苏晏清那边递了一下。
苏晏清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们从小就这样——喝同一瓶水，吃同一份饭，盖同一条被子。这些事在他们看来再正常不过，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苏晏清喝完水，把水瓶放回江述白的手边。
"你今晚来我家吃红烧肉？"江述白问。
"嗯。"
"那我等我妈做完叫你。或者你早点过来。"
"好。"
体育课后是一节自习课。苏晏清拿出化学笔记，开始整理今天学的氧化还原反应。
他整理笔记的时候，会把知识点重新组织一遍，用自己的话写出来。这样复习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课本上的原话，而是自己理解后的表达。
江述白在旁边翻化学课本，翻了十分钟后，把课本扣在桌上，发出了"好无聊啊——"的叹息。
"你无聊你可以做化学作业。"苏晏清头也没抬。
"化学作业我写完了。"
"你写了什么？"
"我把所有填空题都做了，大题我不会做。"
"……"
苏晏清放下笔，转头看着他。
"你要再认真点。"
"我很认真了——你看，我至少填空题能做的我都做了，大题我也看了，只是我真不会做。"
"你……"苏晏清深吸了一口气，"晚自修我帮你把化学作业重新做一遍。"
"不用了吧——"
"要的。你这样下去，高考化学最多考三十分。"
"三十分也够了吧？"
"总分七百五十，你其他科目全满分也上不了一本。"
江述白沉默了。
然后他很认真地说："清清，我感觉我应该做不到，考A大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苏晏清看着他——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让人没办法。
他重新拿起笔。
"从今天开始，化学也加入晚自修的复习计划。"
"……能不能只加一门？我怕我脑子炸了。"
"那你数学先放一放，把化学搞上来。"
"你的化学基础比数学好一些，先从能快速提高分数的科目来"
江述白想了想，觉得苏晏清说的有道理。
"行吧。那今天晚上就从氧化还原反应开始。"
"嗯。"
"你那个比喻——篮球传出去的那个人是还原剂——我记住了。"
苏晏清微微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江述白真的记住了。
"……那就好。"
---
放学后，两人一起骑车回家。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江述白说："你先回去，我把车停好就上来。我妈说红烧肉要炖一个半小时，让我们六点半再吃。"
"好。"
苏晏清停好自行车，上楼，进门。
赵蕙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回来，说："小江呢？"
"他停好车就上来。他妈说六点半吃红烧肉。"
"行，那你先写作业。"
苏晏清回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作业本。
他写了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江述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你作业多吗？"
"还好。"
"那我先看你写作业，等下我妈叫我。"
苏晏清没说话，继续写。
江述白就坐在他床上，一边啃苹果一边看他写作业。
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江述白偶尔咬苹果的"咔嚓"声。
"苏晏清。"
"嗯。"
"你写字的声音好好听。"
苏晏清的笔顿了一下。
"……你夸人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正常了啊——写字的声音就是好听嘛，沙沙的，像下雨。"
苏晏清没说话。
他继续写，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微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错过。
---
六点半，何秀兰打电话来，说红烧肉好了。
两人一起下楼，去江家吃饭。
何秀兰做的红烧肉确实好吃——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卤汁浓稠，颜色红亮。
江述白一上桌就给苏晏清夹了三块。
"清清，快吃，我妈做的红烧肉，全天下第一。"
"确实非常好吃，我很喜欢"
"那你多吃点，"何秀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多吃点，以后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