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叶芬兰就回房间休息了。
碗是林念和白灼一起洗的,姜之酒负责收拾桌子,段亓聿在院子里,照顾叶芬兰的那些花。
四个人分工明确,配合得很好。
等各自完成手头上的事情后,四人重新坐在圆桌上写作业。
由于阳光有些刺眼,所以他们将圆桌挪到了院子里阴凉的一角。
刚摄入碳水,又开始动脑,再加上阳光和煦,犯困是难免的事。
几番挣扎搏斗后,姜之酒耷拉着眼皮,困困地出声:“我进去睡会儿。”
然后,不等三人给出回应,她踩着虚浮的步子走近屋内,直接朝沙发上面一躺,就是睡。
这个午觉,姜之酒睡得并不安生,她一直都在梦魇。
起先是忽高忽低的坠落,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下一秒,眼前彻底陷入漆黑,耳边灌满了雷雨轰鸣的声响。她恍惚以为外面下雨了,想要挣扎着清醒过来,可却始终醒不过来。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拉扯力将她拽进漩涡。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是寒意逼人的雨夜,她被一个小小的身躯抱在怀里。
“阿酒,你醒醒,别睡……”
传入耳畔的声音熟悉又稚嫩,姜之酒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瓣。
可,雨水拍打着她的眼睛,像是在极力阻止她苏醒过来。
而后,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回荡,她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接住。
“爸爸……”
“没事了,我来了。”
“阿酒她……”
“她没事的。”
爸爸……
抱着她的人,是程煦。
姜之酒用力挣脱禁锢,猛地睁开双眼,她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吞吐着空气,还有些惊魂未定。
等她稍稍定神回过思绪,环顾四周,才发觉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窗帘隔绝了阳光,房间内很暗,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
随着视线的移动,姜之酒将目光落在床头柜的相框上,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开心,照片里的小男孩儿板着一张脸,但他稚嫩的脸庞衬得他有些莫名的可爱。
女人是迟叶昭,小男孩儿是段亓聿。
段亓聿的眉眼和棱角与迟叶昭有些神似,也正是因为这样,才给他冷冽的性子添了几分柔和。
他应该,为此很是骄傲吧,姜之酒心里想。
姜之酒从床上起来,顺手将被褥整理好,才出了房门。
开门后,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一道视线里,加之刚刚梦里的场景,她心口一紧,心跳骤然慌乱起来。
“醒了?”
“有你这样吓人的吗?”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姜之酒抬步走过去,落座在沙发上。
接过男生递过来的温水后,她礼貌道了声谢。
视线飘转,这里是二楼,认识这么长时间,这是姜之酒第一次来到段亓聿家里的二楼。
二楼中间是个小客厅,两边都是卧室,布置简单但又处处透着温馨。
“林念和白灼还在院子里写作业?”姜之酒出声问。
段亓聿“嗯”了声。
“那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写?”
“写完了。”
姜之酒半信半疑:“高三的作业还能写完?”
段亓聿将视线投了过来,“我是复读。”
“哦。”差点忘了这事了。
“那你为什么去年……”不好好学习?
“说正事。”三个字,将姜之酒后面想问的问题给堵了回去。
姜之酒抿了抿唇瓣,将自己的好奇心给压了下去。
段亓聿给姜之酒杯子里添花茶,他问:“昨晚你在段夏那边,有什么收获?”
姜之酒脑海里还残存着刚刚梦境的画面,她小心绕过那些片段,寻找着昨晚的记忆。
少顷,她回:“和我们想的一样,发生车祸那天她并不在京城,不是参与者,但却知道点什么。不过,她拒不承认,况且她们家还一堆糟心事,想要从她身上找突破口,有点难。”
姜之酒原本是想利用沈茂的事情,让段夏说出实情,可她也考虑到了,段夏即便知晓了那些事,也不一定愿意告知,因为她和沈茂之间毕竟是有感情基础的,怎么会因为她的三言两语而轻易改变。而且,段夏是段家的人,定然不会做出有损自己利益的事。
不过,也并非毫无收获,能让段夏护着的段家人也不难排除,她那个同母同父的亲哥哥,就是重点关注对象。
“我猜,这些你爸爸肯定早就查到了。”姜之酒抿了口花茶,继续说,“其实,我们可以和他……”合作。
剩下的两个字悬在嘴边,段亓聿一个眼神扫来,姜之酒瞬间噎住了话音。
糟糕,说上头了。
一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姜之酒立马挽回道:“我们和他不合作,我们要靠自己的能力查到当年的真相!”
