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宋知之疑惑。
许是气温稍稍回暖，周末的游乐场人潮不减。入口那边，几个卡通人偶在售卖气球，五彩斑斓的气球浮在空中，底下围了一圈欢欣雀跃的小朋友。
游游乐场的热闹氛围与沈再思周身的气质，在宋知之看来着实不搭调。
“因为……”
在一堆废弃的方案和几部临时恶补的爱情片中，沈再思筛选出约会首选地点——游乐场。
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在牵引。他记不清那部电影的名字，却对一句台词印象深刻：当夜幕落下，摩天轮升至最高点，许下的愿望便会成真。
沈再思胡诌：“因为这里评分最高。”
宋知之看一眼手里的门票，笑道：“你看得好仔细。”
“还好。”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园，虽然没玩过，但先定个小目标。”
“什么目标？”
“争取把里面的项目都玩一遍！”宋知之兴奋地环顾四周。不远处，一只粉红兔子玩偶正朝他招手，憨态可掬。
“他是在和我们招手吗？”宋知之指了一下。
“应该是。”沈再思看过去。
宋知之当即笑着扬手回应：“你好！你好啊！”又扭头对沈再思道，“你也挥挥手。”
沈再思轻笑一声，觉得这举动怪傻的，但还是抬手朝玩偶礼节性地挥了挥。
“走，我们现在去坐过山车！”宋知之跃跃欲试，接着又问，“过山车是最刺激的项目吗？”
“是。”沈再思倒无所谓，只是攻略上建议初体验者最好量力而行，“但你确定不循序渐进吗？”
“不用，先玩过山车！”宋知之自信一笑，“这可是检验一个人是不是勇士的项目，难道你不想快点知道结果吗？”
沈再思忍俊不禁：“你从哪儿听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宋知之想起小时候班里常炫耀去过游乐园的小孩儿，心虚地别开脸，“走吧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第一批了！”
从过山车上下来时，宋知之双腿直打颤，沈再思搀扶着他坐到长椅上。缓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道：“我不是勇士，你才是。”
回想刚才在过山车上吓得全程闭眼，宋知之之前的自信简直就像个笑话。
“敢于上去的人已经是了。”沈再思递来一瓶水，看着脸上略显苍白的他，目露担忧。
“我还是喜欢循序渐进，所以我们现在转战碰碰车试试。”宋知之指了下左侧碰碰车的区域。
“不休息了？”
“你忘了我们的目标吗？”宋知之突然来了劲。
沈再思挑眉一笑，扶着人站起来。两人各挑了一辆碰碰车坐进去。宋知之车技出人意料，几个来回竟大败沈再思。
下了车，宋知之依依不舍回头看了几眼自己坐过的小红车，但目光很快被广场另一端吸引过去。
对面有一家照相亭，店铺门口稀稀拉拉立着三四个人。
宋知之愣了几秒。
以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
他抬手一指：“去那边看看吗？”
沈再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同意。
店外陈列架上摆满了主题饰品和贴纸，后面的墙上挂着琳琅满目的道具。售货员正跟两对情侣介绍着，其中一对已经挑好了，笑着钻进旁边的小房间拍照。
“我们要不要也一起拍张照？”宋知之随手拿起一个玩偶掂了掂，眼睛却往旁边瞟。
“好。”沈再思答得干脆，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问，“你需要这个？”
“嗯？”宋知之低头一看，手里的玩偶颜色花哨，表情也张牙舞爪。他赶紧放回去：“不用不用，我就随便看看。”
说是随便看看，宋知之倒真在一堆毛绒头箍里看中一个。但他没伸手，只佯装无事地叫了声“沈再思”。
“怎么了？”
“我突然有点饿，可以麻烦你去买点吃的吗？我在这边排队。”宋知之目光闪躲着补了句，“随便什么都行。”
沈再思像是没看穿他在撒谎，点了下头便往小吃摊的方向去了。
顺利支开人，宋知之抓过那个头箍就付了款。正往卫衣口袋里塞，身后冷不丁冒出个动静。他心里咯噔一下，动作停住。
回头去看，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是陌生面孔，刚才那声，或许只是路人谈笑。
等沈再思拎着吃食回来时，刚好轮到他们。房间陈设一目了然，正中一张长椅，后面空出一点供拍全身照。
长椅正前方是一台拍照设备，触控屏亮着操作界面，下方是出片口。
宋知之设好倒计时，跑到沈再思身边坐得板板正正，比了个耶，立刻定住不敢晃，小声道：“你也比一个。”
身边人凑近他耳畔低声询问：“能不能不做？”
“为什么？”宋知之转头。
沈再思：“……”
话落，咔嚓一声，眼前跟着白光一闪。
沈再思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原计划先拍几张常规的，最后一张再留给道具发挥，现在看来不得不提前派上用场了。
