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涌

商迟回到十二楼的时候,房间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模样。

窗帘拉着,只有落地灯和壁灯两盏,他没开灯。

浴室的水拧到最热。他站在花洒下面,低着头,让水柱砸在后颈上。很烫。烫到皮肤泛起一层虾红,像被灼过,他也没调。

洗得很快。头发、脖子、肩膀,一遍过。水流湍急,冲刷而下,像在冲掉什么。又像在冲不掉什么。

然后他停了。

水关上。蒸汽弥漫,糊了半面镜子。他抬手抹了一把,镜面刺啦一声,像撕开一道口子。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湿着,往下滴水,眼尾还带着没散尽的潮意。

商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颈侧有几排牙印,咬得不轻,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像一枚熟过头的果子。

锁骨上还有一个,颜色淡些,印在瓷白的皮肤上,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他抬起手腕,一圈指印,淡粉色的。

胸膛上,全是吻痕,深浅不一。

他又侧过去看腰,更是重灾区。

左腰侧全是手扣上来的形状,右腰侧全是牙印,一片青紫。

“……属狗的。”

声音在浴室里撞了一下,散在瓷砖上,冷冷清清。

再往下——大腿内侧、脚踝......

他没再看,抬手把水重新拧开,冲了十秒。

“狗东西。”

“咬人还咬出花样来。”

这些年,他身上没留下过这种东西。谁也别想在谁身上留点什么——那像盖章,像证明所有权。像一种宣告,一种占领,一种不容分说的占有。所以他从来不给任何人这个机会。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四面环水,无桥可渡。

昨晚被咬的时候,他骂了一句。骂是骂了,骂完就没管。以为不过尔尔,不过是露水情缘,天亮即散。现在它们在白天的光里,一块一块的,明明白白,触目惊心。像罪证,像烙印,像有人在他身上写下的名字。

“操——”

他回到卧室。地上堆着花衬衫、西裤、外套。凌乱一地,像昨晚的残骸。他蹲下去,拎起皱成一团的衬衫,走到门边,掀开垃圾桶的盖子,扔了进去。西裤、外套也扔了。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不是嫌脏,是不想看见。

商迟打开行李箱,拿出一套深灰色西装换上。全是新的,吊牌还没拆。崭新笔挺,一丝不苟。

他看着脖子上的痕迹,找了条丝巾系上,遮得严严实实。然后喷了他惯用的那瓶LV无限,香气漫开,像一层无形的盔甲。转身出门。

裴景砚的浴室里也开着水。

他洗得很慢。热水冲在后颈和肩膀上,蒸汽一层一层往上升,氤氲缭绕,像化不开的雾。他低着头,一只手撑在墙上,闭着眼。指节泛白,像在用力忍着什么。

水声很响。哗哗地,铺天盖地。

可他听见的不是水。

——商迟在他手底下漏出来的那一声。咬不住,一句一句往外漏,咬碎了又拼不上。断断续续,零零落落,像碎了一地的瓷器。

——那双桃花眼湿了以后,眼尾红得厉害,睫毛一直在抖,像蝶翼沾了雨,颤颤巍巍。嘴上却骂个不停,牙尖嘴利,不肯服软。

——最后那一下,商迟叫了他的全名。不是“裴教授”,是“裴景砚”。字字分明,声声入骨。

裴景砚睁开眼。水绕开眉骨往下淌,像泪,又不是泪。

这是二十八年来第一次。

不是没有过机会。不是不能。是觉得没必要。人来人往,过江之鲫。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抑制不住的**。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像洪水,决了堤,收不住。

他从小被教的那一套,一条一条摆在那儿——**排在最后一位。排在责任后面,排在分寸后面,排在别人怎么看他后面。条条框框,规规矩矩,不可逾越。

二十八年来,他把自己管得很好。克己复礼,冷静自持。所有人都说他裴景砚清心寡欲,坐怀不乱。他也以为自己是。

水流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握住。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挽留什么。

昨天晚上,这只手扣着商迟的手腕,压过头顶。十指相扣,力道不容抗拒。他记得那个力道。他记得商迟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不是后悔。后悔的意思是,如果再来一次,他会做不一样的选择。他知道他不会。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千百次,还是会的。

水关了,蒸汽散了一点。镜子里那张脸——眉目清冷,唇线寡淡,一点都不像会干出这种事的人。可偏偏,就是他。

裴景砚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三个字。

忍不住。

是真的。

会议室在三层。

商迟八点五十八分到。推门进去,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制片人、音乐总监、混音师,他自己的助理,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制作公司的人。人声嗡嗡,各忙各的。

裴景砚坐在靠窗那一边。浅卡其色西装,扣子系到第二颗,面前摊着一份谱子,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日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助理给商迟留了主位——长桌一头,正对投影。商迟看了一眼,绕过去,在另一侧最靠门的位置坐下。

助理愣住,“商导?”

