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别走

两点整。

三楼机房。

商迟推门进去的时候,裴景砚已经在里面了。

空调开得很低,冷气沉甸甸地压下来。调音台的指示灯亮着一小片,幽幽的,屏幕停在那段粗剪的最后一帧。裴景砚坐在主控位上,面前摊着谱子,手边放着两杯水,热气袅袅,在冷气里格外分明。

商迟看了一眼,没说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面的,靠背笔直,像一块竖起来的石板。他往后靠了一下,后腰立刻传来一阵闷酸,隐隐约约。

“茶。”裴景砚说。

“我看见了。”

“热的。”

“我知道是热的。”

裴景砚没再劝。他低头继续看谱子,指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纸面上,安安静静。

商迟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翻开自己的本子。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捏着笔,一个字没写。余光里,裴景砚翻了一页谱子,纸页轻响,细碎得像落在窗台上的雨。

过了几分钟,他伸手去够那杯茶。

“烫。”

“嗯。”

杯壁很烫,商迟握着没放,喝了一口。普洱。醇厚,温润,是他常喝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裴景砚又翻了一页谱子,“问了你助理。”

商迟的手停了一下。茶杯停在嘴边,没放下来。热气拂在他唇上,潮潮的,痒痒的。过了两秒,他才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像心跳漏了一拍。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视线从裴景砚脸上掠过去,又收回来,快得像做贼。

裴景砚把《无声》的进度条往后拖,停在第一百一十五分钟。

画面上,男人从楼道里出来,走到路口,停住。镜头一直在他背后。灰蒙蒙的天,空荡荡的马路,那个背影在画面正中央,不大,却挪不开眼。像一根刺,扎在画面的正中央。

“上午我说错了一点。”裴景砚说。

他按了暂停,画面定在那个背影上。定格的瞬间,像时间被掐住了喉咙。

“我说他停了一下。其实他没有停。”

“他在等,等后面有没有人叫他。”

机房里很安静。空调在响,嗡嗡的,像远处的潮声。裴景砚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像一枚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八点四秒。”

“这八点四秒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然后他就走了。”

拍那场戏的时候,商迟让全场静了三十秒。摄影机走着,所有人都憋着,场务把风扇都关了。三十秒以后他喊卡,现场没有一个人敢先说话。后来他把那三十秒,剪成了八点四秒。

商迟“嗯”了一声。喉结滚了一下。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背影,像盯着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证人。

“他杀人了。”

“死的是他最爱的人。”

“他动手,是因为她求他。”

裴景砚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商迟起身走到后面,靠在墙上。墙是凉的,冷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他贴上去,腰那儿舒服了一点。像一块冰敷在伤口上,麻了,也就不那么疼了。他后脑勺抵着墙面,微微仰起头,喉结绷出一条细长的弧线。

“怎么了?”裴景砚问。

“站着看得清。”

裴景砚没回头,但他搁在键盘上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轻得像一声叹息。

“休息五分钟。”

“我不累。”

“我累了。”

裴景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往上拉了半格。光进来一点,细长细长的,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他站在那道光里,背影修长,清清冷冷。光落在他侧颈上,勾出一道利落的线条,像工笔白描的轮廓。

商迟靠着墙,没动。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停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可能也成了别人镜头里的一帧。他偏过头,把视线移开,又移回来。反反复复,像在跟自己拉锯。

晚上七点。

二楼包厢。

制片人坐主位,音乐总监、混音师、两个投资方的人都在。沈放坐在主位右手边,穿了一件墨绿色丝绒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散发着一种精心打理过的精致。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商迟进去的时候,裴景砚已经在座了。靠门那一侧,离主位最远。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怎么动过。他坐在那里,不争不抢,却让人挪不开眼。

只剩两个空位,一个是裴景砚旁边,一个是沈放旁边。

商迟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坐到了沈放旁边。

“商导!”沈放立刻转过来,椅子往他这边挪了半尺,笑容满面,像见了蜜的蜂,“我正想找你呢。”

沈放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是一个电子剧本,“我看了个本子,你帮我看看那个角色——”

沈放从凉菜聊到主菜,中间没停过。他聊到一半凑近了,压低声音,气音拂在商迟耳边:“那本子的男二,写得比我上一个好太多了。”

“多好?”

“能哭。”

商迟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能哭的角色不稀缺。”

“那什么稀缺?”

商迟想了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哭不出来的。”

沈放愣了两秒,“商导,这话我能发微博吗?”

