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风从衣摆钻入，宋知之的睡衣被兜得鼓胀。
大门侧方的门铃亮着微光，像在黑暗里审视访客的不合时宜。
现下已凌晨三点。
网上说夜跑能换一夜好眠，可宋知之跑到沈再思家门口，脑子却异常清醒。脑海里反复播放摩天轮上的画面，他该做点什么，而不是像个傻子似的站在这里。
但深更半夜也不是谈话的好时候。宋知之只得拖着步子又往回走。
他像只心惊胆战的雀，躲了好几天才重新踏入图书馆。沈再思还是老样子，坐在原先的位置刷题。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有人低声叫宋知之让路，他才把自己塞进了旁边的空位。
整个下午，宋知之只顾看沈再思出神，却一次都没和人说上话，对方也一次都没看他。他恍惚着出了图书馆，走到第二个红绿灯时才猛地停住。
这是去沈再思家的路。
他掉头往回走，步子越迈越快。街边各种嘈杂的声音吵得人有些头疼。
须臾，宋知之就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那人鸭舌帽压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一身黑衣和暮色融为一体，只挺拔的身形格外出挑。
宋知之一阵疾走，纷乱的脚步声中似乎混着异样的步调。
他大着胆子回头，是穿了件灰色外套的张西。张西见他发现了自己，索性大步追来。
视线相撞的刹那，两人几乎同时开始狂奔。
被迫仓皇奔逃的宋知之满心绝望，暗暗想到这次还能同上次那样顺利脱险吗？
片刻工夫，警笛尖啸声由远及近，巡逻人员的喊话紧随而至，两道刺眼射灯照亮了宋知之前方的道路。
他缓缓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喘气。
危机解除。
可回头一看，张西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接连几天，宋知之都觉得有道目光在背后盯着他。那注视里并无任何危险气息，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拿不准了。
或许，根本没人在看他。
只有见到沈再思的时候，宋知之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放松。他疑心霉运是不是升级了，可现在最让他心绪难安的，是怎么打破和沈再思之间的“冷战”。
他说不清这算不算“冷战”，只知道一见到沈再思本人，嘴巴就像粘了胶水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
宋知之烦躁地踢飞脚下石子，不住猜测身后那道视线，会不会是张西又跟上来了。
要快点甩掉那人。
他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却把自己绕晕了。
“这是哪？”宋知之小声嘟哝一句，低头求助导航。
一阵时断时续的声响传来，像是猫爪挠着玻璃，但更像金属刮蹭过地面。
听得宋知之耳根发麻。
手机飞快塞回口袋，他胡乱拣了条道走。那道声音却唤醒心底深处封存的记忆。
隔间里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往下淌水。宋知之被困在方寸之间，任凭怎么呼喊都无济于事。
一阵金属拖曳声自外逼近，他以为自己要得救了。刚要张口求援时，门板突然惨遭轰然重击，隔间的墙体似乎都在剧烈震颤。
咚——
咚——
三声重击。
门板崩开一道巨大裂痕，废掉的半截木板掉在地上。张西拎着一根沉甸甸的球棍站在门外，唇角是轻蔑的笑意。
而宋知之狼狈不堪的模样，暴露无遗。
高中那几年，宋知之从未主动招惹过张西，却屡屡遭到恶意针对。他一退再退、隐忍不发，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欺压。兔子急了要咬人，他宋知之被逼急了……
绝不再忍！
“八哥！八哥你在哪？”耿陵的声音划破长空。
宋知之急停，随即高声回应：“我在这里！”
前方传来一串匆匆的脚步声，耿陵的身影出现在拐角，背后那道异动倏地销声匿迹。
宋知之率先开口：“耿陵，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在这边happy了！”耿陵跑得有些喘。
“那你——”宋知之没问完，耿陵立马接道，“我刚看见一个人的背影特像你，就想着追过来看看，结果你跟见了鬼一样，跑得比一千米测试还快！累死我了！”
“还好……”宋知之心有余悸。
“不说了，相逢就是缘，跟我一块玩去？”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或者在附近见到什么人？”宋知之突然问。
“没啊，这不就咱俩吗？”耿陵打哈哈糊弄过去，开始絮叨刚才打游戏连跪的憋屈经历。
再迟钝的人也能发觉不对劲了，可耿陵刻意绕开话题，宋知之只得把话咽回去，先跟他离开这里。
走到转角前，耿陵不经意回头一瞥。身着黑衣的沈再思微微点头算作回应，旋即倚靠墙壁站定，神情隐在帽檐的阴影下。
不能出现。
告白被拒的余波还在，现在贸然出现，只会让宋知之躲他躲得更远。
街角高楼的灯光垂落，将绿化带照得忽明忽暗，宋知之沿着家附近的路缓步前行。
他反复翻看着和沈再思的聊天记录，上一条对话还停留在一周前
自那之后，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夜里一声叹息。
“你怎么就那么怕？为什么不上去和沈再思说句话？”宋知之沮丧自问。
陡然刮起一阵呜咽般的风，冷意激得宋知之打了个寒颤。
宋知之往树下暗处看去，一道白色人影正从模糊中析出。待到轮廓完全清晰，张西已出现在他面前。
“宋知之，交出能力。”
再见张西，这人不知经历了什么，瘦得格外厉害。身上的白衫洗得泛黄，皱巴巴裹着嶙峋的骨架。最骇人的还是那双眼睛，颧骨深陷，衬得眼睛愈发鼓凸。
