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把手’能来吗?”
距离八点半的第一节课开始还有五六分钟,张景天看着前面仍然空荡荡的座位,朝邻桌漫不经心地问道:“都三天没来了,死哪去了。”
“我哪知道,”他的邻座是学委,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单眼皮的细长眼正盯着一道长得格外花哨的数学大题,“说不定就死家里了呢,就他那没爹没娘的,得臭了才能有人发现。”
“啧,怎么说得这么恶心,”张景天迅速换了话题,“今天周五了,放学之后玩去?叫上杰西卡。”
“不去,八点的飞机,我妈想去十一区泡温泉。”
“那行吧,我找蓝因。”
“你和杰西卡两个人出去不行吗,非要拉个人看你俩谈情说爱。”
“俩人没意思,”张景天糊弄了一句,又说,“主任也不知道一把手去哪儿了,他属于无故旷课三天。”
这在过去是没发生过的,李无尘无论头疼脑热发烧感冒都会在八点坐进教室里,一副好不容易考上这么贵的学校,要上回本的穷酸架势,张景天琢磨了一下,真有一点危机四伏的感觉。
“那就是死了。”
见李无尘五分钟内被赐死两次,张景天知道这位朋友估计是做不出来题正心烦着,体贴地闭了嘴,这时前排同学忽地咦了一声。
两人抬头看向门口,正好看见那疑似死在家中的李无尘走进教室。
张景天:“卧槽,这什么造型啊。”
李无尘戴着一只医用眼罩,补丁似的无菌敷贴糊在脸颊和额头上,仍有青紫色从下面露出来,整张脸几乎只露出一只左眼,正一瘸一拐地往座位上走来。
他姿势别扭地放下无比沉重的书包,把里面所有的书拿出来塞进储物箱里才给自己腾出坐下的位置,这倒是和往常一模一样。
张景天伸腿踢踢他的椅子:“你让车撞了啊?”
李无尘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张景天下意识看向邻座,后者冷哼一声,继续把视线放在面前的数学题上:“人要是被车撞脸上脑袋就碎了,一看就是被人打了。”
“嚯,”张景天伸手从李无尘后衣服领子里精准地翻出领带,往后一拉,把他拉近了,“谁打的你?你求求我,我给你报仇。”
李无尘并不反抗,神色平淡地:“被车撞了。”
张景天嗤笑一声:“跟哥们儿这么见外呢?你到底咋了?”
李无尘如复制粘贴一般道:“被车撞了。”
叫蓝因的泥头车。
张景天看到他这德行就烦,有种说不上来的蔫不拉几的感觉,邻座看到他表情变化,哼笑一声。
张景天顿时一阵恼火,刚要开口,政治导师走了进来,张景天只能一把甩开他的领带,低声骂了句:“活该挨打。”
李无尘默默把领子翻好,将政治书拿出来。
肃章国际学校全校学生六百余人,每班约十二人,教师却有一百五十人,所以无论教师个人喜恶,他们都能记住李无尘的存在。
政治老师站上讲台,吓了一跳,没想到空了三天的座位被填满了,摘下眼镜,看清李无尘的样子,又吓了一跳。
他问道:“李无尘,缺课三天,你请假了吗?”
“没有。”
“那回来上课,主任知道吗?”
“大概不知道。”
老师把眼镜带回去,指指门:“那你去找主任打个报告,下次记得请假,不要给老师们的工作添麻烦。”
“现在吗。”
“对。”
李无尘只好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门。
出了教室,先去主任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还没开,主任九点才上班。
他又走回班级,打断正在讲课的政治老师,说主任还没上班。
政治老师看了看手表,哦了一声,让他先去找年级组长。
李无尘便又转身去敲年级组长的办公室门。
年级组长大早上就开始忙碌,站在门口听了李无尘的话,道:“我只管理老师,不管学生,你去找主任。”
李无尘:“……”
刚好时间也快到了,李无尘又回到主任办公室门口,主任大概九点十五的时候姗姗来迟,见他站在门口:“找谁?”
李无尘道:“前三天没来上课,老师让我来打个报告,告诉您我来了。”
“哦,”主任看了他一会儿,是看到胳膊才想起来他是那个十分麻烦的李无尘,“为什么不来上课?”
“受伤了。”
“怎么受伤的?”
“……被车撞的。”
“病历有吗?”
“没有,家附近的小诊所处理的。”
“怎么不去医院,没有病历请不下来病假,算旷课,三天要记处分的。”
“……”李无尘说,“也行。”
“诶你这孩子,”主任刚想数落他,又想起来他的家庭情况,一挥手道,“得了,你也受伤了,处分就算了,回去上课吧。”
李无尘谢过他之后,又回到班级,此时第二节课已经上了一半,法语老师又被他的尊容吓了一跳,全法语授课的惯性没收住:“M. Li, où es-tu allé ? Comment t'es-tu blessé ?”