“不能。”

桌那头,投资方的人端着杯子站起来,敬裴景砚。裴景砚站起来,杯子举到对方杯沿下面一点,动作很慢,很稳。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第二道菜上来的时候,商迟在桌下按了一下后腰。指节压进肉里,停了三秒,又松开。

桌那头,裴景砚放下筷子。他隔着半个桌子看过来,只看了一眼,很短。像一道光,一闪而过。然后他站起来。

“商导。第三幕那版小样,我改完了。”

“现在能听吗?”

沈放先反应过来,“裴老师,这饭还没吃完——”

“刚改完。”裴景砚没看他。瑞凤眼微抬,眼尾轻轻一挑,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商迟身上。那双眼睛在包厢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我记得住哪里改了,明天就记不住了。”

制片人挥了挥手。

“你们去,工作要紧。”语气豪爽,毫不在意。

商迟站起来,笑了笑,“失陪了。”笑容得体,分寸恰好。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一段一段铺过去,明暗交错,像一条河,无声地流淌。

商迟走得慢,裴景砚跟他并排。两个人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像某种说不清的节奏。

走了十几步,裴景砚开口:“你没热敷一下吗?”

商迟偏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火气,带着被看穿的恼,带着一种**裸的、无处可藏的窘迫。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又松开。

机房的灯没开全,只有屏幕的光。幽幽的,蓝莹莹的,像一片深海。

裴景砚坐下,插上U盘,点了播放。音乐响起来。钢琴单音,清凌凌的,一粒一粒,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商迟站在后面,靠着墙。

一曲放完。

裴景砚没有回头,商迟也没有说话。沉默横亘在两个人之间,厚厚的,沉沉的,像一堵墙。

第二遍放到一半,商迟闭上眼。

他听着,但一个音都没听进去。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涟漪散去,归于寂静。

“没问题,就这样。”商迟往门口走,“我回去了。”

身后那个人开口了。

“第三幕我改了几个音?”

商迟的手停在门把上。

“……什么?”

“第三幕我改了几个音?”

商迟答不上来。那些音符从耳边滑过去,滑不留手,一个也抓不住。

他转过身。

“裴教授。”

“嗯。”

“我今天腰疼。”

“我知道。”

“那你——”

“你腰疼,跟我问你第三幕改了几个音,有什么关系?”

商迟噎住了。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他累了。想说他明天还要飞。想说他不想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不想再被这个人安安静静地、从里到外地看透。里里外外,无所遁形,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裴景砚从调音台前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半寸,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刺啦一声,像撕开什么。

他走到商迟面前,抬手,一把扣住了商迟的手腕。力道刚好——不重到疼,不轻到能挣开。

“松开。”

裴景砚没松。他低下头,瑞凤眼垂着,目光落在自己扣着商迟的那只手上。看了一会儿,像在欣赏一件终于落到自己手里的东西。

“你又要走。”

“我有事。”

“什么事?”

商迟盯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他本来可以甩开手,可以推开他,可以扔一句狠话转身走掉。但他没有。他站在原地看着裴景砚,进退两难。

“你是不是想睡我?”他的眼尾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机房里一下子安静了。空调的低鸣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有人在暗处按住了一个很低的键,一直不松。嗡嗡嗡的,铺天盖地。

商迟抬起下巴,嘴角往一边扯,把那副笑挂回脸上。但那笑撑得很勉强,嘴角在抖,像一把刀举久了,手开始酸。刀锋还在,只是握刀的人,快撑不住了。

“答不出来?”

裴景砚扣着商迟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像琴弦被拧紧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刻度。

“你说这话不觉得难听?”

“难听。但你听得懂。”

裴景砚盯着他,没有皱眉,没有退,也没有松手。他的拇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在了商迟的脉搏上。就贴在那里。不动。不按。只是贴着。像一只栖在枝头的鸟,不飞,不走,只是安安静静地,感受着枝头的颤动。

“想跟我睡觉的人多了。”商迟说。他嗓音微微上扬,尾音却往下坠,“您排不上号。”

“我知道。”

商迟张了张嘴,等着对方接话。

“那不关我的事。”声音低沉,几乎是贴着嗓子眼儿说出来的,不辩驳,不追问,甚至连语气都谈不上冷淡,只是一句陈述。

商迟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被裴景砚气的。

他更气他自己——他的心跳居然在加速。砰砰砰的,像擂鼓,像撞钟。

裴景砚感觉到了。指腹下面那条细细的血管,跳得越来越快。一下,一下,撞在他拇指上。

“裴教授,我明天就去粤海市工作了。我们的一夜情——就到这儿了,好吗?”商迟把“一夜情”三个字咬得很重。

裴景砚沉默了两秒。

“去多久?”

