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旁门左道

峡谷恢复宁静,只剩风声穿过石缝的轻啸,和两人踏在碎石子路上的细响。

走出一段距离,长隐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方才用的符,非寻常道门的五行符箓,也非依靠自身灵力催动。”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的探究,“那光芒,透着一股古拙的力量,你引动的……是周天星斗之力?”

扶泱正暗自平复心绪,闻言心头微动,面上却装作平常,含糊道:“哦,那个啊!一点野路子,瞎琢磨的。”

“野路子?”长隐脚步略微放缓,侧首看她,“你身上半点灵力都没有,却能引出这种力量。这路子,可不是谁都能琢磨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扶泱自然垂落的手指上,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朱砂清气。

扶泱听他语气里没有常见的轻视,反倒像真的在琢磨,防备心松了点,“没什么稀奇的,就是照着些没人要的旧书瞎练的。正经修炼我走不通,总得想别的办法防身不是?”

“旧书?”长隐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眼中兴趣更浓,“什么旧书?还能教这个?”

“就……特别旧,纸都黄了脆了,上面的字曲里拐弯的,像虫子爬,又像打翻的星图。”

扶泱回忆起来,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当初发现宝贝时的光彩。

“镇上的夫子也认不全,我也是连猜带蒙,慢慢看进去的。里头写的,是很早很早以前,还没有灵根这说法的时候,人们怎么观星、画符,跟天地自然打交道。”

她说着,悄悄瞟了长隐一眼,见他听得认真,胆子便大了些,带着点小小的自豪。

“书上说,山河星辰,自有其力;万物运转,自有其理。修士引灵力入体,是以身为器,纳外界之力。而上古之法,是以身为桥,以阵符为引,短暂借用周天星辰中本就存在的‘力’。只不过……这种方法更重天赋和感悟,也对时机、方位、材料挑剔得很,成不成有时还得看运气。所以,大概在你们看来,算是费力不讨好的笨法子,或者……旁门左道吧。”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轻,做好了被反驳或嘲笑的准备。

长隐却没立刻接话,目光投向已到尽头的峡谷口,仔细琢磨着她的话。

峡谷已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向阳的山坡,草木欣荣。

“旁门左道?”他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不是以往那种带着揶揄的调子,反而有几分清朗。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修行之途,哪来的绝对的正统与旁门?不过是以不同的钥匙,去开同一扇门,或是推开不同的窗,去看同一片天罢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扶泱。

山风拂起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也吹动他染尘的衣袂。

他的眼神清澈而平和,带着一种超越种族的纯粹对“道”的审视。

“灵力修炼,是以人身小天地,去契合外界大天地,最终追求交融为一。而你……”

他目光对上她明亮又期待的眸子,“更像是直接去倾听和解读,天地星辰本身的语言韵律,并以符咒阵法将其翻译,为人所用。这对悟性、心性都要求极高,非得真正懂天地,敬天地不可。”

他看向扶泱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是难得的郑重,“你能在灵根破碎、无人指引的情况下,自己从那些天书般的文字里悟出此道,这可不叫笨法子。”

他微微一顿,语气恢复了些许往常的淡然,但那份欣赏依旧清晰可辨,“你走的这条路,或许艰难偏僻,比许多只知道按部就班依赖灵根的所谓正道,更贴近道之本源。至少,在我看来,很有趣,也很……”

他顿了顿,眼底有极淡的笑意:“了不起。”

扶泱彻底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反应:好奇的追问、不以为然的评价、出于礼貌的敷衍,甚至是直接的否定。

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番清晰透彻的理解,和如此直白而认真的……赞赏。

一种奇异的暖流,混杂着被理解的震动,被认可的酸涩,以及轻飘飘的欢喜,悄悄漫上心头,冲得她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被风吹迷了眼,用力眨了眨。

再抬头时,脸上已努力绷住了表情,只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小小的弧度。

“……你懂得还挺多。”她干巴巴地说。

长隐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她故作镇定,又掩不住得意开心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了些,转过身,继续沿着山坡向上走去。

