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张西猛地回身,发觉被骗。再扭过头,宋知之早已跳墙而去,他只来得及看清半片衣角。
张西抬脚欲跃上墙头,后腰倏地一抽,不得不停下来,反手去揉那处。前几天搬货落下的伤还没好利索,这几天又被催债的撵着跑,现在这个身体是翻不上墙头的。
当然,硬要跳上去也不是不行,八成要像个废人似的躺十多天才能好全。
到手的机会,只好暂时放跑了。
“该死的!”
张西气急败坏踹一脚墙根,墙灰纷纷下落。火气没消,反而更燥了。
此前张西算无遗策,却没想到最大的变数出在宋知之身上。
在张西的预想里,宋知之会像高中时那样,不言不语,任由他们嘲讽、围堵,最后一行人笑骂着离去。这次也该是同样的剧本,他居高临下,宋知之逆来顺受。
可就在此时,不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两道陌生的男音落进耳朵里。
“是这里吗?”
“应该是,举报人说的地址就在附近。”
“那再找找。”
脚步声渐近,张西暗骂一声,兽耳无声收回,同时在心里给宋知之记上一笔。这才几天,本事没长,心眼倒是弯弯绕绕不少。
和人类学了个差不离啊!宋知之!
两名警察拐进胡同。风反复压下墙角的杂草,草叶弹起又伏低。
胡同里空无一人。
“啪嗒”一声清响,宋知之平稳落地。
他悄然收敛兽耳,撑住老旧的墙壁,借阴影把自己藏进角落,稍作休息。四下一看,竟落在一处荒僻的院子。
宋知之缓好气息,小心退出院子,沿着墙根往外走。没过多久,街市声忽然涌了过来。他看见熟悉的街景,脚下顿住,有些恍如隔世。
原以为怎么也要纠缠一番,现在竟这么轻易就甩掉了张西,简直——
顺利得不像真的。
有过刚才被尾随的经历,宋知之只得推迟计划,走进一家咖啡店消磨时间。等到众人离散时,他混在人群里,再次赶往郑爷爷家。
这次,他将小心谨慎体现到极致,却小心过头,反倒让几个老人当成了小偷,嚷嚷着要报警,直到掏出学生证才得以脱身。
好在是安全抵达。
“乖崽怎么慌慌张张的?”郑爷爷打开门,喷壶还提在手里。
宋知之像有鬼追似的闪身进门,弯腰喘了两口,才直起身:“没事没事,路上走得急。”
郑爷爷放下喷壶,擦了擦手,忽地问:“手里还拿块抹布做什么?”
抹布?宋知之低头去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幅画,忙道:“这是画,不是抹布,是艺术品。”
画纸没有破损,只有几道轻微压痕,黑色那面正好朝外。宋知之坐下来展开画,思来想去,还是放进了包里。
郑爷爷从太师椅后头变出把蒲扇,慢悠悠替他扇着风:“行行行,艺术品,你们年轻人审美真是越来越怪了。”
宋知之接手蒲扇,看了眼桌上的喷壶,“爷爷,我有打扰您吗?”
“这话说的,”郑爷爷轻啜口热茶,“我正闲呢,刚打算拎壶去浇花,你一来,总算有人陪我说说话了。”
“嗯,不打扰就好。”
“乖崽要和我说什么?”
“爷爷,之前有没有人发现——”宋知之打扇的手停下。
“发现什么?”
“发现……”宋知之不知怎的突然一阵心慌。
“和爷爷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是劫难出什么问题了吗?”郑爷爷问。
“不是,我是想问,”宋知之迟疑道,“以前有花栗鼠在人前暴露过吗?”
郑爷爷直白道:“有人看见你的原身了?”
“我……不确定。”宋知之眼神飘远,手里的蒲扇又摇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扇走心里的不安。
“这话怎么说?”
宋知之为难:“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一句话,也不知道是说自己,还是在说其他什么人。
郑爷爷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乖崽还玩上饶舌了?要当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老人张了张嘴,硬是没想起来那个洋词儿怎么读。
“没有饶舌。”宋知之突然倒进椅子里,蒲扇盖住脸,“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低哑的几声嗬嗬笑回应着宋知之。他掀开蒲扇一角,微微歪头,神情有些呆滞。
“那这人就是还不知道。”郑爷爷脸上挂笑,老神在在地吹了口茶。
“怎么确定?”宋知之看向郑爷爷。
“那还是要问你自己。你跟他熟到哪一步了?这人是不是个值得信——”郑爷爷话未说完,宋知之立即斩钉截铁道,“他人很好。”
郑爷爷突然搁下茶杯,探身凑近打量宋知之,眼里满是稀奇。
“爷爷,你,你这么看我干嘛?”宋知之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憋出句,“他人品确实很好,和爷爷您一样好。”
郑爷爷看他的眼神愈发奇怪了。
须臾,郑爷爷轻笑一声,“既然如此,乖崽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宋知之低声重复,他不懂老人为什么转变得这么快,追问道:“您怎么这么肯定?”
