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旧城区绕了四十分钟。
换了七次方向,钻了十二个维修巷道,三次贴着地面飞,一次从两栋楼之间仅容一车的缝里挤过去。她的芯片在她耳后,像一台雷达,每两秒刷新一次身后有没有跟踪信号。
没有。
7 号没追。
但她知道,这不代表她安全了。
——芯片会指路。
她只要那块芯片还在脑子里,她就是一个在黑夜里亮着灯的人。
她最后把摩托停在一栋地下车库的 B3 层。这是她给自己留的第一个安全屋——不是她平时住的那个,是她六年前刚入行时,老鬼给她指的一个“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消失”的地方。
车库里堆着废纸箱和旧轮胎。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一个老旧的水袋,一箱压缩能量棒。
她把摩托推进一个废弃的货柜,用破布盖上。
然后她坐在折叠床上,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 7 号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
“哥哥会握着你的手。”
“你小时候,最怕高。”
她闭上眼睛。
她试着去“摸”那段记忆——她七岁之前的记忆。
什么都没有。
一片白。
像一张被人用橡皮擦干净的纸。
她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太小,记不得。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记不得。
是被人拿走了。
她在折叠床上,坐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从黑变成灰。
久到她开始觉得,自己这六年认识的“林夜”——那个开摩托、卖情报、谁都不怕的夜枭——其实只是一个穿在她身上的外套。
衣服下面,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车库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林夜的手,瞬间摸向腰后。
“是我。”
老鬼的声音。
他从门缝里挤进来,披着一件旧雨衣,雨衣上还在滴水。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他走到林夜面前,把布包放在折叠床上。
打开。
里面是一把她从来没见过的钥匙。一个新的数据芯片。还有一张——
一张很旧的、黑白的婴儿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刚出生的婴儿,并排躺在一个透明的保温舱里。
老鬼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那只光学义眼,在车库昏暗的光里,闪着一点红。
“丫头。”他说。
林夜抬头看他。
“今晚,”老鬼说,“我得跟你说实话了。”
“关于你是谁。”
“关于那晚上——2082 年的那个晚上。”
“关于你,到底为什么,还活着。”
车库外面,新海市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但林夜知道——
她的天,从今天起,才刚刚开始黑。
林夜盯着老鬼手里那张黑白婴儿照。
照片上两个刚出生的婴儿,并排躺在一个透明保温舱里。一个瘦一点,一个壮一点。他们都闭着眼,小手蜷在胸前。
“左边这个,”老鬼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是你。”
“右边这个呢?”林夜问。
老鬼沉默了很久。
“是三号。”他说,“沈峰。”
林夜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老鬼脸上。这个她叫了十年”鬼叔”的男人,这个她以为只是个开修表铺的老头子——此刻在车库昏暗的光里,看起来忽然老了二十岁。
“从头说。”林夜说。
老鬼把照片放在折叠床上。
他从雨衣内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地下车库里有燃气探头,点了会响。他只是把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2079 年,”他说,“我在神罗安全部做技术员。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修监控的。”
“那年冬天,上面下了一道命令,让我们把地下三层的实验室全部拉成最高级别的隔离区。不准拍照,不准录音,不准带人进去。”
“我当时二十三岁,刚结婚。我老婆怀着孕。我想着,混口饭吃,神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直到 2080 年春天,我有一次加班到凌晨,走错了楼层。”
他顿了一下。
“地下三层。”
“我推开门,看见那个房间。白色的。十几个培养舱。里面泡着孩子。”
林夜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我站在门口,”老鬼说,“站了大概五分钟。没人发现我。我就那么看着——最大的那个孩子,也就五六岁。她在培养舱里,闭着眼,小手贴着玻璃。”
“我那时候想,我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将来要是知道他爸爸在给这种地方修监控——”
他没说下去。
“我没辞职。”他说,“我不敢。神罗的人,辞职的下场你知道。我就那么装了两年。装成什么都没看见。”
“2082 年秋天,上面突然下了一道命令。”
“——全部处置。”
林夜的呼吸,停了。
“一个不留。”老鬼说,“七岁以下的,直接灌注麻醉剂,脑死亡。七岁以上的,执行枪决。然后统一火化,骨灰装进写着'工业废料'的袋子里,运去第三发电厂烧锅炉。”
“我那天值班。”
他的声音开始抖。
“我站在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那十几个培养舱。我一只手握着麻醉剂的开关,另一只手握着枪。”
“我老婆那天早上生了。是个女儿。六斤二两。”
“我握着那两个开关,想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
他抬起头。他那只光学义眼,在昏暗中亮着一点红。
“我打开了七号舱的锁。”
林夜没动。
“你是七号。”老鬼说,“你那年七岁。你在培养舱里睡了不知道多少年,我打开锁的时候,你刚好醒过来。你看着我,没哭,也没叫。你只是眨了眨眼。”
“我把你从舱里抱出来。你轻得像一只猫。”
“我用一件工作服把你裹起来,从消防通道把你带出了实验室。我跟巡逻的说,这是我远房亲戚的孩子,来城里看病。”
“然后我把你塞进一个货运集装箱。那个集装箱第二天早上会被装上开往湾仔的货船。我在集装箱里放了水和压缩饼干。”
“我以为你会被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我错了。”
老鬼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集装箱在码头被截了。不是神罗的人——是另一拨人。他们知道这个计划,他们想要'产品'。我从监控里看着他们把你从集装箱里拖出来。”
“我那时候疯了。我拿着一把枪,一个人冲去码头。”
“我打死了三个人。第四个在我肩膀上开了一枪。”
“我把你抢回来了。”
他侧过身,把旧雨衣的领子往下拉了一点。
他左肩上方,有一道很长的、旧的、扭曲的疤。
“从那以后,我辞职了。我用我攒的钱,在旧城区开了那家修表铺。我给你编了一个身份——林夜。我给你植入了一套假记忆——妈妈死于帮派火并,爸爸不知道是谁,一个人在旧城区长大。”
“我以为这样,神罗就找不到你。”
“我以为你能当一个普通人。”
他看着林夜。
“对不起。”
车库里很静。
林夜坐在折叠床上,很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老鬼肩膀上那道疤。那道疤她见过无数次——老鬼夏天从来不脱上衣,她一直以为是年轻时打架留下的。
原来不是。
原来是为了她。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张照片。”她最后说。
老鬼把那张黑白婴儿照,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保温舱里,你和沈峰。”他说,“他比你早醒半年。他看着你长大的。”
“2082 年那晚,我只来得及打开你一个舱。”
“他没跑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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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