“走吧,我了不起的小恩人。”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偏偏是她,能解开九曜镇魔古阵的封印了。

-

出了乱葬荒林和山谷,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还算平整的土路延伸向前,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座依山而建的边关之城。

城墙以灰黑色的巨石垒成,不算特别高,却自有一股历经风霜的坚实感。

城门上方,一块饱经风雨的匾额上刻着三个大字:天坤关。

世人说,这天下分作两界,一为中天,一为灵坤。

中天乃人族正统之地,五宗便扎根于此,执掌修炼秩序。

仙门天衍宗、玄门惊鸿阁、鬼门幽冥谷、道门太上观、佛门菩提院,五宗之中,天衍宗为魁首,名声最盛。

其余四宗,扶泱只在市井传闻中听过名号,知晓它们是矗立于中天顶端的庞然大物,其余的,便一概不知了。

而灵坤,乃山海万妖之所,与人族中天隔界而治。

横亘在两界之间的,便是这天坤之界。

它是两界的缓冲带,也是三不管的混乱之地。这里是人妖两族冲突、厮杀、寻宝的地方,藏着机缘,也藏着数不清的杀机。

只设有一座天坤关,作为通商口岸。

还未进城,喧嚣声便已扑面而来。

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风尘仆仆的行商队伍,有身着各色道袍的修士,更有些装束奇特之人,穿着色彩繁复的异域服饰,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扶泱跟在长隐身后,眼睁得溜圆,几乎要看不过来。

天禾镇每月一次的集市已是她记忆中最大的热闹,与眼前这活色生香的景象相比,简直如寸烛之比烈日。

长隐对周遭的热闹视若无睹,径直穿过熙攘人流,走向街道尽头一家看起来略显陈旧的客栈。

悦来居。

他推门而入,带起一阵微小的风铃轻响。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正就着油灯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闻声抬头,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客官……”

话音在看清来者时卡了壳,眼底掠过明显的讶异。

这也难怪,长隐即便一身白衣破旧染尘,但出色的容貌和疏离冷清的气度,与这灰扑扑的边关客栈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掌柜很快回过神,笑容更殷勤了些:“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长隐言简意赅,“两间房。”

跟在后面的扶泱闻言,连忙悄悄扯了扯长隐的衣袖,“诶!两间?你还数落我不会算账!我银子可带得不多,要不……咱们……”

能省一点是一点,她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啪啪响。

长隐侧头垂眸瞥了她一眼,让扶泱莫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傻话。

他转回去,对掌柜的重复,语气不容置疑:“两间相邻的,清静些。”

“好嘞!天字三号、四号房,正好相邻,安静!”

掌柜忙不迭地应下,取了钥匙。

扶泱:“……”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所剩无几的盘缠,两间房,加上吃饭。撑到天衍宗应该……勉强吧?反正找到舅舅就好了。

她如此安慰自己。

房间在二楼,陈设简单,但床铺桌椅俱全,收拾得倒也干净。

扶泱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反手关上门,将肩上沉重的包袱卸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在床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粗布被面。

这是离开天禾镇后,第一次不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也不是蜷缩在阴冷山洞里。

一张真正的床,即使木板硌人,被子粗糙,也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身体放松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她向后一倒,瘫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细微的蛛网,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然而,只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楼下街市那鲜活滚烫的喧嚣,便像无数只无形的小手,挠得她心痒难耐。

从未见过的热闹就在窗下,如何按捺得住?

她扒着窗沿,眼巴巴地往下望了半晌,终究还是一骨碌爬起来,揣上她装碎银子的小布袋,轻手轻脚拉开了房门。

隔壁长隐的屋里静悄悄的,她本想叫他一声,但转念一想,以他那张什么都看不上的嘴,去了也是扫兴。

扶泱瘪了瘪嘴,便下了楼,径直朝长街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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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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