李无尘:“……老师,我听不懂。”
台下一片哄笑,法语老师叹了口气:“你干什么去了?”
“去找主任打报告。”
“怎么这么久,课间没去吗?”
“……”要复述一遍流程有点麻烦,麻烦得他甚至没张开嘴,“嗯。”
老师叹了口气,心中再次吐槽起几年前实行的“人才选拔政策。”
学校从八年前开始,每年招收一些特长类学生,促进学校全面发展,这个政策实施得不错,于是校长在三年前实行了另一个政策,招收一些普通初中的优秀学生进入学校,学费全免,旨在为一些普通家庭的优秀学生提供质量更高的教育。
这个政策一经实行,引起了轩然大波,燕京市内一片好评,肃章的口碑由高高在上的好变为乐善好施的好。
然而很快校内的老师就发现了不对,肃章的学生大多是从肃章其他学段升上来,再不济也是从其他私立转来的,基础必修课和普通学校差异很大,高阶选修课更是完全不同,除去个别学生之外,大部分学生都跟不上教学进度,原本选上来的“天之骄子”变得泯然众人。
这位李无尘更是突破了泯然众人的地步,在挫折之下直接放弃了学习,作业不做,考试乱写,一节课不翘,一节课不听,坐在班级最中间的位置,像一颗死了的珊瑚一样在坐化在学海里。
“唉……行吧,你回去坐着吧。”
“谢谢老师。”
校领导意识到了这个政策的不合理性,及时止损,不再招收普通学生,至于已经招进来的,只需等他们毕业就行。
李无尘回到座位上,翻出法语书来,刚放在桌面上,就听见斜后方的学委说道:“反正你也看不懂,把书卖了还能吃顿好的。”
这句话从左耳飘进来,丝滑顺畅地打了个优美的卷,自右耳退场,李无尘莫名其妙地想:是在跟我说话吗?
学委没跟他说过几句话,所以他下意识回头看过去,然而眼睛自动模糊了那些无关紧要的面孔。
蓝因坐在后排,初夏的辉光擦着他的肩膀落下,他单手托着脸颊,另一只手把玩一支水笔,他一直在看自己,目光与他对上,眉眼自然地弯出一瞬清澈的笑意。
紧接着,蓝因抬起手,向他挥了挥。他把玩着的浅粉色水笔被拇指固定在手掌上,尾部是个相当俏皮的立耳朵兔子,两只眼睛是故作沮丧的叉叉。
张景天看到李无尘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自己,露出来的一只眼睛前所未有地浮现出一种舍生忘死的迷恋时,头皮瞬间炸开,脊椎连接大脑,一脚踹在他椅子上:“卧槽你干嘛呢!”
张景天的力气相当大,一脚踹偏了自己的桌子,还把椅子上的李无尘掀翻了,他咚一声倒在地上,在全班的目光中安祥地看几秒天花板。
法语老师惊呼一声,哒哒哒地小跑下来:“景天!”
张景天站起来,长舒一口气,伸手把李无尘捞起来:“没事儿的老师,跟哥们开玩笑,使大劲儿了,不好意思。”
法语老师犹豫的目光转到李无尘脸上,张景天又道:“不好意思扰乱课堂秩序了,要不,下半节课我出去站着?”
老师连连摇头:“怎么能体罚呢......坐吧坐吧,别闹了。”
李无尘于是爬回自己的座位上去,这一坐,一上午也没起来,到午休时,才觉得腿稍微好点了。
李无尘拖着好些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向厕所,刚到门口,有人在他后面猛地推了一把,又揪住他的袖子把他翻过来,弄得他像个无所适从的塑料袋。
来者是张景天,李无尘倒是并不意外。
张景天提着他的衬衫衣襟:“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张狂了,我看你落个残疾挺可怜的,懒得搭理你,你倒蹬鼻子上脸起来了。”
李无尘:“......”
他平滑的大脑终于在张景天的注视下稍微运转了一下,然而也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上个学能这么忙啊。
张景天:“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被谁打了,我是真能帮你出头,别给脸不要。”
从早上开始他第一次问李无尘的时候就想好了,如果他开口,自己可以帮个忙,被接连糊弄之后,这高高在上的应允已经迅速发展成了一种充满戾气的执念。
他死死盯着李无尘的嘴,用意念要求它说出恳求自己的话。
他看见李无尘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你真能帮我?”
