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三年孝期满，长平侯府嫁女。
这桩喜事为城中人赞叹，更是得了皇帝的祝福，许陆两家不敢怠慢，早早就挂上了红绸灯笼，府内外用红漆描了一遍又一遍。
许云禾一身粉色褙子，配了支赤金点翠的钗，站在正门指挥着侍女把最后一对龙凤烛摆上香案。
管事婆子快步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手一顿。
走到廊下，管事婆子才把话说完：“首辅府送了贺礼来，大人没来，只让管事送了礼单。”
许云禾沉默了一会儿：“礼收下，登记入册。人送走了？”
“送走了。”
“那便罢了。”
她转身要回席，管事婆子又递上一件东西：“大小姐，送礼的管事单独留了这个小匣子，说是首辅大人嘱咐的，让单独交给您。”
她接过匣子，看了管事婆子一眼，婆子识趣地退开了几步。
打开匣子，是一方砚台，除了旧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许云禾看了一眼身后的婆子，合上匣子：“以前送的旧砚台罢了，放我房里去吧。”
婆子应了声，拿着匣子退下了。
云笙房里的丫鬟气喘吁吁跑来：“大小姐，您快去二小姐房中看看吧，二小姐和全福太太吵起来了。”
许云禾无奈地摇头，匆匆来到泠玉阁。
“哎呀这冠子太重了，就非得戴吗？”许云笙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
“二小姐说笑了，新娘子哪有不戴凤冠的？”
“我戴半个时辰行不行？典礼完了我就摘。”
“那不行，要戴到入洞房。”
“欸你这人怎么——”
许云禾推门而入，声音戛然而止。
许云笙坐在妆台前，头发已经梳好了，凤冠搁在桌上还没戴。金线绣的鸾凤从肩头盘到裙摆，映着烛光，满屋子都亮了一层。
她一条腿翘在凳子上，撩起袖子就想和全福太太掰扯，见到长姐，立刻把腿放下了。
“阿姐，你怎么来了。”许云笙赔笑看着许云禾，和刚刚那架势判若两人。
许云禾带着歉意对全福太太笑了笑，拿起凤冠掂了掂，确实沉：“戴上吧，就这一日。”
许云笙撇嘴，老实坐好，任由凤冠落在自己头上：“阿姐，你当年要是嫁了——”
“阿笙，”许云禾打断她，“迎亲队伍快到了，不要耽误吉时。”
像是为了印证她说的，丫鬟在外叫着：“大小姐，陆家迎亲的队伍到巷口了。”
“知道了，我马上来。”
许云禾说着拍了拍许云笙的肩膀，嘱咐道：“好好听全福娘子的话。”
说完，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许云笙，许云笙原本就是明艳的长相，浓眉大眼，皮肤是边关风沙里吹出来的小麦色，跟都中闺秀那种苍白细腻不一样。凤冠一戴，胭脂一抹，巾帼之姿越发明显。
许云禾边往正厅走边吩咐身边的小厮：“让吹打的先到前院候着，别堵在门口。”
紧接着转向身后的桑若：“世子呢？”
“世子在前厅陪三老爷待客。”
许云禾皱了皱眉。许承祀才十四，还是个半大孩子，三房把他推到前厅“待客”，说是什么“世子该学着撑门面”。
她没说什么，看向桑若身边的嬷嬷：“去前厅看着世子，别让他喝酒，别让他乱应承事。”
“是。”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到了门口。陆明礼骑着一匹白马走在最前面，一身大红喜服，人长得确实俊秀，就是坐在马上腰板挺得不够直，握着缰绳的手也有点松垮。
到了门口，他翻身下马，脚落地时趔趄了一下，旁边陆家的傧相赶紧扶了他一把。
陆明礼进来见礼，对着云氏跪下去磕头，口称“岳母”。
云氏端端正正坐着，受了礼，说了几句场面话。陆明礼应得也规矩，起身时眼神往旁边扫了一圈，在伺候茶水的丫鬟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来。
许云笙被全福太太搀出来，红绸盖头遮着脸。
她走路带风，裙摆甩得利落，全福太太在旁边小声提醒：“慢些慢些，新娘子要稳。”
“知道了。”她嘴上应着，还是没慢多少。
陆明礼接过红绸另一端，牵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槛，许云笙被裙摆绊了一下，全福太太在后面哎哟一声，她皱了皱眉，一脚踢开，自顾自跨过去了。
满堂宾客笑了一声。陆明礼牵红绸的手松了松，好像不太习惯新娘子这么利索。
花轿出了门，许家开了宴。女眷们坐在东侧厅，许云禾在主位陪客。
旁边李夫人笑着凑过来：“许大小姐，今日这排场，满都城也找不出第二家了。许将军若在，不知多高兴。”
许云禾端着茶盏回笑：“李夫人过奖了，许家如今比不得从前，能将就就将就。”
“哎哟，这还叫将就？我们那会儿嫁女儿，连你这一半都不到。”
另一位夫人凑到李夫人旁边：“对了，今日首辅大人那边，没来人？”
李夫人还没开口，许云禾把茶盏稳稳放下：“首辅大人公务繁忙，许家不敢惊动。”
