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落定,准备好三朝回门需要用到的物品,许云禾总算能歇上半日。
正厅书房内点着熏香,桑若托着煎好的汤药推开门,走到书案边,替许云禾将看完的账册收整齐全。
“小姐,您歇一会吧,这些不是已经看过一遍了吗?”
许云禾没抬头,右手还在拨着算盘:“多看一遍确认一下。”
说完,许云禾咳嗽两声,桑若立刻将温好的药递过去:“您先把药喝了吧,再温下去药效都要减半了。”
许云禾接过,抿了一口,苦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桑若眼疾手快递了颗果子到她嘴边,手上也没停帮许云禾顺了顺背,心疼道:“每年到这时候就犯咳疾,大夫说了您这是操劳过度,适当歇息一下吧小姐。”
许云禾一饮而尽,连忙往嘴里放了两颗蜜饯,转头看向桑若,笑了笑:“我没事,这不是有你陪着我嘛。”
“小姐净会打趣我。”桑若有些无奈,将空碗收好,又将蜜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看穿了桑若的小动作,许云禾也没拆穿她,视线重回面前的账册:“对了,叫阿祀来一趟书房,我有话问他。”
桑若行礼离开,不多时,许承祀就来了。
“长姐,您找我。”
许云禾闻言抬头,面前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周正,快到弱冠之年,身上的青涩也去的差不多了。
瞥见许云禾桌上的账册,许承祀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许云禾拿着账册起身,走到他面前,指尖点在那行墨字上:“送嫁那日轿夫和护院的赏封,我问过管事,账上多记了三份彩钱,银子却不见下落,说说缘由。”
许承祀脸色微白:“兴许......是我记账疏漏,我立刻修正,长姐莫怪。”
许云禾并不接受这番说辞,将账册放回案上,语气冷了些:“疏漏?阿祀,你可从来没在算数方面出过差错,是不是三房又找你说了些什么?”
被戳中心事,许承祀低下头,手指攥了攥衣角:“三......三叔说最近手头紧,想找我临时拆借......”
察觉到许云禾的不快,许承祀走近一步,语气急促:“长姐,三叔说会尽快补回的,他——”
“阿祀,平日里你与三房小打小闹,我不追究,但这是你二姐的喜事账目,代表的也是许家的脸面。”
“长姐,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罢了,这笔银钱三日之内必须填回公账,此后府中公库不经我点头,不许动。”许云禾回到案后坐下。
许承祀点头称是。
许云禾见他知错的模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阿祀,你既已来到长房,我许你和三房多走动已是破格,我希望你能明辨是非,以长房利益为重,否则未来如何能承继爵位?如何能撑起这侯府?”
许承祀垂眸,心绪复杂,半晌才点头:“知道了长姐。”
这话说了不少,但许承祀心思单纯,不知这次又能坚持多久。许云禾揉了揉太阳穴,让他走了。
门刚关上,楚尧就从暗门翻了进来。
许云禾示意一眼,桑若了然于心,寻了个理由将门外待命的小厮丫鬟带走了。
楚尧手上拿着药方,背脊微弯:“小姐,确实有问题。”
说着他将药方放到桌案上:“太医当初开的这份药方是为补气养血、托毒生肌、活血化瘀,这本没问题,只是......”
他拿出另外一份药方:“实际主君饮下的汤药中还多加了一味莪术。”
许云禾对比两份药方:“莪术?”
“此药本不是毒药,但其破血力强,气血虚弱者慎用,有出血倾向者禁用。”
她明白了,许征伤重,伤口未收口,气血两虚。这个情况下用莪术,破血太过,伤口不收,人只会越来越虚,这哪是治病,明明就是催命。
看来她的怀疑没有错,许云禾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楚尧:“那煎药人呢?找到了吗?”
楚尧单膝跪地,头微微低下:“属下无能,与当年有关之人皆遭灭口,未能继续查找。”
许云禾眼中的希望暗淡下去,许久,她叹了一口气,起身来到楚尧面前,伸手将其扶起。
“不怪你,起来吧,过去这么久,能查到这些已是不易。”
察觉到许云禾的动作,楚尧立刻站起,动作利落。
两人相顾无言,楚尧有些不自在,先开了口:“若是小姐无其他事,属下便退下了。”
许云禾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等等。”
他停下脚步,许云禾从架子上的匣子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瓶:“听桑若说你受伤了,这是金疮药,你拿去用。”
她递给他,本该在其他任何地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的手上。她的虎口有一道极浅的疤痕,是小时候她不顾他的提醒爬树划的。
“多谢......小姐。”楚尧接过白瓶,瓶上似乎还留有些余温。
许云禾点点头:“之后多留意药方的有关消息。”
三朝归宁日,红彩未尽,新妇将至。
云氏起了个大早,在檐下来回走动,面色焦急:“这怎么还没到呢?”