“我不了解那人,我还不了解你嘛。你既然说他靠得住,那就甭瞎担心。”郑爷爷感叹一声,笑道,“难得啊!这么多年,学校里的人你从没提起过谁,今天倒是头一回。”
宋知之微微一怔,顾虑未消,指腹摩挲着蒲扇粗糙的扇面,沉默片刻。
“顺其自然下去,一切会变好吗?还是终将走到难以收场的地步……”
他再次沉默下来。
“走,跟我到院子里去走走。”郑爷爷起身,背着手往前走了几步,提醒道,“把洒水壶也带上。”
宋知之带上东西跟上老人,两人一道从后门来到庭院。院子外围立着高高的木架,架上的常春藤如瀑倾泄,绿漪不歇。
郑爷爷接过他手里的喷壶,给一盆秋菊浇着水,层层卷曲的花瓣舒展饱满,一看就是被精心养护的。
宋知之看着那盆花,突然想起了沈再思。
他曾无数次想象自己如何潦倒,如何孤绝,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可所有的预演,都在沈再思这里卡住了。他不敢推算,当身份揭穿的那一刻,沈再思会怎么看他。
或许,他们的友谊会惨淡收场……
谁都不希望自己的结局,落下难以愈合的一笔。沈再思于宋知之而言太过重要,重要到成为这段故事里最盛大的终章。
宋知之一直希冀着,那个好结局的到来。
“顺其自然,因缘际会,该来的总会来。”郑爷爷蹲下身去抚摸那株菊的花瓣,像在抚摸自己最亲爱的孩子般。
“乖崽啊。”
“爷爷。”
郑爷爷把喷壶放下,搬动秋菊转了个面:“人哪,总爱钻牛角尖,钻进去了又不一定出得来。不如什么都别想,这样也不用怕着怕那,最后什么也没干成,精神头也就这么耗没了……”他叹口气,“弄不明白就走一步,看一步,别给自个儿留遗憾。”
遗憾,又是这个词。
“爷爷也有遗憾?”
“当然。”
郑爷爷有,沈再思也有。
宋知之很难想象,这两个无论在哪方面都堪称优秀典范、拥有无数人生阅历的人,什么样的事,才能被他们称之为“遗憾”?
遗憾,简言之,即事与愿违,轻飘飘的。
把往事放上去称一称,他蹲在树杈上等待沈再思的那些天,日头从头顶落到身后,影子被夜色吞吃掉。
那是遗憾吗?
好像不算,因为明天还会来。
后来霉运莫名其妙降临,无止境的坏事像饥饿的兽群,于薄薄的心壳外,露出獠牙。宋知之有过不满、委屈,但很短,短到先一步学会苦中作乐。
可他总在岔路口徘徊,不想往回走,却又担心还没发生的事,以至于都快忘了,自己本来是会一条单行道走到底的。
他应该不算有遗憾?
可心里又开始摇摆。
连比你更厉害的人都有,你怎么会没有?如果没有,你现在这个样子,又算什么?
宋知之似乎把自己绕晕了。
他蹲下来,双手环膝看向看向郑爷爷。
大抵是触景生情,郑爷爷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年轻时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心比天高,满心里只装着自己的想法,对周围一切人、事都不以为意。”
“您……”宋知之哑然。
“遇到的事情多了,到了年纪,才突然明白什么最要紧,”郑爷爷落寞一笑,“可晓得了又能怎样,手伸出去,早够不着想要的了。”
平缓的气氛,陡然沉重几分。
“哎,扯远了扯远了。”郑爷爷摆摆手,换上个轻松的笑。
“爷爷,您讲得真好。”
“什么好不好的,都是些老掉牙的教训。”
“怎么会,我还想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宋知之侧头将脸枕在臂间,微笑着望向这个慈祥又充满故事感的老人。
在他的记忆里,郑爷爷不常提过去。老人面上总一副插科打诨的老顽童做派,跟年轻人说笑时没大没小,比谁都热闹。可骨子里,你总能咂摸出一点距离,到底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看人看事的眼光,全然不同。
“后续啊?”
“嗯,后续,我想听。”宋知之道,“会有什么反转吗?”
“后续就是……”郑爷爷买了个关子,“后面再续呗。”话锋急转,“到底是说你的事,还是说我的?老头子我说得都口干舌燥了。”
话音刚落,宋知之一溜烟跑进屋,又小跑着出来,把茶杯稳稳递给郑爷爷。
郑爷爷起身,拍拍身上的衣服,故作严肃道:“乖崽现在有没有什么想法?”
沉吟片刻,宋知之如实道:“没有。”
郑爷爷一噎,手刚掀开茶盖,又盖上了。
不得不说,宋知之确实有把话堵死的天赋。
“但我会在暴露前想到对策,”宋知之轻道,“……最后也能渡过劫难的。”
郑爷爷温和一笑,终于喝了口茶。
夜风一卷,裹着巷口摊子的烟火气灌进来。
宋知之抬手拨弄扎进眼里的碎发,看到了掌心那块木牌,略显粗糙。
他的心渐渐安定。
这木牌是临行前郑爷爷递来的。听完他的近况,老人没多话,翻出这块旧物,嘱咐他贴身收好,末了又预言张西未来怕要有大动静。
当时,他好像还问了个很傻的问题:未来是多久?
一问完,院子里的风忽然定住了,连草叶都不再晃。
无人言语,宋知之把木牌攥得更紧。
加油写!
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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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