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有天晚上睡不着,窝在沙发上翻手机地图。
她先搜了“芳草”。地图上跳出来几个结果——芳草路,在城西,不长的一条路,两头接着两个小区。芳草街,在城南,离她们这儿远,得坐半小时公交。还有几个小区名字里带“芳草”的,跟林芳没关系。她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又搜了“月亮”。这回结果多了——月亮湾公园,在城北,靠着河边,地图上标了个绿色的块。月亮湖,在隔壁县,远了。月亮坡,是个村子。
她截了两张图,打开微信发给林芳了。
“我们以后去这条路上散步。”
又发了一条。
“去那个公园看月亮。”
林芳回得很快。大概也没睡。
“你不上班?”
“周末。”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过了大概半分钟,回了一个字:“行。”
周六早上林念被早早叫起来了。小丫头还没睡醒,头发翘着两撮,坐在床沿上揉眼睛。苏月给她换了件干净的短袖,扎了两个揪揪。林芳在厨房煮了鸡蛋,装在塑料袋里拎着。三个人出门了。
先去的芳草路。
坐的公交,四站路。下车的时候苏月抬头看了一眼路牌——白底蓝字,“芳草路”三个字端端正正的。她站在路牌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林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
路两边种满了法桐。树干粗粗的,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在头顶上合拢了,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整条路遮住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柏油路面上。路不长,走路的话十来分钟能走完。两边是居民楼,楼底下开着几家小店,五金店、裁缝铺、小超市、水果摊,安安静静的。
苏月走在中间。一手牵林念,一手牵林芳。林念在中间蹦蹦跳跳的,两只小短腿一蹬一蹬的,两个揪揪在脑袋上甩来甩去。她被两边的手拽着,荡起来一下,又荡起来一下,咯咯咯笑个不停。
“这条路是不是特别适合我们?”
林芳偏过头看她。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苏月脸上,一晃一晃的。
“你找个‘芳草路’就适合我们了?”
苏月没答。拽着两个人往前面走了几步。走到路边一块牌子前面停下来。蓝底白字的指路牌,竖在路口,上头画着箭头,箭头旁边写着几行字。
苏月指着那块牌子。
“你看。”
林芳凑过去了。林念也踮着脚仰着头看。牌子上写着——“芳草路,前方三百米,通向月亮湾公园。”
林芳看着那块牌子。看了两秒。回过头来。
苏月站在她身后,笑得一脸得意。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芳摇了摇头。
“行。你厉害。”
林念在底下拽了拽两个人的手。
“妈妈,月亮湾公园有月亮吗?”
“白天没有。”
“那为什么叫月亮湾。”
苏月蹲下来了。跟小丫头平视。
“因为有个月亮形状的湖湾。湾弯弯的,像个月亮。”
林念点了点头。想了想。
“那我们晚上来看。就有月亮了。”
苏月笑了一声。站起来,牵着她继续往前走。三百米走了一段,拐了个弯,就到了月亮湾公园的门口。公园不大,铁栏杆围着,门口一块石头,上头刻着“月亮湾公园”五个红字。进了门是条石子路,两边种着桂花树和冬青。再往里走几步,湖就露出来了。水面不大,弯弯的一弧,两头尖尖的,中间鼓着,形状确实像一弯月亮。湖边上修了步道,木头栈道的,漆成深棕色。
林念跑到栈道上去了。扶着栏杆往下看,喊“有水”。苏月跟在后头,也扶着栏杆看了看。水是绿灰色的,里面有几条小鱼,游过去又游回来。林芳站在栈道那头,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湖面。
苏月在栈道上走了一圈。走到林芳旁边站定了。胳膊肘碰了碰她胳膊肘。
“芳草路通向月亮湾公园。我们就是芳草和月亮。”
林芳偏了偏头看她。嘴角撇着,但撇着的弧度往上翘了一截。
“你今天得逞了。”
苏月笑了一声。
“难得得逞一回。你让我高兴高兴。”
林念从栈道那头跑回来了。小短腿捣腾着,跑到两个人中间,一手拽一个。
“以后我们每周都来!”
苏月低头看她。
“每周都来?”
“每周都来!”林念仰着脸,“芳草路和月亮湾公园。我们一家三口。”
苏月蹲下来了。蹲在她面前。
“你刚才说一家三口?”
林念点头。很认真的。
“我,妈妈,苏妈。三个人。”
苏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站起来,偏头看林芳。林芳站在栈道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去了。她伸手拨了一下。看着苏月和林念。
“走吧。”她说。“回去路上买点菜。中午做点好的。”
苏月牵着林念跟上去了。三个人沿着栈道往回走。湖面上的水波被风吹皱了,一荡一荡的。芳草路在身后,月亮湾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