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清晨,薄雾漫庭,霜凝阶草。

主殿内一片祥和,林清词一早刚梳洗完就被萧淮安拉着一起用早膳,片刻后:“林姑娘,你我既已成为夫妻,今后我再叫你林姑娘不太合适,敢问怎么称呼?”

林清词用帕子擦了擦嘴,抬眼道:“殿下叫我清词就行。”

“殿下,来诊脉吧。”

殿内暖意包裹,林清词目光落在萧淮安的脸上。

刚进来时,这位殿下脸堪比冬日的大雪,看着命不久矣的样子,用过膳后倒是好了点,稍微有些红意在了,但还是瘦弱,脸上棱角分明,寻常人穿着臃肿的衣服在他身上却是刚刚好。

萧淮安捧着暖炉,坐在林清词对面,伸出手放在桌上:“那就麻烦清词了。”

“殿下,既然是交易我救你是应该的,没什么麻烦不麻烦。”林清词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闻言抬眸:“而且你的笑真的很假,我不想天天满对一个假人说一堆似是而非的弯曲话,很累的。”

她不讨厌人戴着面具生活,可是天天面对一个假人太费劲。

萧淮安挂在脸上的笑容一顿,下意识想要说些话掩饰,最后还是收了情绪,在抬眼时,眼神中掠过一丝锐利,不动声色地审视。

林清词细细辨认了脉象,片刻后将手收了回去,暗叹真是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浑身上下全是病,“殿下,你昨晚又熬夜了?”

半月前喂给萧淮安的药丸是用天山雪莲为主药引,掺杂了长白山人参、鹿茸等多种名贵药材才研制出来的,总共就两瓶。按理说这样的药材放进萧淮安的身体里,虽不能让他痊愈,但不至于让他还像之前身体一样,元气过度耗损,渐入早衰。

“……”萧淮安默默将袖子扯下,心虚地低头看向手上的暖炉。

“算了,熬都熬了,我再说什么也没办法了。”林清词看他样子,很快明白过来,她多解释了两句:“你的身体常年被毒素侵入,已经毒入肺腑,药物也只能慢慢消磨,最主要的是要静养。”

“好。”

答应得这么快,想也知道他根本没当回事,林清词道:“我说的静养是指少熬夜,忧思过虑劳心劳神更是不行。”

诊脉过后,她才发现萧淮安身上的病症并非只有毒。

枯荣是一方面,但在枯荣中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毒,那毒顽固扎根在心脉,像是生来带有的,但具体是什么暂时没辨出来。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比较严重,但这些问题更多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简言说就是想得太多,劳心劳神造成精神早衰,睡眠浅,质量差。

长此以往,本来破败的身体就更加起不来了。

“春兰,准备工具。”

春兰急匆匆出门,没一会儿提着一个小木箱子回来。

桌面的膳食已经撤走,小箱子就放在上面。

林清词拿出里面的银针包,道:“衣服脱了,这针一扎,你今天在外面会好受些。”

房间内忽然安静下来,林清词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她抬头去看萧淮安。

两人保持着半臂的距离,林清词忽然起身。

一旁的窗户关了大半,只留下一扇微微支出缝隙。

萧淮安看着她,少女身量高挑,睡醒后面上不施粉黛,没有胭脂丹砂衬色,依旧眉目清贵,比京城大多数静心教养的贵女还要夺目。

林清词坐了回来,“放心,不会冷,脱吧。”

萧淮安神情微动,心里的情绪一下散了,他解开上衣,露出里面透白干瘦的肌肤。

疼痛一触而来,细细密密的酸麻胀痛接踵而来,萧淮安微微适应了下,耳边听见林清词的嘱咐:“殿下,十息后我会来取针,其间请勿乱动。”

“另外,你这有人会弄宫廷发式吗?”

久居江南,林清词与春兰闲散惯了,稍微隆重一点的发式两人都不会。

“有。”萧淮安道:“我让她过来,要是习惯,以后就留在你这。”

-

瑶华殿一处偏殿内,木鱼的敲击声清脆。

皇后跪在一尊佛像前,闭眼凝神。

“娘娘,小福子来报,七殿下携王妃已入了兴安门。”宫女道。

皇后微微睁开眼,敲击的木鱼声骤停,“宁乡,派人把先前准备的礼拿出来,另外派人去太极殿问一句,陛下要过来吗。”

胥姑姑颔首道“是”,招了一个在外侍候的宫女吩咐下去。

木鱼声又响了起来,胥姑姑闻声看向摆在正中不悲不喜的金佛,在金佛下方,除了香火还有两位殿下的长生牌。

如今宫中众人都以为娘娘对七殿下不喜,只有瑶华殿的这些人才清楚不是的。

皇后娘娘生殿下时差点九死一生,当初就连太医都说两人只可保其一,娘娘那时就选了殿下,不过幸好,虽然动了猛药,但结果是好的。

殿下从小体弱,娘娘一直都是处处小心的,有一次殿下大病,她还在寺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但自从太子殿下失踪,娘娘大病一场后性情大变,至此潜心向佛,不问世事,渐渐殿下与娘娘的关系也开始变得生分。

长此以往,宫中人人都说娘娘亲缘渐消,佛性初成,实则自太子殿下失踪后,七殿下就成了娘娘唯一的逆鳞。

一旦宫内有人敢把心思打在七殿下身上,娘娘只会让人后悔来到这世界。

瑶华殿清幽,宫人正有序忙着自己手头的事。

刚入殿,她随萧淮安一道行了礼,感受到四周若隐若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林清词镇定抬头,视线从昨夜见过的胥姑姑身上缓缓移过,停在坐在座位之人。

