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词忽然想起一件事，怪不得她看萧淮安的脸有些熟悉。
半月前，在刚回京的官道附近，她见过这张脸带血的样子。
那时她见人晕倒，上去把脉才发现这人命可真硬，中毒数十年都还没死。她当时用针暂时压制毒素扩散，再给他吃了药丸，温养已被腐蚀的五脏六腑，毒虽然暂时解不了，但命的确是掉到了，所以当时她拿走了对方戴在手上的玉扳指抵诊费。
只是没想到再次相见来得如此快，更没想到那个中毒快死的人居然会是她如今要嫁的病秧子夫君七皇子萧淮安。
“林姑娘，我们见过？”萧淮安起身斟了杯热茶，听这话觉得有些奇怪。
林清词从袖中取出那枚最近经常把玩的玉色扳指放在他面前：“这是你的吧。”
桌上扳指玉色细腻，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暖白脂光，虽看上去没什么特殊花纹，却也能明显感觉用料不菲颇有价值。
这是宫内才会用到的羊脂白玉素扳指，寻常勋贵人家无从得见。
萧淮安的手在杯沿停留下来，嘴角笑意未散：“原来当时是林姑娘救的我。”
对上他那双如潭水一般的眼睛，林清词微微蹙眉，她抬手取下头上戴着的琳琅珠翠，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殿下，有什么事等会再说，我饿了。”
正打算询问医术，听见此话萧淮安顿了下，“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他走到窗边，抬手敲了敲，“江河，让小厨房准备点吃食过来。”
“是。”
饭菜来得很快，林清词吃完等人收拾后，房间又归于平静。
“殿下，你的毒我能解，只是我需要帮我完成两件事。”
萧淮安敛目，从中毒至今宫中无数太医诊断，都说他这副身体是因为皇后受惊早产而导致的先天不足，只能时刻用药温补，别无他法。
直到三年前太子皇兄失踪后，他去寺庙祈福被老方丈摸过脉才发现他这副样子全然拜中毒所赐。
但关于毒，方丈无解，所以也只能拖着。
不过半月前，他从昏迷中醒来后，虽然看起来身体命不久矣，但实际上他感觉精神比往常更加清明。
人人都说他要死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救了。
如今他正私下寻找救命之人，没想到，神医竟会是他名义上的王妃。
“你说。”萧淮安心情甚好。
林清词直言道：“第一，我需要一份和离书，当我想要离开时，你不能阻止。不过我保证在治疗过程中，我永远都会是你名义上的王妃。”
萧淮安只当她心里有人又被迫嫁人，简言道：“这没问题。”
林清词看着他：“第二，我需要你帮我查清我母亲的死因。”
前些日子在林家决定替嫁后，萧淮安找人查了查当时他未过门的王妃。
幼年生母早逝落水离京，江南刁仆苛待，挣扎活了几年，直到被一位女大夫看上才从那一堆烂人恶事里挣脱出来。
真正面对此人，萧淮安才感觉查到的资料不对，一个从小被抛弃自生自灭的人，不该是眼下这种敢在新婚夜当场提出合作的胆大之人，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宁夫人的死有问题？”
林清词点头，斟了一杯茶喝下，继续道：“有问题，而且这问题或许与你也有关系。”
此话一出，萧淮安顿然看向她。
“嗅春风。”林清词无视他的目光，接着说道：“虽然与你身中的枯荣不同，但两者都同为前朝所有。”
前朝仁德帝在位之时，纵情声色，耽于逸乐，对内屠戮忠良，对外横征暴敛荒淫无度，为此研究出了无数折磨人的毒药。
而如今这位陛下少年长年时征战沙场，连拿被匈奴蛮荒之人夺走的多座城池，得众人推崇，不到中年便功高震主，后来更在先帝病危时发动兵变，一举得位，从此大渊开启盛世。
陛下继位后废除了不少先帝弄出来折腾人的手段，大部分药物已被列为禁药，不再流通。
同是前朝之毒，知道的已经很少，会用的更是寥寥无几。
听到前朝枯荣，萧淮安的目光掠过一丝厉色：“你有什么线索？”
枯荣，前朝宫中秘物，模样与甘草一般，极其容易被混入其他药材或者熏香中，气味与药效难以察觉，误食一些表面看不出来，只会以为是身体原本症状。但长此以往，它会渗入肺腑，让人越来越虚弱，最终咳血而死。
前朝此药常被用于后宫妃嫔或子嗣争端，圣上继位后认为这药太过歹毒，下令全面销毁，所以方丈也无能为力。
林清词道：“柳氏身边有个叫小桃的贴身丫鬟，在前段时间秘密出城了，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
萧淮安问：“你怀疑柳氏？”
“柳氏？”林清词听完笑了：“林家可不会生出干净的人。”
虚伪自私的林霖，攀权借势的柳氏以及看似闲散不管事的祖母，这三人更是林家权力斗争的胜者，谁又单纯到哪里。
不过林家或许有人要宁舒雅死，但前朝之毒可不是一个小小的七品林家可以弄到手的……幕后还有人，借此机会说不能还能找出点蛛丝马迹。
萧淮安笑容隐在茶水中：“这件事我马上找人查。”
