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
安德还没离开,正在客厅整理材料,见了她,迎上来。
晏翎问:“梁先生回来了?”
安德说,“先生在书房。”
“忙吗?”她问。
安德说,“先生说,晏小姐想去随时可以进去,不必问忙不忙。”
晏翎点点头,转身上楼。
她在书房外站了一会儿,听到里头没有动静儿,轻轻推开了书房门。
里头没开灯,临近傍晚,天色几乎完全黑了。
男人坐在沙发上,隐约可以看见他的剪影。
他向后仰靠,抬起一只手,正缓缓按着太阳穴。
晏翎也不开灯,小心翼翼走了过去。
她抬起膝盖,顶开他两腿,站在他两腿之间。
梁维桢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她就倒进了他怀里。
两人默默地抱了一会儿,她闭上眼,他的心跳声隆隆入耳。
“又头疼了?”她问。
他这人,睡眠总不好。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吃一片药。有时候是治焦虑症的,有时候是安眠的,总之都能安定神经。
但就算吃了药,他睡得也晚,早上又醒得早。
后来晏翎看到,失眠的症状除了睡不着,还有醒得早。
总之,他头疼是常有的事儿,只是不常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晏翎心里揣着事儿,但见他头疼,不免心里有些担心。
她伸手按住他的太阳穴,轻柔地按捏。
随着她的动作,男人轻轻地长叹一声。
“好点没?”她问。
他点头,黑暗里,他的声音比往常更柔更轻了,“看完工作室了?”
“看完了。很喜欢,谢谢梁先生。”她说。
他摸索着,抬起她的下巴,“晏小姐,现在可不像开心的样子。”
她对上他的眼。
接着窗外透进来的庭院灯光,他的眼底仍旧是晦暗不明的。
她语气轻快:“梁先生帮我解决工作室,我已经很感激了,别的事我可以自己解决。”
她仍旧轻柔地揉他的头:“这样会好些吗?”
又用暖热的手心贴近他的太阳穴,“或者这样。”
“会好些,谢谢晏小姐。”他说。
桌面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亮。
显示备注是一只猪头emoji。
「图片」。
晏翎是背对着手机,没注意,仍专心揉他的头。
梁维桢问:“谁给你发消息了?”
“啊,是黎璟,跟我说我爸爸的情况啦。”晏翎瞥了一眼手机。
她看向男人的脸,窗外漏进庭院的灯光,描出他冷硬的下颌线,浅琥珀色的眸子浸在阴影里里,辨不清神色。
她打开手机,将聊天记录给他看:“真的是他,你瞧。”
他随手划了划屏幕。
划了四五下,居然才划到昨天的消息记录。
两人每天都在聊天,有时候聊她的戏,聊熟识的导演有哪些动向,或者只是在网上看到搞笑帖子,互相发。
抑或者是:
「黎璟你鼠掉了吗」
「可怜/.可怜/.」
「不要哇」
「看到消息回一下」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她在黎璟面前很随意,堪称放肆。
只有很亲密的人才会这样吧。
黎书达的那段视频又浮现在他眼前,她倒进黎璟怀里。
一个懦弱、无能且贫穷的男人。
唯一的优势,就是比他在她身边更长,是陪着她长大的。
他跟她之间,到底是隔了十几年的光阴,结了婚又如何,做过了又如何,最靠近她心脏的男人似乎另有其人。也许黎璟本来已经在她心里了。
他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顺着柔软的发丝缓缓摩挲。
温热的触感透过发丝传来,晏翎只觉得头皮的紧张慢慢消散了。她喜欢被他摸摸头,蹭蹭他的手心,“去睡觉吗?梁先生?”
“好。”
又几日。
医院。
病房不像普通医院的病房,白惨惨的墙壁和灯光,反倒是暖色调的装修,更像是普通的疗养院。
黎老爷子黎元义躺在病床上,右边肋间插着留置针,甲床发白,指尖无力地蜷缩着。
房门被人轻轻打开。
进来的是黎书达。
黎书达看见老爷子的时候,吃了一惊。
前两天,祖父莫名其妙半边腿发麻,医生说是中风前兆,被送到医院。
九十岁的人,精神矍铄,经过几天的治疗,整个人非但没有好转,状况反倒越来越差了。
黎璟不是在贴身照顾吗?