突然就这么正经了起来,姜之酒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被夺舍了。
明明完全可以不说这句话的,可也不知为何,她打心底不想让段亓聿不开心。
见段亓聿收回了那道视线,姜之酒才松了松肩膀,声调随之拉低,“那秦家那边,下一个目标就是秦册吗?”
段亓聿垂着眸子,回:“目前看来,可以先去会会。”
刚刚的梦境重新浮现,姜之酒眸色微微呆愣。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告诉段亓聿时,右手边的一个房门被人从里面拧开。
下一秒,叶芬兰从房间里面走出来。
她眉眼间挂着一抹慈笑,慢慢踱步来到沙发这边,“小亓,你下去,我有话跟小甜酒说。”
段亓聿静坐了半分钟,而后起身,沉默下楼。
姜之酒大概能猜到叶芬兰想问什么,她主动出声:“奶奶,关于迟阿姨的事情,我不能透露太多,您能理解吗?”
“我当然能理解,”叶芬兰眼眶微微湿润,她说,“只要知道她没事,比什么都重要,至于,这其中的各种原由,不追究也罢。”
姜之酒回:“您放心,她现在很好,也很健康。”
“好,那就好,那就好,这就够了。”
明明两人说的话没超过四句,但姜之酒却没忍住酸了鼻头。
忽然,好像抱抱眼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家。
心里是真想的,现实中,姜之酒也这么做了。
她趴在叶芬兰的肩头,轻声说:“叶奶奶,在不久的将来,她会回来的。”
“好,好,我等着她,我等着她。”
“叶奶奶,有些话我必须告诉您,”姜之酒酝酿道,“段家的那些人目前还并不知道迟阿姨还活着,段亓聿的爸爸也并不知道我已经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您,为了以防万一,该‘演戏’的时候,还请您,配合段叔叔。”
“好,好,我都懂。”叶芬兰哭湿了眼睛,却又强忍着不想让姜之酒察觉,拍了拍姜之酒的后背,便扭头起身往右边的房间里走,“我先去收拾收拾房间,长时间没住,都落灰了。”
望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姜之酒抬手将眼眶挂着的泪珠抹掉。
等她正要下楼梯时,脚还悬在半空未落,视线陡然被一道身影占据。
对上那人的视线后,姜之酒一秒猜到,这人刚刚根本没走,一直都在偷听。
“我知道你都听见了,”她缓缓走到段亓聿面前,“你还没跟叶奶奶摊牌。”
不然,叶芬兰刚才也不会让段亓聿离开。
段亓聿压下泛红的眼眶,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出声。
姜之酒说:“这样也好,省得被你爸爸看出了端倪,他肯定不会放过……”我。
最后一个字,被段亓聿扑面而来的拥抱而吞噬。
他浑身温热的气息浓烈地包裹着姜之酒,惹得她脸颊开始发烫。
这人,怎么回事,抱上瘾了还。
“你……”姜之酒抬手推搡,却被段亓聿力气完全压制。
“让我抱会儿,求你了。”
“求”字都用上了,这让姜之酒很难抉择啊。
只是,男生的语调又低又潮,听得人心头一软,很难再做出拒绝的动作。
段亓聿刚刚的确没走,也听到了姜之酒和叶芬兰说的所有话,明明每句话里都没有催泪的字眼,可不知怎得,听得人心里难受。
他明明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姜之酒面前失态了。
“聿哥,你干嘛一直站在楼梯那啊,你……你……你们……”
姜之酒瞬间浑身一僵,下意识猛地推开段亓聿,抬手就是一巴掌。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静静滞涩了好几秒。
这一巴掌,姜之酒没用多大力,就轻轻一下,段亓聿应该不至于跟她生气吧。
心里自我说服我,她按照“剧情”往下面“演”:“下次,要是再敢对我动手动脚的,我就教你该怎么做人。”
说完,不等段亓聿接“戏”,她便绕过段亓聿往楼下走,路过惊在原地的白灼时,她故意板着一张脸,说:“你也一样,别跟他学坏了。”
来到院子里后,姜之酒手忙脚乱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念念,我们走。”
“啊?”林念正和白灼在探讨题目,看着姜之酒着急忙慌的动作,她也不自觉地开始收拾东西,“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先别问了,赶紧走。”
"哦,好。"
等两人顺利离开老城区后,姜之酒才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简单告诉了林念。
听完后,林念倒也没有很惊讶,她平静道:“其实,我早就看出来,段亓聿对你,和对我们,是不一样的。”
“是吗?我怎么看不出来。”姜之酒细细回想着过往。
“你看出来了,只是不想承认而已。”林念一语道破姜之酒的“嘴硬”,她说,“阿酒,那你呢,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她对段亓聿是什么感觉?