他声音放缓：“至于我的毒，麻烦宁姑娘了。”
这时候，门外有小厮求见：“殿下，皇后娘娘身边的胥姑姑来了。”
按理说新婚夜宫中不会派人来，更别说这人是胥姑姑。
胥姑姑在皇后娘娘出嫁前就是她的贴身丫鬟，出嫁后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一等女官，掌管瑶华殿一切事务。
林清词颔首，萧淮安转头：“进。”
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官走了进来，林清词注意到她手上还端着一个黛青色的碗。
“殿下。”胥姑姑欠身行礼，道：“皇后娘娘身体抱恙，不能亲至。这是她特意吩咐太医准备的养生药膳，特派我送来，嘱咐您一定喝完。”
自从三年前太子殿下带兵去往南疆驰援意外遇袭失踪后，皇后娘娘大受打击一病不起，从此宫内一切大小事务都交由姜贵妃处理。
这次也是因为身体原因，在太医的建议下无法出宫参加婚礼。
林清词闻言正想看一眼，忽然注意到旁边的视线，胥姑姑一直在看她，想到初来乍到，她倒是不好张扬。
胥姑姑将药放在桌上，看向林清词开口道：“王妃，娘娘说明日一早不急着入宫朝见，可等殿下身体好些，午后为佳。”
林清词颔首：“是，姑姑。”
自从太子殿下出事后，胥姑姑不常出宫，交代完事后，由萧淮安送到门口离开。
林清词端起碗，凑在鼻尖嗅了嗅，有菟丝子、枸杞子、覆盆子、五味子和车前子等等，大部分都是平和温润的药材。
回来的萧淮安见林清词的注意力全落在药上，略一思索问：“林姑娘，这药是有什么问题吗？”
母后不会害他，但其他人可不一定。
“无事。”
林清词放下碗，萧淮安感觉她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忽然就听见她下一句：“看样子皇后娘娘挺在乎你新婚夜的体验，药里放的全是固本养肾的东西。”
固本养肾？
已经病了很久，不曾有过**的萧淮安猛然反应过来，脸一红，拿药推窗一扬动作一气呵成，逃也似的开门：“你先休息，我去偏殿睡。”
夜深，回到偏殿的萧淮安脸上的神情已恢复如常：“江河，派人去江南再查一遍，林清词的消息不对。”
他所中的前朝旧毒，宫中太医多年也只当先天不足的早产之症，连方丈也略微知晓一二，但一个早年被家中‘抛弃’的林清词知道的一清二楚。
更者，一个把新婚夜谈成交易场的女子，也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另外，林家主母柳氏身边有个叫小桃的丫鬟，查查她在城外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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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雨下了起来，逐渐越来越大。
城外某个小山村的河沟边，“靠，那死丫头躲哪去了？”
“妈的，这雨越来越大，这娘们跑这么快！”
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提着夜灯四处照了照，其中一个抹了一把糊了眼睛的雨水，边在自己身上一抹边问：“老大，人还找吗？”
领头人有些犹豫，一想到那女人给的丰厚报酬，他就有点舍不得。
“靠，要不是那人说要活的，他们也不会耽搁到现在这样！”他嘀咕了一句，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挡眼睛的头发往两边捋开：“再找找，把这圈走完再说。”
“该死的，这人到底去哪去了！”
河沟背面靠树的下方，被烂木头盖住的凹陷里，一个女子紧紧缩在角落里，浑身湿冷，瞪得老大的眼珠神经质地死死盯住木头与木头间微弱的缝隙。
忽然‘咔嚓’一声，混在雨水中像是一截被用力折断的树枝，一缕微弱的光透过七拐八绕的缝隙投了进来。
吱呀吱呀。
缝隙里的光熄灭又亮起，
女子屏住呼吸，似乎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耳边缓慢沉重的脚步像是被闷在鼓里，一步一陷地停在了洞前。
“别藏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女子死死捂住嘴，心脏如擂鼓，仿佛红血丝蔓延的眼睛就要落下来。
她透过密密麻麻的缝隙盯着男人的衣摆，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她想活，她要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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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