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灵坤的妖族兜售着色彩斑斓的矿石,落魄书生贩卖手绘的山势舆图,更有手艺人当场捏着糖人,瑞兽便栩栩如生。
她随着人流不知不觉走到集市深处,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前头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门□□发开来,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扶泱好奇心起,仗着身形灵巧,像尾小鱼般从人缝里钻了进去。
铺子门楣上悬着块字迹斑驳的木匾:锁缘斋。
柜台后,坐着个瞎了左眼的老银匠,柜台上放着一枚从中裂开一道细缝的陈旧银锁。
铺子中央,被众人围观的,是一对紧紧相依的年轻男女。
男子身着粗布道袍,看着是个面容憔悴的人族散修,此刻他裸露的小臂上,几道灵脉泛着青黑色。
依偎在他身边的女子,生着一双极漂亮的狐狸眼,即便脸色灰败,不时掩口低咳,嘴角溢出丝丝黑血,也难掩丽色。
她耳后几缕白色绒毛,昭示了她狐妖的身份。
“秦师傅,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男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抓着狐女的手,“我们不怕死……可若是拆了这契……将我们生生分开,还不如让我们死了痛快!”
秦老银匠叹了口气:“娃啊,不是老汉心狠,见死不救。这同心锁上的上古契文被人动了手脚,嵌了阴毒的禁制。如今反噬已起,三日之内,若不解开,你灵根尽毁成废人,她妖丹碎裂魂飞魄散,到那时,才是真的救无可救。人妖相恋,本就有违常伦,这锁缘契更是逆天而行,如今……除了拆契,别无生路啊。”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嗡嗡响起。
“看吧!我早说了,人跟妖搅和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这狐妖定是用了什么邪术蛊惑人心!”
“就是!一个修士,不想着潜心修道,反倒与妖物厮混,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几个身着统一道袍的修士更是面露厉色,越众而出,戟指呵斥:“区区狐妖,竟敢以邪术魅惑人族修士,损其道基!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铲除你这祸害!”
“住手!”
一道娇小身影迅疾上前,挡在了二人身前,素手一扬,一张黄符激射而出!
“嗡!”
金光炸裂,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光盾,稳稳接住了呼啸而来的法器,沉闷的撞击逼得那几名修士,踉跄后退半步。
那几个修士一愣,转头看向扶泱,见拦路者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顿时嗤笑:“哪里来的野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也敢管我正道修士清理门户?”
“正道修士?”扶泱语气里带着怒意,“人家两情相悦,没伤天害理,没祸乱人间,不过是想在一起罢了!你们张口邪术,闭口孽障,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打杀,仗着人多修为高,行恃强凌弱之事,这也配称正道?”
“你!强词夺理!”
那修士被当众驳斥,尤其还是被一个小姑娘,脸上顿时挂不住,恼羞成怒,掌中灵光再聚,眼看就要再次出手。
一道冰冷的视线倏然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极具压迫感,如兜头浇下的一桶冰水,瞬间冻住了他所有的动作。
扶泱似有所感,蓦然回头。
只见长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倚在了锁缘斋的门框边。
他换了身客栈提供的普通灰布衣衫,墨发用一根寻常的木簪松松挽着,双手抱臂,以一种睥睨的姿态扫过那几名修士。
明明没有释放妖气,可那眼神深处,却煞气森然。
几名修士额角冷汗直下,瞬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连连后退,挤进人群,再不敢冒头。
“你怎么来了?”扶泱惊道,“你不是在屋里吗?”
“听见某只小老鼠偷偷溜出门,以为是要去偷吃什么独食。”长隐收回眼神,浅浅瞥了她一眼,“结果是来管闲事的。”
周围的嘈杂议论,诡异地安静了片刻。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扶泱身上。
扶泱没理会那些视线,转身快步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那枚裂开的银锁上。
锁很小,不过拇指肚大,样式古朴,表面镌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
只一眼,扶泱便认了出来,这是上古“同心锁缘契”,能将人妖双方的气机乃至命数相连,同生共死。
契文流转的关键节点处,被嵌入了几道格格不入的阴刻纹路。
正是这几道篡改的禁制,将本是祝福有情人的同心锁,变为了拆散一对璧人的冷箭。
要么拆契,从此两人一别两宽,生离;
要么应契,从此做一对地府鸳鸯,死别。
实在恶毒。
“秦师傅,这锁上的契文,是您刻的吗?”扶泱抬头问。
秦老银匠摇头,哑声道:“不是。三年前,他们俩携着这锁胚来找我,说是求一位游方道人刻下的契文,说能保他们世世不离。老汉我只帮忙做了最后的镶嵌抛光。谁成想,竟是索命的陷阱。”
扶泱仔细探查着锁上的文字,手指来回虚点,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忽然一阵清明之意涌上心间。
“我能解。”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一片惊呼。
男子猛地抬头,挣开身侧的搀扶,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扶泱面前,“姑娘!仙子!求您大发慈悲,救救阿月!只要能救她,我阿禾这条贱命,您随时拿去!绝无怨言!”