嗯,有点说不上来。
姜之酒破天荒地沉默了。
大抵是“旁观者清”,姜之酒的沉默,让林念心底有了答案。
少顷,她出声道:“我舅舅曾说,入局者,最忌讳的,就是对局中的人产生了感情。”
姜之酒眼眸闪过一丝错愕,“你怎么知道,我以身入的,是他的局。”
其实,更准备的来说,她入的,应该是段家的局,这其中包括段亓聿、段尘还有迟叶昭。
“我猜的,”林念放缓了声线,语气柔糯,“我知道段亓聿出身不凡,也知道你的背景一定不是表面这么简单,我知道你们之间的纠葛定然非常复杂,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个局,只能你自己来破。但作为你的朋友,我想说,阿酒,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愿意做你的头号支持者。 ”
所以,请大胆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在林念身上,姜之酒再一次体会到了,柔软的力量,轻轻的、软软的、暖暖的。
【甜酒度小剧场29】
将林念安全送到家门口后,姜之酒才乘车离开。
回到家时,正值傍晚,程煦正在厨房忙碌。
姜暖今天一早回了安城,归期未定。
姜乘今天早上给她发消息,说是今天从江阳回来,但现在依旧不见人。
想了半天,姜之酒还是决定给姜乘发消息问问他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阿酒,吃饭了。”
“奥,来了。”
桌面上的四菜一汤,不是姜之酒爱吃的,就是姜乘爱吃的,色泽鲜美,气味诱人。
“爸爸,哥哥说他今天回来,你知道他是几点的高铁吗?”姜之酒问。
程煦给她夹了块鸡翅,“晚上十点。”
晚上十点,这么晚。
从江阳到宁和两个小时左右,那他应该是凌晨抵达宁和高铁站。
“这么晚,那你要去接他吗?”姜之酒咬着鸡翅的嫩肉,和程煦闲聊。
“嗯。”程煦低低应了声,不再吱声,情绪不高。
姜之酒斟酌了下,继续出声:“爸爸,你对哥哥真好,你都没这么晚接过我。”
她说话的语气里故意透出明显的酸意。
程煦手下稍滞,而后抬眸,“昨天晚上,凌晨两点,不是我接你的吗。”
“……”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哈。
姜之酒露出笑颜,弯了下眉眼,“我就是说说。”
程煦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而后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沉默吃着饭。
忽而寂静的气氛,令姜之酒回想起今天中午睡觉时的那个梦魇。
她缓慢嚼着嘴里的饭,认真地纠结着。良久后,她还是喊了声程煦。
程煦抬眸看她。
姜之酒舔了下唇瓣,出声:“当年,那场车祸,你是不是,去过现场?”
程煦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眸骤然闪过一缕慌乱,“你……都想起来了?”