柳妈妈扶着她,笑着安抚道:“夫人别急,就快来了,世子和大小姐都被您遣去正门等着了,一有消息桑若马上会回报的。”
云氏被柳妈妈扶到堂中坐着:“不知笙儿这几日在陆家怎么样。”
“夫人!夫人!回来了!二小姐回来了!”桑若喜笑颜开,边跑边报着。
“快,快迎进来。”云氏起身,走到门槛边望着。
陆家的马车停在门前,许云笙先下车,一身大红绣金的回门衣裳,头发盘得利落,脸上没多少新嫁娘的羞怯,倒像是出门逛了一圈回来。陆明礼跟在后面,换了身宝蓝锦袍,见了许云禾拱手叫“长姐”,姿态规矩。
两人给云氏见了礼,刚坐下没一会儿,三房就遣人来邀新姑爷相谈。
陆明礼起身,看了许云笙一眼,许云笙摆摆手:“去吧,别喝多了。”
他点头,对着云氏行了一礼,跟着许承祀去了。
人走远了,许云笙才转过身,端起茶喝了一大口,直接瘫在椅子上,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能说了。
“阿姐,母亲,陆家那宅子可大了,就是规矩多。我早上起来给公婆请安,站了半炷香,腿都麻了。”
云氏心疼地望着女儿:“娘给你揉揉。”
许云笙坐直,摆摆手:“哎呀不用不用,没事儿娘。”
许云禾给她添茶:“那陆家二郎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谈不上好不好,反正挺尊重我就是了,嗯......”许云笙歪头思考,“就是酒量太差,还不及我呢。”
云氏和许云禾闻言都笑了笑。
“这孩子,”云氏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看这都城里也没几个男子能和你的酒量比。”
“那是。”许云笙扬了扬下巴,自豪感满满。
许云笙放下茶盏:“不过,陆明礼那个通房奇怪的很,我嫁过去第二天就看见了,长得倒是齐整,就是看见我跟看见鬼似的,躲着走。”
陆明礼有通房这件事并不奇怪,许家也是知情的,就这表现着实让人不理解。
许云禾思索了一会儿,安抚道:“你才嫁去几日,不急,多观察看看,我让楚尧给你选了些暗卫,你带着去,有事随时告诉我。”
许云笙点头:“我知道,我才没那么沉不住气。”
话音刚落,许云笙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开始和云氏讲她在陆家遇到的趣事,笑声飒爽,仿佛回到了她刚回都城时。
暮色四合,桑若服侍许云禾卸了钗环和衣饰。水雾渐起,许云禾闭眼浸在温热的浴桶里,疲惫感得到缓解。
“小姐,后日去青山茶楼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桑若边往许云禾的肩上淋水边说。
“嗯。”
“小姐,您真的,要和他合作吗?”
许云禾睁眼,盯着飘散的水雾,轻轻嗯了一声。
想起三年前那场有些荒唐的约定,许云禾苦笑一下。
许家后门,许云禾一身白色素衣,带着桑若绕过两条巷子,登上了周时毓安排好的马车,马车一路向西,停在青山茶楼。
门口的小厮一眼就认出了她,带着她来到二楼雅间。
“大人已经等您多时了。”小厮说完,给了桑若一个眼神。
桑若瞥了他一眼,看向许云禾,有些忧虑:“小姐。”
许云禾沉默了一会儿,对她点点头。
桑若拗不过她,只能跟着小厮下了楼。
许云禾站在门外,迟迟没抬手推开。当初婚约作废,如今他成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人,人人都传言他会报复许家曾经的悔婚,她不敢赌。
推开门,周时毓一身玄色锦衣,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听见声响,他转身,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映入许云禾眼里,面骨清俊冷峭,眉目相较于几年前更为端方深邃,那股子少年心气已然消散不见。
侍从从外关上门,周时毓坐在主位,放了杯清茶在对面:“坐。”
许云禾低头行礼请罪:“臣女尚在孝期,不宜在外久留,不知大人贸然寻臣女所为何事?”
见她拒绝,周时毓也不恼,自顾自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许大小姐若是在意这些规矩,今日也不会来赴约了,尝尝吧,你喜欢的。”
许云禾垂眸,不好再推辞,坐下看着那盏茶,是她惯喝的岕茶,香气幽细,回甘绵长。
“令尊的事,节哀。”他观察着她的表情。
“大人今日如果是来寻臣女叙旧的,”许云禾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臣女认为,大可不必。”
周时毓盯着她的面容,丝毫没有要移开的意思:“许大小姐多虑了,我今日是寻你来合作的。”
“合作?”
“朝中最近有桩旧案归了我查,此案与长平侯有关,我希望许大小姐能坦诚相待。”
许云禾皱眉。
“此案涉及到军国大事,当年牵连了不少人,长平侯作为北疆的镇边将军,许是知晓这件事的。”周时毓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
“大人怀疑我父亲是主谋?”许云禾也站起身,语气明显的不高兴和不相信。
周时毓转身,走近了两步,微微俯身:“我不确定,所以需要许小姐的‘帮助’。”
许云禾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大人说笑了,我一介女子,没什么本事能帮到大人,更何况,大人寻案件有关亲眷合作,难道不怕别人说大人徇私吗?”
周时毓轻笑一声:“徇私?这满朝文武,有谁身后是清清白白的吗?况且——”
他话锋一转,脸色冷了下来。
“当年许家不由分说擅自退婚,难道不是为了私吗?”
提到退婚之事,许云禾心下一惊,他果然还是想着怎么报复许家的。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她垂着眼帘,周时毓看不清她的心思,但没关系,今日本也不是来逼问这件事的。
“许大小姐无需忧心,既是合作,我会让大小姐看到我的诚意,也希望许大小姐,不要辜负我的期待。”
周时毓最后看她的眼神一直烙印在许云禾脑海里,即使过了三年,再想起来还是有些让人发冷。
“许小姐,大人在里面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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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药中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