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跟林芳坦白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洗完澡,苏月坐在床沿上,头发湿着,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林芳拿了吹风机过来,插上电,站在她身后,手指头插进她头发里,把湿发撩起来,吹风机的热风扫过去。嗡嗡嗡的,风烫烫的,吹得头发一根一根翘起来,又落下去。
苏月看着床头柜上那面镜子。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颧骨上的水珠没擦干。林芳站在她身后,手在她头发里翻着,吹风机的线晃来晃去。
“林芳。”
“嗯。”吹风机嗡嗡响着。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野草。”
林芳的手停了一拍。吹风机还举着,热风对着苏月后脑勺吹。
“谁都可以踩一脚。”
林芳把吹风机关了。嗡嗡声停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把吹风机搁在床头柜上,线绕了两圈。站在苏月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现在呢。”
苏月对着镜子看自己。头发被吹得蓬蓬的,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一蓬草。她伸手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平。
“现在觉得野草也挺好。”
她偏了偏头。镜子里林芳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踩不死。春天一到又长出来。”
林芳没说话。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了,落在她后颈上。拇指按着她脖子后面那块皮肤,蹭了一下。
“野草好。”
她的声音不大。从苏月头顶落下来的。
“野草不需要人种。自己就活了。”
她的手指头在苏月后颈上轻轻捏了捏。
“你就是这种。不用我费劲养。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
苏月看着镜子里两个人。自己坐在床沿上,头发蓬着,林芳站在身后,手搭在她后颈上,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个人的眼睛在镜子里对上了。
“但我需要你来看我。”
苏月的声音不大。稳稳的。
“野草也需要有人看见它绿了。”
林芳低头了。下巴从她头顶滑下来,搁在她肩膀上。脸贴着她的侧颈。镜子里两个人靠在一起,林芳的碎发蹭着苏月的耳朵。
“我看见了。”
声音闷在她脖子里,含含糊糊的。
“天天看。”
镜子里林芳的眼睛抬起来了,从下往上看着苏月的眼睛。苏月伸手了。手从身侧抬起来,覆在林芳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手指头塞进她指缝里,扣住了。
“那就行。”
她说。声音轻轻的。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手攥着手。窗户外面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道,落在梳妆台上,落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