宋知之摸向身前的口袋：“那试下这个怎么样？”
“什么？”沈再思茫然得像只小白鼠。
下一秒，宋知之翻出一个黑色毛绒头箍，猫尾在左，猫头在右，耳朵窝里兜一圈粉，眼睛是漂亮的湖蓝色。
“你戴这个绝对很酷！”宋知之异常激动。
沈再思看了一眼头箍。
原来支走他是为了这个。
但沈再思并没有妥协的打算：“……我拒绝。”
“你试试嘛？效果肯定好！”宋知之软下声，“买都买了，不戴就浪费了，试试吧，就一下，好不好？”
“你是买给我的？”
“嗯，是。”
沈再思犹豫起来。
本想再劝，绿色布帘后却传来催促：“两位快一点哈，后面还有人在等着拍照！”
“马上就好！”宋知之匆匆应了一声，举起头箍凑近沈再思，压着嗓子，“你就戴上这个和我拍一张吧！求求你了，沈再思。”最后三个字几乎是用气音送出来的，黏腻又缱绻。
沈再思眸光微顿，随即缓缓点头道了声好。
最后，宋知之拿到一叠大头贴，边走边看，时不时偷笑两声，像压不住了似的，听得沈再思也跟着笑起来。
下午两人赶场似的玩了好几个项目。饿是顾不上的，眩晕和快乐轮流占了上风。
他们穿过广场，花坛边有张长椅还空着。中央喷泉的水声里混着一首叫不出名字的音乐。
两人坐下去，同时靠上椅背。
“沈再思。”
“嗯。”
“今天过得好快啊，等会儿就要天黑了……但是目标还没实现。” 宋知之看着天边。
落日低垂，扁圆的一轮悬在地尽头。天际漫开一片柔橘色云霞，往上渐次晕作清冷的灰蓝。
“晚上还有一项。”沈再思声音很轻，“完成它，目标也算达成。”
“好，那我们就坐到太阳落山！”
他们静静坐着。风一阵一阵的，不凉不燥。过了一会儿，宋知之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轻笑出声。
“笑什么？”沈再思问。
“没什么，只是想到你今天戴那个头箍。”宋知之越说越想笑，“你当时表情像被逼着上刑场一样。”
“也没那么……夸张。”
“有，你眉毛都皱起来了。”宋知之学沈再思皱眉，学得不像，自己倒先笑得不行。
“能先不提吗？”沈再思无奈微笑道。
宋知之笑着打住，应了两声好。
“沈再思，我们以后再来吧。”宋知之在心里对自己说。哪怕以后没有机会再来，他也想现在就预定下一次。
沈再思偏头看他。
“也不是以后，就是什么时候有空了，再来一次。到时候我还坐过山车，争取睁眼到最后。”
“好。”
宋知之转头冲沈再思笑：“那你还要戴那个头箍。”
沈再思：“……”
音乐忽然切到一首轻快的曲子。他看着沈再思，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急转视线，却见天边的云霞里，似乎凝聚出一个粉红泡影，那泡影一缩，无声炸开，天地间恍惚只剩那一种颜色。
一个，两个……很快数不清了。粉色的泡泡挤挤挨挨，整片天空都跟着轻轻颤动。
［画面还在拼凑］
心意快要藏不住，宋知之垂下眼，异常紧张地开口：“我能，牵你的手吗？”
［总想起偷偷牵你手］
身侧的人没有很快答应，而是问：“为什么想牵手？”
［我太多笨拙的借口］
“我们是……游乐场很多人都牵着手，我们也可以牵手。”
“嗯。”
［只一瞬间的交错］
指尖刚触及，宋知之的手就被攥紧了。
这一刻，他们十指相扣。
天色渐暗，场内藏着的彩灯次第亮起。宋知之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又望向前方沈再思的背影。
既然碰到沈再思就能转运，为什么不早点许愿让霉运消失？
当然现在也不晚，可如果真那样做了，他和沈再思大概只会是见过几面的路人。
这样就很好。宋知之很知足了。
远处，摩天轮的暖金色灯串在夜色里缓缓转动，光落进宋知之眼底，温柔地晃了晃。
玻璃门在身后闭合，外面的人声、乐声被滤远。轿厢载着两人，稳稳往高处升去。
宋知之从窗内往下看，星星点点的灯光向四周延伸，地上的人渐渐缩小成一个个黑点。
他坐直身体。沈再思朝他靠近几分，两人的膝盖轻靠在一起。
轿厢在寂静中升到最高处，转轮顿了一瞬。
然后，宋知之的无名指被勾住了。
“宋知之。”沈再思的手覆上来。
宋知之的视线落在对面玻璃窗上，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不同于长椅上的那次，沈再思仅仅只是这样就让他呼吸一滞。
他呆愣住，连“怎么了”都忘了说出口。
“还记得你的目标吗？”沈再思问。
“记、记得。”
“我也有一个目标，从一开始就有了。”沈再思顿了顿，“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为、为什么？”
“仅凭一己之力，我完不成。”沈再思转过头去看宋知之。
宋知之舌头打结，完全是出于好心：“那、那我能帮你什么？你告诉我……我们一起完成。”
“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沈再思突然抓紧了宋知之的手，带着不容逃离的强硬。
宋知之在他幽深而滚烫的目光中点了下头。
那眼神像窗外溟濛的夜，仿佛轻易就能将人笼住吞噬，收归一己所有，无处可遁。