姜之酒诚实地摇头,“只想起了一些零碎的片段。”
程煦垂下眼帘,像是想到了什么,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的气场也随之沉了几分。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嗯”了声。
他说:“我去过现场,带走了你们俩。”
“那,迟阿姨和段亓聿呢?”姜之酒追问。
程煦默了几秒,而后低声说:“也带走了。”
“所以,新闻报道上,那张照片,是你们伪造了现场?”
当年,新闻报道上的车祸现场实拍,是货车庞大的车体压住小轿车大半车身,地面蔓延着大片血迹,官方报道记录为一死三重伤。
“不是。”程煦否认了。
姜之酒望着他,等待后文。
“阿酒,你当真要查当年的事情。”程煦问她。
姜之酒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应道:“嗯,我要查。”
她要查到底,为她自己,为迟叶昭这么多年来的照顾,为段尘这些年的教导,也为段亓聿和姜乘。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你要答应我,万事要以你的安全为第一。”程煦眉目严肃,语气认真。
“我会的,”姜之酒应道,“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也有保护我们这个家的能力。等我查出真相,妈妈或许就不会跟你离婚了。”
程煦倏尔笑了声,笑意里浸满潮湿,“好。”
程煦说,车祸那天他原本在家做饭,却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说姜暖喝醉了酒,让他去接人。
因为姜暖喜爱喝酒,所以他也没多想,套上衣服后便出了门。
只是,抵达地方后,酒馆内空无一人,他才察觉到不对劲。那些人将他绑在酒馆内,却又未对他做什么,这让他心里更加不安。
他试图离开,却次次失败。
直到他在秦家的那个亲哥哥秦应川,带人砸了酒馆,才将他救了出来。
而后,通过秦应川,他才知道他被算计了,算计他的那个人的目标是姜之酒和姜乘。
秦应川说,他已经让秦应晗去接应了,可程煦不放心,他坚持要回家。
在半道上,他们接到了秦应晗的电话,情况有变,姜之酒和姜乘跟着迟叶昭离开了。
秦应川让她跟着迟叶昭的车,实时共享定位。
程煦不解秦应川的做法,因为他完全可以让秦应晗拦下迟叶昭的车,带走姜之酒和姜乘。
可他没有这么做。
事情发生后,程煦才想明白秦应川为什么那么做。
因为,那个时候,秦应川刚掌家不久,有人敢算计他的孩子,就是在挑衅秦应川的权威,他定然要找出幕后的人。
可谁都没有想到,那人的真实目的,竟是想让两个小孩子意外死于一场车祸。
在这之前,程煦万万没有想到,秦家的人竟已冷血成了这样。
后来,秦应晗突然断了联系,秦应川和程煦便知道,她被控制了。
秦应川有的是手段知晓秦应晗的位置,等他们赶到的时候,迟叶昭的车直直冲撞在了树上,而与她擦肩而过的那辆货车,却消失在了第一个拐角处。
秦应川知道事情绝对不会就此结束,于是便让程煦带着姜之酒和姜乘先离开,后面事情交给他。
“我带走了你们,后面的事情我便不知道了,也没再和他(秦应川)见过面。”
姜之酒眉头轻锁,面色沉敛,整个人异常安静。
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她心里预想的轨迹推进,可不知为何,她却有点不敢查下去了。
程煦告知的真相,让姜之酒心里没了底气,没了让姜暖心回意转的底气。
忽然之间,她就明白了,程煦刚刚的那一声笑,是真的在笑她天真。
“阿酒,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你妈妈那边有我,我们这个家不会那么轻易就散的。”大概是看出了姜之酒内心的郁结,程煦轻柔着声音鼓励她,“这么多年来,我之所以没有去查当年的真相,是因为我知道,秦应川会去查,可查了这么多年,依旧无果,所以这条路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走,可我还是支持你的。我知道,你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你爷爷将你培养得很好,段尘也教了你很多,那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尽一些绵薄之力吧。”
程煦给了姜之酒一个联系方式。
“这是秦应川的私人联系方式,他是秦家现在的掌事人。你要查当年的事情,免不了要接触秦家的人,整个秦家,你唯一能信的人,就只有他,切记。”
作者有话说:
“我愿意做你的头号支持者。”源自,颜中人《夏夜最后的烟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sweet 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