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绕过正对大门的影壁,走上右侧的石板路,穿过堆满积雪的下沉式庭院走进回廊。
是在一楼的大宴会厅,这次主打私密、亲密,中间只用红毯铺成T字形,没架台子。
摆了七八张小桌,桌上有糕点茶水之类的,认识的人彼此坐在一起,谈生意,谈八卦。
晏翎跟黎书达走到了第一张桌前。
桌前坐着王钰王小姐和她的双亲,是做文娱的,和黎家逢年过节有人情往来,是熟悉晏翎的。
晏翎伸出手去,笑着,“王小姐。”
王钰伸出手,正要握手,黎书达就摆出一副主家做派,跟王钰一家介绍道:“王先生、王太太、王小姐,这位是晏小姐,青年演员……晏小姐,这位是王先生。”
王钰的手悬在空中,犹豫不决,王先生伸手将她的手拦下了,“原来是晏小姐,幸会。”
晏翎微微一笑,收回手。
黎书达又缓步走向王太太,对她介绍道:“这位是王太太。”
王太太扫了一眼她戴的首饰,又撇了一眼晏翎,面露不屑。
黎书达故意问:“王太太有什么想法么?”
王太太说:“人不入流也就算了,戴的东西怎么也不入流?把晚宴的格调都拉低了!”
晏翎站在一旁,脸上仍旧是恰到好处的笑,嘴上却不让着她,“王太太,不要这么说自己。”
王太太沉了脸。
黎书达带着她挨个儿拜访,或者说,羞辱。
那群体面的人便对晏翎笑一声,点点头,而后叹一口气、嗤笑一声,或者彼此对视一眼,然后会心一笑。
晏翎脸上挂上礼貌的笑,去最中央空荡荡的桌上坐下。
凯西亚和沈一衡的名牌正放在桌上,属于他们的位置也是空的。
原本该由他们俩接待她,不知为何两人来得迟了。不然她作为V?RAINE代言人,来茶会是名正言顺的。官方八点才宣布,她总不能自己提前嚷嚷着表明身份。
要是最近有过硬的作品,晏翎也敢横着走。但从自己年终盛典穿裙子出风头到现在,大半个月过去了,她除了盛典那几张照片,就是陈芝麻烂谷子的黑料和丑闻。
世人面前再光鲜亮丽的人,也不过是趋炎附势、利益至上的圈子里的一份子罢了。
只可惜,知道圈子是这样,和在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是两码事。
晏翎静静地等候着八点到来。
此时,厅内众人纷纷看向她。
毫不避讳的议论声钻进晏翎耳朵里——
“她凭啥来?”
“硬蹭呗。”
“哎哎,要不说这事儿不是一般人能赚的钱呢,反正我没这么厚脸皮。”
“前两天红毯你们看了吗?”
“哦,一口一个我家里人是吧。”
“笑死了,刚才黎少爷介绍她的时候你们瞧见没?”
彼时距离八点还有十分钟,侍者带她去了一间用作后台化妆间的休息室先做准备。
锁舌落下的瞬间,晏翎心里一紧。
看向门口,侍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黎书达锁了门,靠在门板上。
黎书达脸上早已没了假模假式的笑,冷着一张脸,“你还真来啊?”
晏翎也沉了脸:“你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黎书达说:“傍上金主了,说话也硬气了,啊?”
“自己求着人买没人要,倒觉得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了?”她淡然一笑。
“这次代言人也是他帮你搞的吧?”黎书达一笑:“哎,看来网上猜的没错啊。你说要是我把这消息公开了……”
晏翎没想到他无耻到这种地步。
“你想要什么?”她问。
黎书达道,“放弃代言人的资格,或者五千万。”
晏翎冷笑一声:“怎么,老爷子没给你钱,你就来威胁我?”
黎书达瞥她一眼,“搞清楚,我要是说了,网上要怎么骂你?”
“钱我没有。”晏翎上下扫了他一眼,“代言人?你也配?”
黎书达气得要打她。
彼时门被敲响,两人都吓了一跳。
有侍者喊:“晏小姐,快到您上场了。”
黎书达说,“考虑好没?”
晏翎还来不及说话,黎书达就打开门,还冲晏翎甩了个飞吻,说:“晏小姐,期待你的表现哦。”
她脱掉大衣,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又简单地补了补妆,确认无误后走到后台。
路不长,她渐渐稳了心神,收拾好脸上的表情。
灯光亮起,照在晏翎身上。
她抬头,最完美的神情。
八点。
沈一衡说:“非常荣幸各位能够参加V?RAINE的茶会,接下来想向大家宣布一则好消息!”