黎书达放轻了脚步,把门合上,才走到床边。
“爷爷。”
黎元义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视线迟缓地聚焦,投向黎书达。
他张了张嘴,喉咙含混地响了一声。
黎书达立刻殷勤地俯下身子,将他的床抬高了点,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医生说今天状态还可以。”他说,“我刚问过了,您在慢慢恢复了。”
黎元义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黎书达仍旧维持着笑意,继续说:“最近事情多,公司忙。”
老爷子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黎书达把被角往上掖了掖,语气放得更软:“您别操心这些。集团的事,有我和大哥在,不会乱的。”
黎元义在生意场上历练了这么些年,自然不会听不出黎书达的歪心思。
比如,他说“我和大哥”时,刻意把他自己放在前面。
黎元义只觉得心烦意乱,将视线移向窗外。
外面天是灰白的,京市难得一见的天气,阴不阴、晴不晴。
辛苦了大半辈子,养了这一大家子,原本是家族兴旺的。谁知到老,自己的儿子养了别人的野种就算了,亲孙子也来趁火打劫图的他的钱。
黎书达陪他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房门紧闭。而后把手机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来,“爷爷,有个东西,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看。”
黎元义的眼皮动了动,缓缓转头,将目光从窗外移到他的手机上。
黎书达调出视频,屏幕朝向他。
似乎是一场生日宴,很热闹。
黎书达特意将视频暂停,放大。
屏幕上,赫然是晏翎,正被黎璟抱在怀里,两人笑得很开心。
黎元义的呼吸明显一乱,胸腔剧烈起伏。
黎书达还嫌不够,信口雌黄添油加醋道:“就是这几天的视频,她也太放肆了,要是叫梁董看见了,您的脸往哪儿搁?”
黎元义猛烈地咳嗽一阵,劈手夺过手机,猛地砸在地上。
“砰——”
黎书达连忙捡了起来,好在手机屏幕碎了,尚且能用。
他一副为难的模样:“我本来不想说的。可爷爷现在这个情况,有些事……我觉得您不能不知道,他们做得太过分了。”
黎元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瞳孔里浮起浓郁的愤怒,两只仍旧有力的手攥紧了床单,因用力而剧烈发抖。
他费力地骂道,“……胡闹……不成体统……”
黎书达立刻顺势拱火:“我也是这么想的。爷爷的身体您也知道,原本就不好,靠您照顾着。现在您住了院修养,谁知大哥一家子又趁机搞了这一茬。按理说,人总有冲动的时候,做错了知道弥补也就罢了。我父亲就分得清,说爷爷把那杂种养到这个年纪,是爷爷心善。”
黎元义咳了两声。
黎书达顿了顿,随后才继续:“大哥……哦不,黎璟现在手里攥着集团的经营权呢,虽然没什么股权吧……再这样下去,对黎家不好,对您的名声更不好。”
黎元义的呼吸越来越急。
黎书达没有再刺激黎元义,缓缓抛出他的鱼钩:“您先别动气。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是我年纪比大哥小,阅历不如大哥,就算是想为家里做些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黎元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一个个两眼发绿地盯着他,就像饿狼盯着断了腿、挣扎得快要断气的鹿。
他知道,自己中风也许可以被解释为意外。
但在这家医院躺了这么些天、越治身体越差,医生是谁,治疗方案如何调整,哪些检查被提前、哪些评估被取消,黎元义心里都有数。
这些天,黎璟一直没离开过医院。
黎元义不免怀疑,难道这些安排,出自他那个向来软弱无能的“长孙”黎璟?
他不甘心。
不甘心让黎璟轻而易举就得到他打下来的江山。
但他也不甘心把股权给老三一家,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作弄没。
沉默许久。
黎元义内心天人交战。
他不免想到那个被他亲手嫁出去的孙女儿,后悔起来。若是从小就好好培养她,也不至于叫他现在只能把自己多年来的成果拱手让给他人。
黎元义回转了头,看向侄子。
他张了张嘴,费力地吐出一个音节。
“什么?”黎书达俯得更低,耳朵几乎贴到了他的唇边。
“……表决权……”
“什么?”黎书达听到了期待的词,屏住呼吸。
黎元义喉咙滚了滚,艰难地挤出气声:“……黎氏的……表决权……”
黎书达脸上藏不住事儿,但很快调整好表情,只是温声安抚:“爷爷,您先好好养病。表决权的事儿,等您好一点再说。”
黎元义冷笑一声:“等我好一点,你们巴不得等我死。把王秘书叫过来!下午你们就开会!”
…
当天下午,两点钟。
黎氏集团总部顶层,董事会会议室。
黎璟坐在长桌尽头,目光越过两侧黑压压的人,望向亮着的屏幕。
在左侧最靠近屏幕的一边,坐着黎书达。
“……下一项。”
主持会议的独立董事说,“关于董事会表决权结构的补充说明。”
此话一出,黎书达微微向后仰靠,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扫向黎璟。
屏幕上是黎氏集团的股权结构。
黎元义的名字在最上方,占40.1%。
黎朔排在第二,占31.7%。
然后,图上多了一条说明。
“根据董事长此前签署的补充授权文件,”法务总监说,“黎书达先生,将在特定议案中,代替董事长行使表决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