“没事,就这儿吧。”

裴景砚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一掠而过。然后低头,继续不动声色地看谱子。

商迟刚坐下,面前被推过来一杯水。温水。杯壁温热,像被人捂过。

他没动。“我不喝。”

“你昨晚一直说渴。”裴景砚没有抬头,语气平淡。

商迟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心里暗骂了一句。他把那杯水往旁边推了半寸——没有推回去。

会议开始,裴景砚先说了一段。

“《无声》我按三幕走。第一幕用钢琴单音,不加混响,像有人在隔壁房间弹。第二幕进弦乐,第三幕撤。”

“撤了会不会空?”音乐总监问。

“撤了才疼。”

商迟没抬头。他在看自己的方案,但他听见了。一字不落,清清楚楚。

先放片子。三段粗剪。

第一段放完,音乐总监说情绪铺得太晚,制片人说要燃,后期再推一版。七嘴八舌,各执一词。

商迟话不多,每一句都落地。

“第二段的鼓点压一下。别在哭点上砸,砸多了观众就麻了。”

“第三段不要弦乐,留白。”

音乐总监皱眉,“留白?观众会不会觉得钱没花在配乐上。”

“不会。”商迟说,“他们会觉得是自己哭的。”语气笃定。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

“这里——”他按了暂停,指着屏幕,“这段不要配乐。”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音乐总监不确定道,“不要配乐?”

“不要。”商迟说,“这场是他决定不回头。一配上音乐就成煽情了。我要观众在安静里自己崩。”

裴景砚在这时候开口了。

“这场在第一百一十五分钟。男主从楼道里出来,走到路口,停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哭。镜头一直在他背后,观众只看得见他的肩。”停了一秒,“这部片子最狠的地方,不在哭的地方,在这里。”

商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还是裴教授看得很细。”

“没有。”

商迟笑了一声。

“行。那场按裴教授说的留。”

裴景砚没再说话。

“先这样。”商迟把方案合上,“后面的细节,你和音乐总监单独对。”

他站起来。腰那里抽了一下。不重,就是一瞬。像一根针扎了一下。他的手在桌沿上撑了半秒,指节压白,然后松开,装作是在推椅子。

裴景砚看见了。

他知道那是怎么来的。昨天晚上他压着商迟的后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用力。商迟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记得自己的手放在哪儿。记得那个温度,那个弧度,那个挣扎。

他垂下眼,继续看谱子。心跳如鼓,面上却波澜不惊。

“商导。”

商迟已经走到门口了。裴景砚在长桌另一头开口,正好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的音量。制片人在打电话,混音师在收线,音乐总监在翻谱子。

“上午这两段的修改意见,我整理一份,发小样给你。”

商迟脚步一顿。

“发我助理。”

“助理转一道会慢。而且有些东西,我直接跟你商量比较快。”

商迟转过身。目光沉沉。

裴景砚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解锁,点开,二维码亮起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对面推了半尺。推得不动声色,像刚才推那杯水。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心思。

商迟看着那个二维码。

他很清楚——裴景砚挑了一个他没法拒绝的场合。理由是工作,是无可指摘的对接,当着制片人、当着音乐总监、当着整个项目组。商迟要说一个“不加”,那就是耍大牌,是不配合,是当众让合作方下不来台。

商迟拿出手机扫了。

“滴”的一声,很轻。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散开,又归于平静。会议室里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知道这一声意味着什么。

“通过了。”裴景砚看了眼屏幕,把手机收起来。

“备注改一下。”

“……您叫什么我还不知道?”

“你微信里人不少。”裴景砚说,“不加备注,我怕你弄混。”语气平淡,滴水不漏。

商迟没有接话,出去打电话了。

会议结束时,商迟在门口等助理拿东西。脚步声从后面过来。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踩在他心上。

裴景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很小,酒店洗衣袋的尺寸。

“商导。”

商迟转过头。

“昨晚落在我房间的。”

商迟接过来。他不用打开也知道是什么——领带。昨晚裴景砚亲手解下来的那条。

助理在走廊那头喊他。裴景砚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今天换了衣服。”

商迟僵了一下。像被人点了穴,动弹不得。

“昨天那件皱了。”

“不是。”裴景砚说,“你脖子上的。”

商迟笑了一声。笑里有三分薄怒,三分无奈,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教授,您是不是闲得很?”

裴景砚没有否认。

“商迟。”

“又干嘛?”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撑了一下桌子。”

商迟的后背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致。

“腰疼?”

商迟沉默了。

“回去用热敷一下或者泡个澡。”

商迟笑了一声。笑完,眼角那点锋利也不收,反而更亮。

“裴教授。”

“嗯。”

“您是不是觉得,昨天晚上那事儿,让您有资格管我了?”

“没有。”

“那您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

“滚。”

商迟转身就走。步伐极快。

回到房间,商迟把外套扔在床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微信消息。

【裴景砚】

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湖里。

商迟没回。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屏幕又亮了。在暗下来的房间里,莹莹发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机房在几层?】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敲了两个字过去。

【三楼。】

对面秒回:【好。】

商迟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点开那人的头像,是冬天的后海。他看了很久,也说不上为什么。像在看一个谜面,想知道谜底,又怕知道谜底。

屏幕暗下去之前,又亮了。

【晚上七点。二楼。项目组一起吃个饭。】

第二条跟着进来了。

【商导也来吧。】

商迟盯着对话框,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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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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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与冬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