“废话,我骗你这干嘛。”
紧接着,李无尘说了个引他怒火中烧的名字:“蓝因。”
“卧槽。”
张景天抡圆手臂,一巴掌抽在他贴着敷料的脸上,李无尘本就重心不稳,被他一下打倒在地。
无论赫光教会如何宣布这个社会人人平等,大家都知道,它是金字塔,肃章是塔尖中的塔尖,而在这个地方,李无尘随便伸手一指,张景天仍然可以轻易帮他出头。
只要别指蓝因就行。
但偏偏李无尘就伸手精准地指了蓝因,而蓝因怎么可能打人,更不可能打他。
所以这就是精准的侮辱和鄙夷。
张景天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无尘,怒血冲进脑子,他想不明白自己对这团又残又穷的垃圾掏出如此高尚的善意,怎么还能收获莫名奇妙的敌意,这东西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真的是人类吗?
他甚至骂不出来什么东西,怒极反笑了,抬起腿对准李无尘的脑袋:“你死去吧——”
“景天?”
温柔而困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张景天硬生生停下动作,往后踉跄了一步:“蓝因?”
蓝因从外面走进来,看看他,又看看倒在地上的李无尘:“你干什么呢?”
“我......”张景天心虚了一瞬,而后又马上困惑起来,不对,他心虚什么啊,于是指着李无尘,“蓝因,这小子刚才诬陷你打他呢。”
出乎意料,蓝因听后并没有迟疑,还是上前扶起了李无尘:“那也不能打他呀,他已经很痛苦了吧。”
“你......”张景天的愤怒全被蓝因堵回来了,甚至有些呼吸不畅,“我知道你心善,但这种诬陷要是被别人听到了......”
蓝因站在李无尘的右边,让他把手勾在自己肩上,他的腰极细,几乎就是个天然的把手,蓝因自然而然地扶住他的腰:“这不是只说给你听了嘛,反正你也不会告诉别人——别动,对,扶住我的肩膀。”
两人走出厕所,张景天并没有跟上来。
蓝因的肩膀很稳,李无尘可以把半个身体的重量交给他,让右脚完全不落地。
蓝因只觉得李无尘还没有自己家的狗重,手卡在他的腰上,因为用力微微陷入皮肉,手指上沿能抵住肋骨下端,好像个杯子。
“听他的话,他以前打过你?”
“嗯,胳膊断掉之前。”
李无尘入学的时候是完好的,后来某次暑假回来胳膊就没了,人也变得更加古怪沉默。这种事情很少见,所以全班都记得,蓝因也不例外,大概是在高一升高二的那个暑假。
他状若叹息道:“我都不知道你被这样对待过呢。”
“......你知道的,”李无尘说,“只是不在意而已。”
蓝因脸上的笑容卡了一下,他发现李无尘虽然很了解他,但超级喜欢拆他的台。
不过也谈不上讨厌吧,毕竟真的很了解自己,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转瞬间,大人有大量的蓝因将自己哄好:“只知道个大概啦,而且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
“我确实不太在意。”
“为什么,因为内心强大?”蓝因打趣道。
“我完全没办法和他沟通,不知道他的脾气为什么那么差,这世上大部分人对我来说都是这样的。我发现我没办法改变别人对待我的方式,我没办法改变的东西,和自然灾害没什么区别。”
“啊......”这是什么话,这人原来把张景天当成台风吗?
蓝因侧过头看他的表情,发现他竟然是认真的,忽然觉得......有点可爱。竟然一本正经地觉得别人是台风。
他忍住发笑的冲动,道:“怎么不可以改变啊,虽然我大部分时候也觉得张景天莫名其妙,但想要和他当朋友的话还挺容易的......”
“可是,”李无尘打断他,抬头看着他,平静而真诚地说,“我不想要他当朋友。”
某段根本不该被记住的回忆忽然浮现出来,那是在学生会活动室吃午饭的时候,张景天忽然说自己把李无尘打了一顿,因为李无尘很傲慢。
在庄丽君询问他会不会闹事,并得到否定回答后,杰西卡问谁是李无尘,而杜衡又奇怪道:他有什么傲慢的,这辈子没见过比他还窝囊的人了。
现在,蓝因想起了那段简短的对话,并恍然大悟,这人真的超级傲慢啊。
意识到这点之后,蓝因的心情突然无缘无故地变得很好,轻飘飘毛茸茸的。
他学着他的样子:“你撒谎,你知道怎么改变别人对你的方式,只是不愿意那么做对吧。”
李无尘不回答,他自己用抑扬顿挫的语调继续道:“我猜猜为什么,因为:凭什么是我来改变呢?”
李无尘把脸扭开:“没那回事......”
“有的吧,你是不是觉得包括张景天在内的很多人像蟑螂一样不可理喻?”
“蓝因。”
蓝因好奇他还能说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话来,心情大好:“嗯?”
他用眷恋的眼神回望刚刚路过的写着“man”的门:“可以把我放下来吗,我真的是想去上厕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