他说着,神采奕奕地看向晏翎,“V?RAINE的全球代言人——晏翎女士!”
台下忽然一片寂静。
有人试探着鼓了鼓掌,但掌声稀稀拉拉,很快就消散。
不知是谁“嘘”了一声,旋即流言蜚语纷纷扰扰飞过来:
“不是她凭什么啊?”
“本来想定十套的,算了算了。”
“黎家的资源真这么好?”
“得了吧,只靠黎家真攀得上V?RAINE?有这门路为啥不给黎书达?”
“啧啧。”
沈一衡心下一颤,看向晏翎。
后者只淡淡地立在台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而凯西亚走到晏翎身旁,挨着晏翎的手臂。
沈一衡定下心神:“请大家相信V?RAINE的眼光,晏翎小姐的专业素养……”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尖利的声音打断:“你们请个蹭货,能有什么眼光?”
话音落下,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嗤笑声此起彼伏,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晏翎身上,有嘲讽,有鄙夷,还有看热闹的玩味。
晏翎看向话音刚落的黎书达,淡然一笑:“三少爷,你想要什么可以自己争取,争取不到要靠家里扶持也可以明说,而不是气急败坏地当众羞辱我。”
黎书达沉了脸:“气急败坏?”
晏翎越发云淡风轻,缓步走下台,“抱歉,让诸位看黎家的笑话了。”
此话一出,众人愕然。晏翎和黎书达两人的态度高下立现了,很明显,黎书达才像人糊发疯的那个。
台下有人疑惑,莫非此前关于晏翎的谣言,都是黎书达故意抹黑?
已经有许多人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将对晏翎的谴责、揣测投到黎书达身上。
晏翎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她叹了口气,“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这些小辈争来斗去的确不该,还请诸位看在老爷子的份儿上,顾虑我黎家的脸面。”
晏翎跟乔虹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有一句话受益匪浅:既然解释不清,那不妨把水搅得再混一些。
猜去吧。
到底是黎家内部斗争,还是她真的跟人权色交易?
重要的不是真相如何,而是怎样最有乐子。
作为代言人和资方,该尽东道之谊的。
晏翎落落大方地端起酒杯,客套话纷纷扰扰飞过来——
“晏小姐,刚才太美了!”
“晏小姐,本来还不是很戳我,您一戴,我立刻就订了十套!”
“品牌方也太会请人了。”
……
晏翎轻轻叹息一声。
名利场,不过如此。
她整理好脸上的表情,跟那些人挨个儿重新打招呼。
先敬头一桌,王小姐一家。
晏翎举着酒杯,王先生殷勤地双手捧杯,说:“黎小姐。”
晏翎笑着:“还是叫晏小姐吧,毕竟对外一直用的是‘晏翎’这个名字。”
王小姐连忙也端起杯子:“晏小姐,我父亲老花眼,几年不见,方才没认出来,还请多担待。”
晏翎大度一笑,嘴上却不饶人:“不妨事,我是不介意的。只是人年纪大了么,耽误事,不如早些卸下身上的担子,回家养养鱼种种花儿什么的,是不是?”
王先生殷勤道:“是,是,晏小姐说得是。”
晏翎又敬到王太太面前,正看后者端起杯子,晏翎却收回了手,“啊,我到忘了,我这种人敬的酒,王太太怕是不喜欢。”
王太太连连说:“喜欢,喜欢,只是怕晏小姐嫌弃我这种人的酒。”
晏翎想了想,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啊,的确嫌弃,那怎么办呀?”
王太太一脸恳求地看着王先生,求他救场。
晏翎一笑:“我阅历浅,不懂事,还请王太太多担待。”
王太太连声说:“是,是,谈不上担待。”
晏翎说:“那还请王太太先行离开吧,我叫人送您。”
王太太闭了嘴,灰溜溜走了。
王先生和王小姐也连连跟了上去。
敬完酒,她的酒量很差,已经晕乎乎的了。
晚宴结束,送别诸人,晏翎兴致缺缺地走到露台,端着一杯酒,望向花园,一口一口抿着。
不想喝酒。
但除了喝酒,也做不了什么。
无聊的夜晚。
她的脸颊滚烫,冷风吹得肉疼,却还是不醒酒。 ·
有人走近了,皮鞋踏在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片刻,那人停在她身边,往她身上披了件大衣。
她没有回头,抬手握住那人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你来啦。”
梁维桢顺势环住她的腰:“知道是我?”
“听得出你的脚步声。”她说。
梁维桢搂着她,挡住了大半寒冷的风。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我来晚了。”
她一笑,指了指院中一辆车,“积雪都遮住玻璃了,你早就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