张西的手上罕见地没戴手套。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不管你问多少遍，我的回答都是没有。”宋知之皱眉回道。
“呵！”张西冷笑，手腕翻动，半截铁棍亮了出来，褐红色的锈蚀遍布，像干涸的血。
“回回都顺利脱身，我不信你没有用能力！”张西眼神冷漠。而宋知之的手已背到身后，拇指悬停在拨号键上。
“你最好别耍小聪明。”张西偏头看了眼宋知之身后，威胁道，“要是敢引来其他人，我可保不准会对姓沈的做什么。”
即将拨下报警号码的指尖顿住，宋知之脸色僵硬起来。
张西掂了掂那截铁棍，尖头一抬，对准宋知之的脸：“我没那么多时间和你耗，是你自己交，还是我帮你？”
“张西，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就算我有那种能力，我也不知道怎么转移。”宋知之余光瞥向绿化带。他两手空空，真要动起手，就只能变回花栗鼠往树丛里钻了。
“那就是要我帮你了。”张西猛扑上前，抡起铁棍就冲宋知之挥来，铁锈混着尘土的气味来势凶猛。
那双狰狞的眼睛里是满腔的恨意。
棍风压面，宋知之侧身一闪，铁棍擦着耳际呼啸掠去。第二记横扫而至，他仓促俯身躲闪，脚下踩上碎石打滑猛地侧翻，手机脱手飞出。
张西根本不给宋知之起身的机会，铁棍高举过头，挟着劲风砸下。
锵！
金属撞在一起，绵长的余音扎进耳朵里嗡嗡作响。
震荡力压得宋知之双臂下沉，用来格挡的背包横在眼前。
保温杯这回真是救他一命。
他攥紧包借力起身，猛一拉扯，却被张西当场扣住背包带子，重心失衡，身形也跟着踉跄一下。
“你放手！”宋知之急道。
包里的日记绝对不能暴露！
铁棍停在半空，张西看穿宋知之的异样，厉声逼问：“你包里有什么？是不是有老头给你的好东西？”
“没有！”宋知之立马反驳。张西见状疑心更重，当即挽手攥住背包侧边口袋，全力朝自己的方向拽。
背包被两股力量拉扯，悬停在空中。
宋知之骤然加力回扯，布料撕裂的细碎声响入耳。他慌忙卸去一部分力。再这么僵持下去，最先撑不住的只会是他的包。
情急之下宋知之抬脚踹向张西，对方吃痛骂了一句，抓着包的力道微微一松。他瞅准时机奋力向后扯，动作太急，指尖擦过张西的手背。
背包被扯脱，砸在地上。宋知之也仰面摔了下去。
他捂住那只碰到张西的手，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那突如其来的剧痛，仿佛手掌被浸到沸油之中，烧灼感钻透皮肉。
张西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不动了，惊恐地盯着倒地不起的宋知之。
“你——”张西的声音断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先前满眼的狠厉荡然无存，只剩浓浓的惊惧和嫌恶。
衣袖飞快罩住整个手掌，布料下攥成一个硬邦邦的拳头。
“是你自己碰我的！”张西大叫，“我根本没碰你！是你自己伸的手！”
“不是我……不是我……”他面容扭曲，翻来覆去重复着这三个字。
铁棍再度扬起，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宋知之以为张西还要发难，心里登时凉了半截。
可铁棍没落到他头上，张西只是把棍子抡向四面八方，毫无章法地挥舞，嘴角隐约在抽动。
转瞬间铁棍脱手滚落绿化带。
张西重重摔翻在地，整个人痛得蜷成一团，手撑了两次地，膝盖刚离地又塌了回去。
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立在宋知之不远处，压迫感远胜于刚才失控的张西。
那人从头到脚一身黑，静悄悄的，像是凭空冒出的鬼影。
一脚踹倒张西的黑衣人侧过头，汹涌的戾气压过来，宋知之瞬间被慑住，连逃跑的念头都忘了个干净。
他不记得招惹过道上的人……
黑衣人走了几步，拾起地上宋知之的背包。
“那是……我的包。”宋知之声音微弱，希冀对方只是个恰巧路过解围的好心人。
黑衣人拎着那只包，抬手拍去包上的灰，径直走向宋知之。阴影压落头顶，失而复得的包重新被他抱在了怀里。
“谢谢。”宋知之盯着黑衣人的鞋尖小声道谢。忽见一只手朝自己递来，他立刻后撤。
那只手停住，不再往前。
宋知之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黑衣人只是想扶起他。他摇了摇头，可那只手依旧没有收回。踌躇片刻，他才谨慎地将手放进那人的掌心。
手掌相贴，宋知之指尖一颤。
沈再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昨天他偶然听人提起，说沈再思一连数日泡在实验室，忙得分身乏术。更反常的是，好几次有人撞见，他竟对着实验装置频频失神。
宋知之抬眼望向黑衣人，却只看到一片压低的帽檐。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掌心的温度就撤走了。
远处，忽地传来层层叠叠的脚步声，男女说话声夹杂在一起。
“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就听见叮铃哐啷一顿响。”
“赶紧跟上，咱们一起去看看！”
宋知之一转头，地上瘫着的张西踪迹全无。再一扭头，黑衣人已奔出数米，眨眼间就遁入夜色之中。
一束光自身后打来，他愣了几秒，才低头看见了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好像不够有冲击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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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暗中跟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