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在作文本上又写了诗。
那天放学回来,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从里面掏出作文本,翻到最新一页,趴在茶几上写。铅笔头在纸面上戳着,写了几个字,歪着头看了看,拿橡皮蹭掉一个,重新写。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里,跑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妈我作业写完了”,又跑客厅看电视去了。
苏月下班回来的时候,林念把作文本从书包里抽出来了。跑到苏月面前,本子举得高高的,往她手里塞。
“苏妈。给你看。我写了首诗。”
苏月接过本子,翻开来看。铅笔字,一笔一划的,写得挺工整。林念趴在她旁边,下巴搁在她胳膊上,眼睛盯着她的脸,等着她看。
“芳草不害怕野火 / 因为月亮会来浇水 / 月亮不害怕乌云 / 因为芳草会等它出来 / 我等妈妈和苏妈 / 等了六岁这一年 / 她们就来了。”
苏月念了一遍。念完了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上。嘴唇抿着,抿了两下。然后冲厨房喊。
“林芳!你快来看!你女儿写我们!”
厨房里传来锅铲搁下来的声音。林芳从厨房跑出来了,手上沾着油,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接过本子,翻开来看。苏月站在旁边,等着她看完。等着她说什么感动的话。
林芳看完了。沉默了很久。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着,像是在琢磨什么事。苏月以为她被感动了,正要开口,林芳说话了。
“第三行,‘月亮不害怕乌云’——”
她抬起头来,看着林念。
“乌云这里可以换成‘黑夜’。押韵。”
苏月愣了一下。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你关注的点是不是不太对。”
林芳没理她。蹲下来了,跟林念平视。作文本翻到那一页,手指头点着第三行。
“念念你看。前面是‘浇水’,后面是‘出来’。中间这句收尾的字,跟前面不押韵。你改成‘黑夜’,‘夜’跟‘水’‘来’押不上,但跟下一句的‘出来’能搭上。你再读一遍试试。”
林念歪着头。小嘴巴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一遍。念完了点了点头。
“妈妈你说得对。改成‘黑夜’更好。”
苏月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蹲在地上认真讨论诗歌的样子。伸手捂住了脸。肩膀抖了两下。
“行吧。你们改。我不管了。”
林念拿起橡皮把“乌云”蹭掉了,铅笔重新写上“黑夜”。写完了举起来给林芳看。林芳点了点头。
“这回顺了。”
苏月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了。把作文本拿回来了。又看了一遍。改完以后的诗念起来确实顺了一点。她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一个写诗,一个改诗。我以后在家里是不是没地位了。”
林芳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负责读诗。读完鼓掌。”
苏月笑了一声。没绷住。伸手把林念的作文本合上了,搁在茶几上。
“行。我鼓掌。”
后来那首诗被林芳贴在了冰箱上。磁铁压着,作文本上撕下来的那一页,折痕还在。林念每天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都能看见。有时候站在冰箱前面念一遍,念到“她们就来了”的时候会笑一下。
苏月有天站在冰箱前面喝水。看着那首诗。看了一会儿。林芳从旁边经过了,停了一拍。
“看什么呢。”
“看你女儿写的诗。”
“看多少遍了。”
“看多少遍都觉得好。”
林芳偏了偏头。嘴角撇着,但撇着的弧度往上翘了一截。
“那你念一遍。”
苏月把水杯搁下来了。站在冰箱前面,真的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念到“我等妈妈和苏妈,等了六岁这一年”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念完了偏头看林芳。
“怎么样。”
林芳点了点头。
“鼓掌。”
苏月拍了两下手。拍得很响。林念从卧室里跑出来了,问“谁鼓掌呢”。苏月说“我给你鼓掌呢”。林念说“为什么给我鼓掌”。苏月指了指冰箱上那张纸。
“因为你写得好。”
林念咧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