“可以，”沈再思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捏住衣料，越绞越紧，“和你在一起吗？”
话落，宋知之脑内嗡鸣乍起。
他开口时磕磕绊绊，像还没缓过来：“我……你的意思是……”
对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我习惯在做任何事之前做好准备。游乐场适合约会，所以我选了这里。电影里说，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许下的愿望会成真，所以我选了这个时间。”
白天那一幕闪过脑海，沈再思说“评分最高”时那稍纵即逝的不自然，宋知之终于恍然。
沈再思目光移开几秒，才重新望向他，眼底是不常见的忐忑：“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会点头，还是摇头。”说完倾身靠近。
两人的鼻尖将触未触。
宋知之的视野骤然收窄，整个世界只剩沈再思那双专注的眼眸。
“宋知之，你的回答，会是哪一个？”
宋知之张了张嘴。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心却先一步替他做了决定。那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差一点，就要点头了。
轿厢轻轻一晃，钢架转轴持续磨出沉闷的嘎吱声。宋知之猛地回过神，脸上的震惊还来不及收，人就已经慌乱站起背过了身。
不能再看沈再思了。
不然他真的会忍不住答应……
突然，轿厢“哐当”一沉，又剧烈地晃了两晃。
宋知之脚下一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朝后仰去。
可后背靠上的是一个温热的胸膛，他跌坐进了沈再思怀中。
顶部一角的喇叭传来紧急播报：“摩天轮突发故障，预计抢修一小时，请乘客原地等候。”
霉运在此时给宋知之当头一击。
宋知之下意识望向窗外，虽看不到其他轿厢的情况，却知道现在有很多人被困住了。
都是因为他。
他挣动了一下，沈再思的呼吸擦过他的颈侧，环在腰间的双臂箍得更紧：“别动。”
闻言，宋知之不动了。
身后那人又贴着宋知之的耳边问：“你的回答呢？”
他的回答……
宋知之想起自己为什么要靠近沈再思。能够认识沈再思，并和他成为朋友，已经是这单调生活里的一颗糖。
而现在沈再思又要送给自己一整罐糖果。
不是不想要，但宋知之更怕自己这双带霉运的手会打碎罐子，打碎现在拥有的一切。
所以，他沉默地一点点低下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一个动作，生生将沈再思的心捅了个对穿。
宋知之哑声道：“我们……不可以在一起。”
一句悲伤的事实。
他们不能在一起，像飞鸟掠过水面，短暂地看了一眼水底的鱼，终究要各自沉浮。
沈再思竭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你说不可以，如果是因为外因，你觉得有不能说的原因，所以不能答应我，那都没关系。只要——”
“沈再思。”宋知之打断。
“没有别的，是我，是我的问题，我不够好。”宋知之的肩膀塌下来，颓然地道了声对不起。
我自私又卑鄙，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因为厄运所以找上你，无耻地利用你，还像个变态一样观察你，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如果你知道这一切，肯定会厌弃我，对我避而远之，因为我是这么得令人作呕。
或许，宋知之本不该和人类有太深的羁绊。
他就是个倒霉事件制造机。
宋知之低着头，安静地做着一个胆小又软弱的缩头乌龟。身后人的手依旧牢牢环在腰间，双目紧盯那截白净修长的后颈，呼吸压得极轻。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直到落地。
落地后的众人黑压压涌向工作台，嘈杂声四起。宋知之和沈再思隔着几步，沉默走向出口。
走到场外售票口，沈再思停下。
宋知之望沈再思一眼，随即低下头。
害怕沈再思开口，又怕他不再开口。
“你改变心意了吗？”
千千万万个问题里，偏偏是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宋知之静默无言，在冷风中听见那道颀长的影子失落地开口。
“我知道了。”
随后，那道背影离宋知之越来越远。
告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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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粉红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