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有天问林念:“念念,你知道妈妈和苏妈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那天下午林念刚放学回来,书包搁在沙发上,人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在作业本上戳着,写了两个字又拿橡皮蹭了。苏月端了杯水过来搁在她手边,顺势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了。
林念抬起头来。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铅笔还攥在手里,笔尖在作业本上空点了一点。
“妈妈是芳草。苏妈是月亮。”
苏月点头。拿过她的水杯喝了一口。
“对。芳草和月亮。”
林念把铅笔搁下来了。下巴搁在作业本上,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水杯,像是在想什么。
“芳草长在地上。月亮挂在天上。”
她停了一拍。小眉头微微皱着。
“芳草晚上睡觉,月亮就出来看它。”
苏月愣了一下。搁下水杯,偏过头看她。
“这是你自己想的?”
林念认真点头。下巴在作业本上蹭了一下。
“我上语文课学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坐直了,小身体挺得板板的,背书似的念出来。念完了看着苏月。
“苏妈你看。芳草烧不死。月亮就一直在天上等着它长出来。”
苏月看着她。小丫头坐在沙发上,两条小短腿悬着够不到地,晃来晃去。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苏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头发揉得乱蓬蓬的。
“你这话我得跟你妈说。”
林念咧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作业了。
晚上苏月把这段话说给林芳听的时候,林芳正在切菜。
她站在灶台前面,案板上搁着半棵白菜,刀拿在手里,正要切下去。苏月靠在冰箱上,把林念下午说的那段话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芳草长在地上。月亮挂在天上。芳草晚上睡觉,月亮就出来看它。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芳草烧不死,月亮就一直在天上等着它长出来。
林芳的刀悬在半空。
手停在案板上方,刀刃离白菜还有一寸。就那么悬着。悬了好几秒。
“你女儿是个诗人。”
苏月靠在冰箱上看着她。胳膊抱在胸前。
“我们俩怎么就生出了个诗人。”
林芳的刀落下来了。切在白茶上,咔的一声。切了两下。嘴角弯着,但没抬头。刀在案板上走着,一片一片切得匀匀的。
“可能是她把我们俩没说的诗意都吸收去了。”
苏月笑了一声。从冰箱上直起身来,走到灶台旁边,从案板上拿了一片白菜帮子塞进嘴里嚼。嚼着嚼着偏头看林芳。
“你没说的诗意?”
林芳把切好的白菜拨到盘子里,又从案板下面摸了个土豆出来,削皮。
“我没说吗。”
“没说过。”
林芳把土豆削好了,搁在案板上切丝。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切得细细的。
“那现在说了。”
苏月把第二片白菜帮子塞进嘴里。
“你是说。你把诗意都省下来给念念了。”
“嗯。”
“那我的呢。”
林芳偏头看了她一眼。土豆丝切完了,刀搁在案板上。
“你的什么。”
“我的诗意。你把念念的诗意攒下来了。我的呢。”
林芳没说话。把切好的土豆丝也拨到盘子里。灶上的油热了,她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油星子溅起来。她拿锅铲翻了两下,偏过头看苏月。
“你没说出口的那些。我留着呢。”
苏月愣了一下。
“留着干嘛。”
林芳把火关小了,盖上锅盖。转过身来,靠着灶台边沿。看着她。
“留着慢慢还你。”
苏月嘴里还嚼着白菜帮子。嚼了两下,不嚼了。咽下去了。看着林芳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一小截。
“行。那你慢慢还。我不急。”
林芳偏过头去。从锅盖上把锅盖拿起来了,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的土豆丝,看了看火候。又盖上。
“出去。别在厨房碍事。”
苏月没出去。从案板上又拿了一片白菜帮子。
“念念还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芳草和月亮是一家的。芳草烧不死,月亮就在天上等着。”
林芳把锅盖揭开了。热气扑上来。她拿锅铲把土豆丝盛进盘子里。
“她说得对。”
苏月把白菜帮子嚼完了。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芳。”
“干嘛。”
“你名字好听。”
林芳端着盘子转过身来。嘴角撇着,但撇着的弧度往上翘了一截。
“你名字也不赖。”
苏月笑着走了。厨房里传来林芳的声音。
“念念!洗手吃饭!”
林念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来,铅笔一扔。
“来了!”