“不好说。”

裴景砚低下头,目光落在商迟的皮鞋上。

商迟看不见裴景砚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垂下来的睫毛,和那张抿紧的嘴唇。

商迟转过身,手搭上了门把。

“商迟。”

裴景砚把手搭上商迟的肩膀,五根手指贴着他肩头的骨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渗进来,烫在商迟的肩胛骨上。

商迟的右脚抬起又放下。

“还有什么事?”

“别走。”

声音很低。低到像从湖底冒上来的气泡,破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

商迟眨了下眼睛,转过了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身。身体好像不听使唤了。

裴景砚见他转身,往前走了一步。

商迟的睫毛低垂着,在轻微地颤,像蝶翼沾了雨。

裴景砚吻了上来。

呼吸从鼻腔里漫出来,拂在商迟的鼻尖上。温热的,潮潮的。他的手扣着商迟的肩膀,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点。紧到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力度。商迟知道裴景砚在克制,因为他的手在抖。

商迟抬起手,一把攥住了裴景砚的衬衣领口。攥得很紧。指节拧进布料里,把裴景砚整个人往下拽了一寸。然后他张开了嘴,舌尖探了进去。

裴景砚抬起左手,扣住商迟的后脑。手指插进头发里,收拢,力道大得近乎失控。他压着商迟的头,把他往自己这边按。舌尖扫过上颚,卷住商迟的舌头,用力吮了一下。

商迟被他吮得舌根发酸,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

再到后来,商迟有些腿软,被裴景砚一把揽住了腰。那只手扣在他后腰上,掌心滚烫,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那股热度。裴景砚的五指微微收拢,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商迟的胸口撞上他的胸口,心跳隔着两层布料,撞到了一起。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两个人的呼吸在唇齿间被反复吞吃掉,氧气变得稀薄,鼻腔里只剩下彼此的气息,温热、潮湿、纠缠不清。像两条河汇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分开的时候,谁也没有退开多远。

裴景砚的额头抵着商迟的额头,鼻尖错着鼻尖。他的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尝到了商迟的味道。淡淡的,咸的,带着一点茶香。

房间里两道粗重的喘息声,交错着,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两支旋律,终于合到了一处。

裴景砚的手从他后脑慢慢滑下来,指腹擦过耳廓,擦过颈侧,最后停在商迟的后颈上。掌心贴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商迟的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他手心里。像一只小鸟,在手心里扑腾。

“等你回京华,告诉我一声。”裴景砚说。声音还没从刚才那个吻里落回来,尾音是散的,像一枚没按到底的琴键,松垮垮地浮着。

“我不一定回来。”商迟说。嘴上硬,嗓子却劈了。他自己也察觉了,把脸偏过去半寸,躲开裴景砚的目光。

“我知道。”裴景砚说。就三个字,轻得几乎没出声,像一口气叹在了商迟后颈上。他的拇指在他后颈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无意识的。商迟的脊椎一路麻下去。从后颈到尾椎,像有一串细小的电流淌过。

商迟被那一下蹭得受不了,肩膀绷起来,声音发紧:“那你要我告诉你什么?”

裴景砚没立刻答。他的手停在商迟后颈上,掌心贴着那一片滚烫的皮肤,指腹下面的脉搏还没慢下来。他低着头,嘴唇离商迟的耳朵只有一线距离。

“告诉我你在哪儿。”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出去,不知道落在哪里。

“我只是想知道。”

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是气声,混在喘息里。唇形比声音更清楚。裴景砚说完,额头在他额头上抵了一下,像是收尾,又像是舍不得。然后他退开了。

额头分开的时候,商迟感觉到一阵凉,空气突然贴上那片皮肤,冷得他后颈一缩。

门在身后合上。

商迟站在走廊里,手垂着,指尖还在发麻。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知觉还没回来。他把手插进兜里,往前走了两步,步子有点乱。一脚轻,一脚重,像踩在棉花上。

他没答应,也没说不。

裴景砚还站在门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扣过商迟后脑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商迟头发的触感。触感还在。温度还在。他的指尖在发颤,像弹完一首极耗体力的曲子之后,手指肌肉不由自主的那种颤。停不下来。

商迟回到房间,把外套甩在了沙发上。外套软塌塌地落在那里,像泄了气的气球。

他转身进了浴室。

水开到最大。

他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汽很快弥漫开来,镜子蒙上一层雾。他低着头,手撑着瓷砖。热水顺着后颈往下淌。那个地方,裴景砚的拇指按过的地方,热水冲上去的时候,居然有一点刺痛。像一块被按过的皮肤在抗议。

商迟闭着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瓷砖的凉意贴着眉心,冷得他打了个激灵。水从后背淌下去,热的是水,凉的是墙,冷热交替,像他此刻的心。

——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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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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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与冬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