想必这位就是萧淮安的生母,大渊皇朝尊贵的皇后娘娘。

徐皇后端坐主位,一身翟衣自然垂落,头上珠翠不多,却压住了满堂的明光,因常年焚香,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清净戒律般的凛然感,看似悲悯,却冷然通透。

在来皇宫的马车上,萧淮安曾仔细介绍过他的这位生母。

徐皇后的父亲曾是陛下的老师,因着这层天然的利益关系嫁给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为妻,以整个家族作为托举,辅佐皇帝登基,可谓才干学识不输当今男子。不过她书香门第出身,本身性格偏内敛,周身又自带温婉清冷,常人自不敢靠近。

但三年前太子殿下支援边关出事,徐皇后大病一场,从此宫内大多事务都交其他嫔妃操办,自己则常去寺庙潜心礼佛。

徐皇后抬手示意宫人搬来礼毕起身,皇后示意宫人搬来坐墩,让二人在下手坐了。殿内兽炭融融,暖意漫上来。

徐皇后目光落在林清词身上,闲话一般开口:“初入王府,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宫里规矩繁多,不必事事紧绷,从容便好。”

林清词“没有,一切都好。”

徐皇后轻轻点头,“你们二人新婚,往后朝夕相处。家事繁杂,遇事多商量,莫要意气相争。若有难处,尽可进宫禀报。”

昨夜胥姑姑见了人,才知新娘不是原来众人公认的林家嫡女林缘,而是一位不知名的女子。后查了才发现,这位林清词也是林家的女儿,还是林家发妻的嫡女,自幼长于乡野,原以为上不得台面,如今看来除了礼仪欠缺外,周身气度并不比京城大家族养的世家贵女差。

原想治林家欺君之罪,此刻散了不少。

徐皇后看了眼在室内还裹着暗紫狐裘大氅,领边白狐毛圈着脸,看上去面容带着红润倒是比之前好了点:“近日天寒,王府炭料可充足?”

殿内炭火足够旺,热气渐渐往萧淮安身上涌,他这才明白林清词临行前扎针的用意。

以往他的身子在冬天最是不好过,只有穿着狐裘大氅待在炭火充足的房间才会感觉到温暖,而现在,是他第一次在冬天有了热的感觉。

他看向徐皇后,“劳母后挂心,司农寺今年发的兽炭充足,够用到开春后了。”

萧淮安的声音并不大,因着前些日子生病,殿内的人听他说话都会不自觉凝心静神。

他有些担心:“儿臣听闻昨日母后身体不适,如今也怎么样了?”

“都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皇后视线从萧淮安身上移开,偏头看向胥姑姑。

胥姑姑点头,门外两名宫人捧着朱红漆盘缓步上前,盘上覆着明黄绫袱。

忽然,门外出现几个陌生面孔,其中一个管事太监模样白净,身上穿着绛紫色蟒袍,四周太监唯他是从。

他还未进门,林清词便听宫女来报:“娘娘,礼公公到了。”

徐皇后起身,亲自迎了出去,林清词跟在身后,思绪一转,立刻反应过来。

身穿绛紫色的蟒袍,又让皇后都以礼相待的除了皇帝身边的人,还能有谁。

礼公公弯腰向众人行了礼,拂尘一扬:“传陛下口谕,七殿下即刻前往太极殿。”

萧淮安听到这动作稍缓,脑子转了一圈,没明白父皇此刻让他过去的用意,“儿臣遵旨。”

徐皇后眉头微蹙,“礼公公,陛下那边……”

礼公公收下胥姑姑递上的银子,透了一句:“娘娘放心,是好事。”

目送萧淮安离去,胥姑姑招手让捧着托盘等候的两人上前。

徐皇后揭开锦袱,一件羊脂玉珮莹润生光,旁侧叠着两匹暗绣鸾鸟的蜀锦,另有一盒珍珠头面,珠圆色润。“听闻你长于江南,对京城的风俗并不了解,但你既为我儿媳,往后有什么事都可直接找我。”

林清词眸光微缩,道:“多谢皇后娘娘。”

看样子皇家对林霖换亲的举动早就一清二楚,可早知如此,又为何纵容?

“你既嫁与淮安,今后便同淮安一样,见面换我母妃即可。”徐皇后喝了一口茶,继续道“三日后的回门宴,准备得怎么样?”

林霖此人她了解过,才学不足,做事更是优柔寡断,摇摆不定,当初要不是救了落水的宁舒雅,是不可能攀上得将军府。

而那场落水,说是意外,可背后有人推动也不无可能,毕竟原本宁舒雅的未婚夫是青梅竹马的闫小将军。两个将军府联姻,谁都不想看到,所以事发过后,先帝直接定亲,导致事情再无转圜余地。

林清词道:“林家没什么好回的。”

先前知道林霖是主动接下这门婚事后,林清词就知道他先把女儿当成他仕途的踏脚石,只是柳氏爱自己的女儿,所以这桩婚事的主角成了她。

听到这徐皇后了然,不再多问。

两人没聊多久,便散了。

胥姑姑送人回来后,斟满茶靠近:“娘娘,户部郎中一职还需要吩咐吗?”

徐皇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道:“不了,让我们的人不用准备了。”

林清词一看就不是软柿子,林霖的算盘空了。不过这样也好,身为王妃,必须皇家气度,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捏的。

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了,她只希望他健康快乐。

太极殿的宫人很少传旨找淮安,如今淮安刚到没多久,口谕便来,说明陛下时刻关注着他。

在皇家,果断的关注并不算好事。

徐皇后手搭在杯沿,水汽一点点染上指尖,半晌她道:“让人打听打听,陛下找淮安具体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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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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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命为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