“也是，也是。”李夫人笑了笑，转头跟旁边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年许家退周家的婚，如今那孩子位极人臣，许家嫁女，首辅大人连个面都不露，怕是还记着仇呢。
又有一位夫人压低嗓音：“说起来，许大小姐比二小姐还长两岁吧？这长姐未嫁，次女先出门，许家倒是......不拘这些礼数。”
许云禾笑了一下，不紧不慢：“父亲不在了，长姐代父送嫁，是许家的规矩。夫人若觉得这规矩不妥，回头我让嬷嬷把父亲遗训抄一份给夫人送去，夫人替我参详参详？”
那夫人脸色讪了讪：“许大小姐说笑了，我哪敢参详大将军的遗训。”
李夫人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喝茶喝茶。”
许云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宴到中途，许云禾看了眼不远处的桑若，桑若会意。
向在座的夫人们告过罪，许云禾吩咐了身边丫鬟，瞥了眼前院鬼鬼祟祟的管事婆子，带着桑若往栖云阁走去。
“之前要你留意前院的人，有什么不同吗？”进了栖云阁，许云禾看向身边的桑若。
桑若关上门：“世子最近去前院的次数多了些。”
许云禾心下了然，拿起案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知道了，继续留意着。”
盯着面前清澈的茶汤，她打开了案上的乌木匣子。
还是那方旧砚，她拿起来，手指轻按在砚底的角落，那块薄石板翘起了一角，她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泛黄的药方和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留了两句话，是周时毓的笔迹：“查煎药人和药渣去向，五日后城西茶楼见。”
许云禾重新看回药方，是父亲当年病重时日日要饮的汤药，她在府里找了很久，没想到早就被人拿到了府外。
“桑若，当年父亲病重时服侍过的小厮侍从，现在何处？”许云禾将纸条点燃丢尽铜盆。
桑若思考了一会儿：“当年小姐要他们留在府内，但是夫人那段时日精神不济，就遣他们去了别院洒扫。”
“别院？”许云禾的手一顿，看了看桑若，叹了口气，有些为难，“那可能......有些麻烦了。”
天色渐晚，宴席将尽，许云禾吩咐好了各项收尾事宜，来到了云氏的房内。
柳妈妈为云氏卸下了钗环珠宝，刚坐下，就抬眼看见了门口的许云禾。
“大小姐来了。”柳妈妈笑眯眯地向许云禾行了礼，转头看向云氏，得了意思，和桑若一起退了出去。
“禾儿，来。”云氏朝她招招手，许云禾笑了笑，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云氏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慈爱地看着她：“今日辛苦你了。”
许云禾摇摇头：“没有母亲，这是我应该做的。”
云氏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转眼看向窗外，夜色如墨，院落屋檐下的红灯笼还亮着。
“不知道笙儿在陆家怎么样，适不适应，哎，她那风风火火的性子，我真担心她在那宅院里吃亏。”
许云禾柔声安抚：“没事的母亲，阿笙自小跟着父亲在北疆，我相信她不会让别人欺负她的。”
见云氏眉间还是有些愁容，许云禾接着说：“况且陆家也是父亲在时亲自为阿笙选的，头上有个长兄当家，这陆家二郎虽是没什么建业，但他性子温和，想必也是不会和阿笙起争执的。”
提到丈夫，云氏总算舒心了些，看着面前女儿出水芙蓉般的容貌，手抚上她的脸：“如今笙儿的终身大事尘埃落定，祀儿近来也孝顺有长进，禾儿，母亲现在这心里，就惦记着你了。”
许云禾闻言，垂眸：“女儿......女儿一辈子陪着您，不好吗？”
云氏佯装严肃：“母亲陪不了你一辈子呀，总是要找个人照顾你的。”
说着，云氏又想起了什么：“可惜了，若不是当初那件事，你们俩也不至于是现在这般模样......”
“母亲。”许云禾轻声打断，心里涌出一丝苦涩。
“天色不早了，母亲早些安歇吧，女儿先告退了。”许云禾站起来行了个礼，垂眸看不出情绪。
“罢了罢了，”云氏摆摆手，“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去吧。”
许云禾得了同意，出了门，又嘱咐了柳妈妈几句，才和桑若回到栖云阁。
熄灯前，许云禾看着药方思量再三。
“桑若，让楚尧明天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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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侯府嫁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