那名唤阿月的狐女也跟着跪倒,泪如雨下:“求姑娘……救救我和阿禾吧……”
“快起来!”扶泱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我不要你们的命,我只能帮你们修补契文,解开禁制,未来如何,能不能走到最后,还是要看你们自己。”
她说着,转头看向门边的长隐。眼里没有犹豫,没有征询,只有清澈见底的坚定:这件事,我想做,我一定要做。
长隐看着她,眉梢微挑。
从一开始,他就靠在一旁冷眼旁观,心底只觉得荒谬又熟悉。
他活过的岁月里,见惯了类似的戏码。
人与妖,恋人、挚友、同盟……起初哪个不是拳拳真心,可到头来,在种族隔阂、漫长寿元、利益纷争面前,那些誓言与情分,大多薄如蝉翼,一撕即碎,甚至反目成仇。
他本以为这小丫头是一时热血,可见她眼中的决心,那句到了嘴边的“多管闲事”,终究是没吐出来。
他轻哼一声:“我在这儿,没人能动你。”
平平淡淡几个字,却让扶泱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
她重重点头,转身凝神。
她让阿禾与阿月相对盘膝坐下,将那枚裂开的银锁置于两人掌心交叠之处,又从自己随身的小布袋里,取出朱砂与狼毫笔。
闭目,静心,指尖掐诀,意念沉入冥冥之中。
此时虽是白天,可随着她心神引动,空中竟流转着隐隐星辉之力,缕缕汇聚于她笔尖。
她蘸取朱砂,落笔银锁之上,动作稳如磐石,精准地点在每一道被篡改的契文节点。
少女的周身笼罩着一层银辉,专注的侧脸在光晕中,竟有种不容亵渎的神性。
长隐站在门边,目光不知何时已定定落在她身上。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指尖流淌的星辉,看着她熟稔又郑重的模样,看着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
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甚至被世俗所不容的陌路人,她竟甘愿耗费心神,涉入麻烦,全然不顾周围的危机四伏和暗处窥视的眼睛。
此刻,长隐只觉得眼前的少女,如一股泉水,不管不顾地流淌着,映着天光,纯粹得有些耀眼。
约莫半炷香后,扶泱腕势一顿,朱笔提起,落下最后一道圆融的收尾。
“嗡……”
一层柔和的白光自锁身流淌而出,缓缓漫过阿禾与阿月相握的手。
阿禾臂上那青黑凸起的灵脉,颜色迅速变淡。阿月惨白的脸颊也开始恢复血色,妖丹紊乱暴戾的气息,渐渐平稳。
成了!
一股充盈的成就感和喜悦,瞬间涌上扶泱心头。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下意识地带着轻快分享欲,转头朝门边的方向望去。
目光恰好对上一双没来得及撤走的,望着她出神的眸子。
后者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侧过脸,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对视只是个意外。
他略显刻意地蹭了蹭鼻梁,又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才重新抱起手臂,继续摆出那副悠然模样倚着门框。
分刻之间,周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劫后余生的两人相拥而泣,又不由分说地朝扶泱郑重叩了三个响头。
阿月泣不成声,颤抖着手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枚以她本体的颈间绒毛编织成的平安符,符上还缀着一颗莹润的狐火晶。
她将符塞进扶泱手心,紧紧握住:“姑娘,大恩大德,我们二人没齿难忘!这枚同心符您收好。日后,无论天涯海角,只要您捏碎它,无论我与阿禾身在何处,是生是死,必将拼尽一切,赶到您身边!”
扶泱握着那枚尚带着体温的狐毛符,心里暖洋洋的,又将阿禾紧接着递过来的一小袋碎银子推了回去,“银子我不要。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这符,我收了,谢谢你们的心意。记住啊,路还长,好好走。”
离开锁缘斋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
扶泱捏着那枚平安符,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就这么开心?”长隐侧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揶揄,“耗神费力,耽搁时辰,还分文不取,就换了个破符,值得?”
“当然值得!”扶泱仰起脸,夕阳为她眼眸镀上金色的光边,亮晶晶的,“你看他们,能继续在一起了,多好呀。真心想在一起的人,不该被这样拆散。”
“好?”
长隐脚步未停,目光却投向天际那抹即将沉没的残红。
“你怎么知道今日的‘好’,不会成他日的‘孽’?人心易变,妖性难测。或许不出三年五载,情淡爱弛,或为利益,或为猜忌,反目成仇,互相怨憎。到那时,他们会悔不当初,甚至,还要怪你今日多管闲事,给他们续了这段孽缘。”
扶泱却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正对着长隐,脸上是罕见的认真。
“那是以后的事。”她的目光清澈见底,“至少此刻,他们愿意为对方豁出性命,这份心意,是真的。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他们走散了,生分了,甚至成了怨侣。可我相信,在决意缔结同心契的那一刻,在方才甘愿为对方赴死的那一刻,他们的眼泪,他们的恐惧,他们的不舍,没有半分虚假。”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长隐,真心不是错,哪怕它最后会黯淡,会消失,会变成别的样子,也不该在它最滚烫最鲜活的时候,就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的话语,并不激烈,却像一颗小而坚硬的石子,投入一片沉寂的死水,水面之上,水波微涌。
夕阳的光落在少女仰起的脸上,仿佛盛着揉碎的晚霞,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却又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长隐沉默地久久注视着她,久到扶泱几乎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刻薄话。
可他却轻轻哼笑了一声,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